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旭》云树一面

4、第 4 章 好看的糖山

　　贺桢安这病一养就是三天。
　　但这三天可谓是他回皇都以来睡得最舒服，吃得最称心的时光。

　　第三日清晨，他在暖烘烘的房间中睡得正熟，“砰砰”的拍门声响起。
　　“桢安哥哥，快开门，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清脆不失柔婉的声音伴随而来。
　　“别吵我睡觉。”贺桢安听这声音，不用想都知道是谁，被吵醒没好气地回应。

　　“行，等着，我去叫楚煜来收拾你。”少女“呵”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贺桢安没理她，迷迷糊糊中又闭上眼，眼前却浮现起第一次见那小丫头的时候。

　　那是他们到皇都的第三个月。

　　在贺桢安有限的记忆里，汴京的那一方小院是他对“家”的理解。
　　他在那生活了十五年。
　　他师父名贺颀，是前朝兵马元帅，新帝登基八年后，他因重伤自请解甲归田，彼时才处于不惑之年。
　　印象里贺颀是爱笑的人，带着武将身上的豪迈从容，又有种令人安心的妥帖细致，是他收养了贺桢安，给他取名，将他带大。

　　贺桢安五岁时，楚家将那时年仅七岁的楚煜带来向贺颀拜师学军法，那时当楚煜拜完师后，贺桢安懵懵懂懂地也要拜贺颀为师，贺颀明白贺桢安的聪慧，知日后若教习得当他定能成材，于是没阻止他，那天收了这两个徒弟。

　　那也是他这辈子仅收的两名徒弟。

　　他们在汴京乡下，习武学兵法，楚煜天资过人，悟性极高，同时也是很有责任感的人，对贺桢安这个师弟很好。
　　常常陪着开小差的贺桢安一遍遍练习纠错不厌其烦，节日时帮着贺桢安说服师父采买过节，过年时爆竹声中帮他捂住耳朵，知道他爱青梅酒，偷偷跟着隔壁卖青梅酒酒的婆婆学了好久……
　　转眼就是十年。
　　韶和十八年，边境动乱频频，朝中武将人手经验都不足，新帝下旨，请贺颀出山，重掌军权，整肃军队重振军威。
　　那时贺颀的俩徒弟一个十七，一个十五。
　　学了十年兵法，少年人意气风发，扬鞭策马，踌躇满志。
　　但贺颀深知纸上得来之浅薄，本也有意让他们在战场上历练，便接了旨，带着两徒弟回皇都。

　　皇都水深，权贵势力盘根错节，贺颀手中的权势有多少人眼红就有多少人想拉拢，到元帅府的前两个月，正是寒冬凛雪时，到处是厚厚的雪地，元帅府门前的那片地中，竟被踏出了条雪中小径。
　　当年连皇帝赫连胜听了都笑，“贺元帅一回来，这些人都顾不上自扫门前雪反跑去他门前给他开路，当真是满怀诚意。”
　　但贺颀过惯了清净日子，对那些客人烦不胜烦，碍离开朝政十年，许多情形需要花时间了解清楚，便耐着性子与人谈论，两个月后了解得差不多了终于忍无可忍，大门一闭遇客便推说军务繁忙，平日除了军营哪也不去，终于使日子逐渐清静。

　　第三个月的某天，太阳的威力甚小，浅橘色的光洒在雪地上，让看到的人也仿佛触摸到了温暖。
　　贺桢安和楚煜正在堆雪人，雪人的脸上有树叶眼睛和橘子瓣嘴巴，就是少了鼻子。
　　当时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披着白色狐裘一蹦一跳地向他们跑来，大眼睛小嘴巴，脸颊粉瓷，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楚煜！我好想你！”到他们面前，小女孩抱住楚煜手臂，如果不是楚煜制止，她估计会直接扑上前熊抱住楚煜。
　　“想我还是想我买的甜点。”楚煜挑眉，不客气地笑她。
　　“都想嘻嘻。”小女孩咬了颗糖山楂，回答得含糊而又带点敷衍，这才转头看像贺桢安，看到这样俊朗且眉眼间带有着不羁洒脱的少年，脸上的粉色迅速加深，“这位便是桢安哥哥吧，刚刚有听贺伯父提到。”
　　贺桢安笑了笑，“我是贺桢安，你是哪家小姐？”
　　“我叫宁月，我爹是宁仲云。”宁月大大咧咧。
　　贺桢安了然，宁仲云是当朝丞相，宁家在皇都是世家，和楚家一样树大根深，两家也颇有渊源，算是世交。
　　所以楚煜和宁月自小便认识，宁月向来没大没小，向来直呼楚煜大名。
　　倒是少见有她乖乖叫人哥哥的时候。
　　只是贺桢安不晓得其珍贵，盯着她手里的糖葫芦眼睛也不眨。
　　宁月以为是他想吃，很大方地把糖葫芦递给他，“桢安哥哥，给你吃。”
　　贺桢安笑意更深了写，道了句“多谢”便接过。

　　那是贺桢安与宁月的初见，那也是至今他和楚煜堆得最像模像样的雪人。
　　雪人脸上树叶大眼睛，橘子瓣微笑着的嘴，用半颗糖山楂嵌成的红鼻子，粗短脖子上山楂球充当着红曜石。
　　见证着那策马追不回的绮纨之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