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当天边的鱼 ...
-
当天边的鱼肚白翻露出来,天亮了。邻居晨练时传来的模糊的广播声适时响起,我解脱般地将桌上的高考模拟卷收进书包准备奔赴学校。
听到我房间里的响动,父亲敲了敲门,就看到我整装待发的模样。
“又这么早去学校啊?”
“嗯。”
我能看见父亲几乎了无生气的倦容上浮现出一种类似于欣慰的情绪,他瘦骨嶙峋的手搭上我的肩:“好孩子,爸爸就全靠你了。”
他苍白干瘪的嘴唇微张,却也没再说出别的话来,但我知道,他隐而未露的话是他最常说的那句:“你读书有了,就什么都有了。”
我沉默着向父亲点点头就离家出门奔着学校的方向去。
甭说商摊小贩,就连整条街道上唯一的早餐铺子也才刚刚拉起闸门。
我手捧英语单词的口袋书,一心二用地走在街道上。心却不知不觉飞向远方。
因为人口的增长逐渐脱离控制,哪怕生育率下降,但是人口数量却在逐渐上升。政府推出了一个筛选机制,一胎政策,并且在新生儿其父母的身上植入一段潜藏病毒因子,潜伏期为十八年,如若新生儿成人后不是社会所需要的人才,那么当病毒生发,父母就将无药医治,反之则不然。
因为个人的体质不同,身体状况不同,在我高一那年,我拿着普高的录取通知书满怀欣喜地回家时,意料之外地,我没有看到父母亲的笑脸,我甚至没看见我的母亲。父亲告诉我,母亲因为病毒因子的提前爆发去世了。
那一刻,我从未如此真实地感受到悬在梁上的那把闸刀掉落下来的时候,原来冲击如此巨大,普高,一个普通的普字成为了我所有的罪过。悲痛之余,我也更加坚定了一个想法,好好读书,成为人才,才能救下我父亲的命。
教室里传来若隐若现的读书声,走廊上有零散的几个人影。总是这样,无论我来的多早,起的多早,总有那么些人比我更早。
每张书桌上的书几乎都摞的跟城墙一样严实,高度也就够露出学生的人头,不知道老师看向我们的时候会不会感觉跟打地鼠一样。我情不自禁弯了弯嘴角,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那画面也太过滑稽。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没注意后座的位置上来了人,趴着睡的陈又不知道做的什么梦,猛地一抽,连带着把他脚边的不锈钢水杯给碰倒了,吓了我一大跳。
陈又模模糊糊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心安理得的趴下去睡着了。
“神经病,要睡觉不知道回家去,都不知道来学校干嘛。”
“就是,就是,反正他家又不缺他一个。”
在教室角落背书的两个女生毫不掩饰自己的厌烦和嫌弃,然而这并没有打扰到陈又的清梦。
迟到、旷课、成绩倒数,这些在我看来几乎是毁灭和绝望的代名词,陈又全都身体力行地做过了。陈又并不用为父母的生死而感到忧虑,因为他家是双生子,而他之所以如此大大方方地摆烂,是因为他的哥哥,陈谨,是班上的第一名,一个长得跟他八九分相似,但是性格截然不同不苟言笑的一个男孩子。
“占用大家一点时间,想跟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班主任在早读时间神采飞扬地进了教室,“我们班的陈谨同学拿到了华大的保送名额,向他表示庆贺的同时,也希望同学们也加油备考。”
此起彼伏的掌声响起,我满眼羡慕地看向坐在教室后排的陈谨,他正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情,好像老师宣布的事情与他毫不相关。我心想,真好啊,只要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他的父母就可以拿到治愈病毒的解药了。
似有所感,陈谨抬起了头,正好和我的目光对上了。对比我,他的眼神平静地像一潭清水,结了冰的那种,没有一丝波澜。
几个月后,在陈谨跟父母向政府兑现了,陈谨的父母拿到解药,免受病毒爆发之害的下一秒,陈谨从医院的顶楼一跃而下。
不知道什么原因,我以另一种形式见到了他。
“你努力了这么久,不后悔么?”
“后悔什么?”意料之中属于男孩子的低沉的嗓音。
“你好不容易救了你爸妈,但是却放弃了跟他们一起生活的机会。”我理所当然地回答他。
“这没什么好后悔的,因为我的使命完成了。对我来说,我的父母赋予我生命的同时,我也肩负挽救他们的使命,现在不过是使命完成了。之所以不走下去,只是因为完成了使命的我,看不见走下去的路了。”陈谨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从未看到的情绪,似是迷惘,似是麻木,“继续学习?可是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是不学习,我又不知道能干些什么。当个乡野村夫,藏匿于世?社会不允许。我没有了任何期待,我想不出我为这个选择后悔的理由。”
我若有所思:“老实说,我觉得你弟弟很幸运,因为你的存在,他可以那么肆无忌惮,那么自由自在。但是我现在不这么感觉了,因为他要承受失去你这么好的一个哥哥的痛苦,换我肯定受不了。”
陈谨嗤笑一声:“也许吧,但你现在就不痛苦吗?”
我垂下了头,闷闷地说:“这不一样。”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谨离开了。
我打了个哈欠,父亲走过来,仍旧用他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拍拍我的肩膀:“乖女儿,该睡觉了。”
“嗯。”我乖巧地答应完父亲,就躺下了身。
邻居晨练时的广播声又适时响起,还伴着一些零碎的交谈声。
“哎呦,真可怜啊。”
“可不嘛,哪知道她爸高考前几天出这个事情。”
“你说人家小孩勤勤恳恳读书是为了什么,现在倒好,他人没了一了百了,孩子书也不读了,能干嘛能干嘛你说说这事。”
我翻来覆去好一会,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直到叽叽喳喳的声音自己消停下去,我欣喜地进入了梦乡,默默地期待着天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