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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青梅竹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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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和廿五年,冬祭大典。
阴云沉沉,雪羽纷飞,飘飘洒洒铺散整个皇都。祭坛上的烈火熊熊跃起,禁军宫侍神色静穆,祭坛左前方,身着黑纹朝服的百官站在位子上,刻意压低的声音叠加,略显嘈杂。
“今年的祭礼伴驾是哪位皇子?”靠前的官员发问。
“这……据说是那位刚归朝不久的少将军和大统帅。”
“皇子们尚幼,这冬祭祭的是我大凉卫国戍边的世代将士英灵,而今西北边境的动乱平息,西北的小国投降并作我大凉国土,疆域内百姓安乐,治理得当,那位贺将军当真功不可没。”
“大统帅今年改征兵制,一些江湖门派纷纷投军,军中形势更好,又有新的兵器研制而出,我大凉如今国富兵强,大统帅可出力不少。”
“我朝当真英才辈出……”
太和钟鸣,百官噤声,躬身行礼。
皇室仪仗已近,韶和帝移步在前,倾后伴帝左后侧,随后是两位着素锦礼服的皇子与三位公主,神色肃穆,礼数周全。
仪仗后是一黑一白气度不凡的青年领着两队军士向前铺陈。
白衣蓝纹的便是方才朝臣口中的将军,身姿挺拔,五官俊美,凤眸凌厉,似冰天雪地缓缓而来的白鹿,高洁灵动,风姿敛于颦态。玉冠嵌军徽,宣示藏不住的威凌。
大统帅的玄色披风上绣着繁重的狮纹,步步沉稳却铿锵,气势逼人,刀削精刻的五官,眉目深邃,眸中带霜,狮纹随步态而动,似扑面而来,不怒自威。
皇亲立于阶前,两位伴驾随韶和帝走上台阶,朝陵殿内烛火静曳,沉木碑刻历代将领英灵。韶和帝于碑前奉香,躬身三拜,后方两位单膝跪地,手握身侧配剑深深颔首。
太和钟再次被敲响,三鸣声中,阶下所有人齐齐跪地俯首,齐颂“祭吾朝英灵,代代守卫,护大凉长盛不衰。”
而后祭品入祭坛,朝陵殿内的三人站立。
白衣将军轻飘飘来了句:“杀的那三头羊和六头牛也没提前腌制一下,先祖们定觉得没滋味。”
年近不惑的皇帝赫连胜皱了皱眉,但深知那崽子的本性于是没跟他多见怪,只暗示性低咳了一声,意为说话注意点场合。
“若想吃烤肉,祭礼结束后到我府上去,正好前年酿的青梅酒够味,你我也好聚聚。”岂料一向沉稳的大统帅沉声悠悠。
却听将军声音闷闷,“不了,就不到统帅大人府上叨扰了。”
赫连胜听这回复,终于顾不得礼数回头看了他俩一眼,看到统帅面上带有不解,将军神色微冷。
于是叹了口气:“贺桢安,祭礼结束后到羲和殿。”
将军匆匆抬眼,而后又垂眸抱拳:“臣领旨。”
礼毕,朝陵殿关,百官恭送皇亲离去后,缓缓而散。
阶前,贺桢安和楚煜沉默并立,军仗退下,宫侍散尽,雪落飒飒,点在将军的墨发间,散在统帅的披风上,祭坛中的大火渐熄,偌大的场子仅余寒风凛意。
“闹什么别扭。”楚煜疑惑开口打碎风声,转身看向贺桢安,见他眼帘低垂,眸中神色冷疏,叹口气,“你回来不足一月,我给将军府下了三回拜帖,你府上的人次次说你不在,想来将军凯旋多玩几日也无不妥。然今日得见,邀约未果,师弟忙到这种地步?”
能让大统帅在今日场合上破例只为当面邀约,还敢冷淡拒绝的人,怕是举国上下找不出第二个人。
贺桢安似是漫不经心的盯着楚煜披风上的雪粒,听到“师弟”二字,,掩在衣摆处的手虚握了下,缓缓抬头看着楚煜深邃的眸子,勾着唇笑意却未落眼底。
“承蒙师兄关怀,不过是近日天寒,第一楼炭火足,我往第一楼走得勤了,怠慢了师兄,恰巧今日兴致不佳,望师兄海涵,择日定登门赔罪。”贺桢安微颔首,“时候不早了,师兄早些回府。我还要去见陛下,先行一步。”
语毕他转身,却听楚煜沉声道:“慢着。”
曾经楚煜希望这小师弟快点长大收收那混世魔王的样子,现在只能看着他没有渗透眼底的笑,看着渐渐被他拉远的距离,无措又无奈。
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总没过情绪。
贺桢安脚步一顿,肩上便覆上了刚才他盯着看的深色披风,楚煜上前给他系上,语气沉温如常没有因贺桢安冷遇显露半点不悦,“桢安,多穿些,雪天皇都不比往常,别着凉。”
系好披风后他看着有些发愣的贺将军,笑了笑伸手帮他把头上的雪粒抚了,轻拍了拍他的头,转过身先行走远。
——“师兄,北方好冷,我想回汴京。”
——“桢安可不能娇气,多穿些,皇都盛景多,是我们的第二个汴京。”
贺桢安回过神,伸手拢了下披风,披风上带有楚煜的温度气息,他看着楚煜的背影,眼中闪过眷恋与彷徨,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低低笑了声,手背抚过眉眼,湿意稍纵即逝。
“哪还有第二个汴京。”
随即用冰凉的手按了按眉边的红痕,
“这雪还要下多久啊。”
羲和殿——
书房内
“陛下有话尽快说,臣想快些回府吃酥酪。”贺桢安浅笑道。
赫连胜看着不太正经的贺将军,些许无奈。
“别仗着朕纵容你就得寸进尺。”
“臣遵旨。”贺将军点头敷衍。
“以前你可是最粘着楚煜的,可自你近年对楚煜避之不及,态度疏离,这是为何?”赫连胜挑眉问道。
贺桢安淡笑:“不过是想通了些事,况且如今我与楚煜都身居高位,我与他少接触也正好避嫌,当然是为减少了我们串通造反的嫌疑,让陛下宽心。”
“少跟我贫,你们两个哪个肯花时间琢磨造反的事?啥时候想坐这个皇位了告诉我一声,我也好早日过我的清闲日子去。”赫连胜冷笑一声,摆明不相信他的托词。“再不说实话朕让你批奏折,批到肯说为止。”
贺桢安明显头疼,剑眉皱起,“陛下,不过是我想离他远点。”
“桢儿,朕能感受到,你师父走后,你成长了许多,但在感情上顾虑良多,伤己弃己,抱憾而已。”赫连胜语重心长。
贺桢安目光空空,“谢陛下规劝,臣早想明白,只是需要些时间释怀。”
“不好好跟煜儿谈谈吗?”赫连胜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一旁矮桌。
“他有将来家庭美满,我有将来策马游荡,何必多言相累。就如此,算我年少轻狂,反骨薄情相。”
贺桢安垂下眼帘,骨节分明的手置于身后,指腹摩挲着披风,想笑,却突然扯不动嘴角了。
嘴上说得一派潇洒,可眉眼间露出了点端倪,那长久从挣扎到妥协,剜心般强迫自己不能抱有一丝妄想的斗争,藏在玩世不恭的面具后,能露出的哪怕一点,都是不能明显的疲惫。
属于他一个人的漫长冬日。
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在大雪中抱着暖手炉躲在暖和小屋,可突然间小屋消失了,暖手炉已经冰得不行,又因为抱太久了好像已经是身体一部分了不能轻易扔掉,只好茫然地抱着渗冷的手炉在冰天雪地里跑来跑去,跑累了,寒意浸透骨缝,也没能麻痹心中的仓皇。
休沐日——
将军府。
雪下了一夜,在今晨才堪堪停下,天地间满是银光。
贺桢安坐在观景亭的小楼阁中,手中端盏茶,独自望着面前的窗中盛着的雪景,视线没有焦点。
元帅府离将军府不远,从这扇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楚煜住的小院。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小楼成了小将军常独自待着的地方。
坐在这好一会儿了,那院子只有侍从捧着书简经过,贺桢安手中的茶盏已凉,仅余一丝似有若无的茶香。
叶尘轻叩门,而后推开门安静上前换了茶盏,张口想说话,贺桢安抬手示意止住了他,先开了口:“听说宁月常去找师兄,今日倒是没见着。”
“回小公子,宁月小姐自去年就常登元帅府,偶尔楚大人也带些东西上丞相府去,两人家中又是世交,近日元帅府传出风声,说是楚家预备上丞相府提亲,把婚事定下来,据禾风说彩礼都备好了,好几口大箱子在库房。”
叶尘是贺桢安师父,也就是前大统帅安排的人,比贺桢安虚长几岁,忠心耿耿,温文尔雅,尽心尽力照顾着贺桢安,将军府的诸多事宜也都是他在打理,和大统帅身边的禾风自幼关系好,闲时也常常跑出府约着一起喝酒。
他看着贺桢安这两年和楚煜关系疏淡了不少,可又固执的在大雪天还跑到观景楼看着楚煜院子发呆,心里叹了不少气,可他在感情方面一向木讷,以为是师兄弟俩闹了什么大矛盾,楚煜的拜帖下了又下,贺桢安生着气不见他。
这样任小将军闹着伤感情啊,多少年了他看着贺桢安在楚煜面前鲜活的喜悦和亲近,楚煜对贺桢安那习惯到自然的宠爱,比亲兄弟还要好的两人如今这样,他老父亲般心急。
昨天听禾风说了这事,刚刚进门时正准备告诉贺桢安。
统帅订亲那是大事,作为小师弟的贺桢安总可以以此为话题登门去找楚煜聊聊,怕小将军心里别扭,叶尘忖度着又开了口:
“公子,宁月小姐和您是旧识,和楚大人也算青梅竹马,您要不要去找楚公子打听打听进展?”
贺桢安在叶尘说完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有些发愣了,听到叶尘说“青梅竹马天作之合”时眼中闪过茫然,捧着茶盏的手一晃,在盏中热水触及手背的那刻烫到般松了手指。
“砰”一声清脆,茶盏在地板四分五裂,茶水溅了一地。
“公子!”叶尘急忙上前想检查他的手,却看到贺桢安比了个叫他出去的手势。
叶尘满心担心,但看到贺桢安坚决的神情,只能关上门,第一时间去找药。
当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贺桢安坐着,无措地攥了攥手指,他刚才只能强装镇定比手势,因为喉口传来钝痛感,他不知道开口他的声音会是怎样。
难受委屈到极致是哭不出来的,只能感觉有把刀在刮着五脏六腑,寒意好像拼命朝骨缝钻,痛得他没有力气站起来。
曾记那日汴京的雨下得细密,他左手提着青梅酒右手撑着油纸伞,被楚煜背在背上,在雨中前行不急不慢。
——“师兄,书上说青梅竹马是不是我们这样的?”
——“师弟你是不是话本没少看,青梅指的是是女孩呀。”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爱青梅酒你爱策马,我不管别家青梅竹马是怎样,我们就是青梅竹马。”
——“傻里傻气。”
混世魔王虽然混,却有着好记忆,有着敏感的内心,至今都会把傻事当真,被回忆围困。
西北风雪大,怕冷的人逼自己在那戍边两年背着沉重职责没叫过一声苦累。
领兵对战在雪中沸了血红了眼受了重伤,他靠着还要回皇都见楚煜的念想死撑下去。
终于熬到敌军在雪中溃不成军,北风吹起敌营的降旗。
在马上勒紧战马看着风雪中将士们僵紫的脸上小心扯着的笑容,听着一阵阵欢呼声,身上的伤还在作痛,但他仰起头接雪,雪盖住眼,心跳如鼓中闭眼看到了熟悉的脸。
他和他的将士们争得了边境百姓的瑞雪丰年。
回来后却不敢见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