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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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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
我在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中醒来。这一觉睡了多久,我不太确定。也可能是一天,一年或许更久。我懒得去细数时间,这玩意对我来说是最没用的东西,一年和一百年在我这没什么区别。
我睁眼看看,不出所料,除了海还是海。我被海包围,从来如此。我已经忘记了我是怎么成为一座岛的了。反正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静立在这海中央了。我每天看太阳在海的尽头升起又落下,月亮从圆变成细细一弯。
游鱼在我的脚边游来游去,它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像我,只能站在这里。
海鸟会常常来我这里,我看着它叼起海里的鱼,然后展开翅膀,高高飞向远处。
不过,海鸟累了的时候,会来我的肩头休息。它眯着个眼缩着个脖子,只顾自己睡觉,一般不会搭理我。海鸟还会在我的头顶拉屎。但它也从不会为此感到抱歉。
在我还年轻的时候,我的身上长满了茂盛的树木,斑斓馥郁的花朵。黄昏的时候,整个海域都会飘散着我的香气。
当然,海上也时有风浪。风浪来时,我无处躲避,只有任凭狂风肆虐,海浪拍打。起初的时候,风浪来时我很害怕。但慢慢的,我好像习惯了和风浪相处,甚至我还学会了看着天边的云来判断,风浪到来的时间。
我的日子百无聊赖,无趣至极。但是我却没有办法改变一切。我是一座岛,我没法决定自己还要在这海中待多久,也不知我会在何时沉没在海底。我是一座无能为力的孤岛。
很早以前,我这里来过一个人。那时,海上起了大风浪,那个人的船沉了。他是个水手,靠着一块木板,在海上不知飘了多久,才来到了我的面前。
初见他的时候,他瘦的只剩下一层皮包骨,阳光把他晒得差点裂开。他黑色的卷发和黑色的胡子乱糟糟的连在了一起,根本看不出来他长什么样。他有一双漆黑的眼睛,当他远远看见我的时候,眼神中迸发的光彩,是我从没有看见过的。
他努力的爬上了我的沙滩,就匍匐在那里半天,一动不动。我以为他死了,不想他却动了。他翻了个身,躺在我的怀里。我不知道,他脸上的表情是哭还是笑。
我的陆地从来没有人来过。这之前我当然也是见过人的。偶尔有船只会从我身边经过,甲板上有人会走来走去。他们经过我,像经过无数个海上的岛一样,只是经过。
我习惯了独自待在这片海域,黑夜白天都是我自己。水手的到来是个意外,不过我好像也并不讨厌他呆在我这里。
我心脏的那个位置,有一个常年形成的小淡水湖。水手找见了藏在我陆地深处的湖,发出了一声嘶喊。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人的声音,不太好听。
水手扑进了水里,大口大口喝着湖里的水。他像一尾鱼,在湖里游了起来。湖里的鱼可没有见过什么人,呆头呆脑的被水手捉了上来。我眼睁睁的看见水手抱起鱼就啃,这个家伙被饿坏了。
水手就这样住了下来。万幸,他随身带着一把刀,这帮了他的大忙。他找来干燥的树枝木头,用一种奇怪的方法生起了火。水手围着火又唱又跳,这次他的声音不那么难听了。
那时候正是我风华正茂的时候,陆地上的树木会结很多可吃的果子。水手年轻,不出几日,他就恢复了体力,而且看起来没那么瘦了。他借着一块突起的大岩石,用砍来的树枝为自己搭了一个窝棚。我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日子也似乎没那么无聊了。
一天清晨,天气很好。水手从自己的窝棚里出来。他照例来到了湖边。当他正准备跳进湖里捉鱼的时候,水手看见了湖面上自己的倒影,他被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
水面上映出来一个毛茸茸的怪物,头发眉毛和胡子纠结在了一起。水手拔出刀,以水为镜,开始剃他浓密的胡须。
阳光照在湖面上,他整个人也被阳光包裹,周身散发着金色的光芒。他抬起了头,我看见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庞,黝黑的皮肤遮不住他浓烈如玫瑰的五官。他漆黑的眼睛里漾着粼粼的光,就这样望向了太阳升起的地方。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狠狠的撞了一下。这该死的早晨,为什么要让我看见这样一张脸啊。
水手每天会拿刀,在一棵树上刻一条记号。我不懂他为什么这样做。
日子悄悄流过,水手在我的地盘上越来越像是个主人。我也慢慢习惯了水手在我的心脏上走来走去。
他恢复了从前好看的体格,黑色的眼睛凝视我的世界的时候,我常常会喘不过气来。也许是太寂寞了,他开始自己跟自己说话。他不知道,我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我生来孤独,习惯了孤独,也并不害怕孤独。水手的到来,搅扰了我的孤独,我开始不想自己呆着了。我想让他留下来。我想一直陪着他。
我常常听见他说:“汉娜,汉娜......”我不知道汉娜是什么,只是他每天挂在嘴边的全都是,汉娜,汉娜。
水手开始,每天在岸边点起一堆火,对着茫茫大海不停眺望。他甚至在岸边也搭了一个遮阳的棚子。他呆在岸边的时间也越来越久,这让我有些不安。
我努力地想让湖泊里的水更丰盈一些,树上的果子更甜美一些。我嘱咐花儿们笑的更灿烂一些。我想让他看见我的世界美好如天堂。
我没法开口向他说话。除此之外,我可以给他我的一切,只要他能留下。
我知道水手在等待什么,我祈祷他所盼望的永远不要到来。黑夜和白天在他那里漫长而难耐,水手越发的在嘴里念叨着,汉娜,汉娜。我看见水手夜空一样的黑眼睛里,有光在悄悄流逝。
我安慰自己,会过去的。水手会喜欢上我的,他会慢慢习惯这里,他会想留下来的。我越发给他我最美好的一切,但是水手似乎一点都不在意。我知道他现在最想的就是离开我,可我该死的想要留下他。
一天,水手像往常一样点起了篝火。可是他却倒在了我的怀里。他病了,病的不轻。他发起了高烧,又开始满嘴的,汉娜,汉娜。他软弱的如同被搁浅的海草,黑眼睛闭了起来,气息也渐渐衰弱下来。我焦急万分,却束手无策。那一刻,我这个岩石沙砾尘土形成的岛,竟然感觉到了水手所说的疼,很疼。
该怎么办啊,我环顾四周,茫茫大海上,我无处求援。没有比任何时候,我急切盼望远处有船向我们驶来。神啊,如果可以,我愿意放他离开,只要能让他的黑眼睛重新焕发光彩,现在让我沉没在深渊,我也愿意。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如同天籁划开了我的绝望。船上的人看见了燃烧的烟,把船向着我驶过来了。我看着渐渐靠近的大船,紧紧的抱住了水手的身体。
昏迷的水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慢慢睁开了眼。如同我初次看见他的时候一样,他的黑眼睛里又有了光彩。不知哪来的力气,水手挣开我的怀抱,站了起来。他脱下了身上的衣服,向着船的方向拼命挥舞。
船上的人以汽笛回应他,他陡然坐了下来。我看见他好看的黑眼睛里流出了水来。我不知道那个就叫眼泪,只有人会有。人在开心的时候会流,难过的时候也会流。我想水手这会的眼泪,一定是因为开心吧。
我其实也难过,难过的心都要碎了。可是我身处一片汪洋之中,却流不出一滴泪来。
船终于靠岸,上面下来好多的人。他们轮流拥抱生病的水手。他们手里拿着干净的淡水让水手喝。水手似乎好了一些,整个人都焕发出我没有见过的喜乐来。大家簇拥着水手向船走去。我眼睁睁看着水手向前走去,突然,他停了下来。
水手缓缓转过头来,定睛凝视我这个岛,嘴里轻轻说:“谢谢。”他在岛上那么久,这是他唯一向着我说的一句话。
直到船在天尽头看不见了,我才收回了目光。海鸟这时候飞落我的肩头,一向不怎么搭理我的鸟,这次伸出了它小小的翅膀,轻轻拍了拍我的心口。
于是,我依旧是一座岛,一座在海中央的岛。鱼儿依然会在我的脚边游向它们想去的地方。海鸟依然会停在我的肩头休息,也依然会在我的头上拉屎,不会感到一丝抱歉。我的岛没再来过一个人。只是,偶尔,我会想起那个黑眼睛的玫瑰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