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樱之华 ...
-
寂静的冬天。
雪已经下了数日之久，世界都被纯净无暇的白色覆盖。远处连绵的山脉，排列整齐的村庄的房屋，天地，结冰的水塘，都被厚厚的白色掩埋。唯能见到落光叶子的树木静静地站在雪地中，黑色的枝杈在寒风中摇动，抖落枝杈上堆积的雪末。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黑白二色的剪影。
“我……”
“只想要再看一眼樱花盛开的景象呵……”
“拜托了，再让我看一眼樱花吧，哪怕是一瞬间也好……”
仿佛是回应着这低低的诉说，一朵绯红的流云悄悄地在黑色的枝桠驻足……
远远地从纯净的雪地里走过来一个人。
是个男人。
银白色的，不逊于周围白雪的头发掩盖住了左边的一只眼睛，而正在查看周围的右眼则是翡翠一样的碧绿色。虽然是在雪中艰难地行进，这个男人却仍然神情自若，似乎是经常在山中行走的人。他表情淡然，随意地叼着一支烟卷，背上背着一只古旧的长方形木箱。
他就是拥有着被称为“虫师”这个职业的男人——银古。
前日接到委托，说是这个村子出现了奇怪的事情，因此银古才只身来到这个村庄进行调查。
“今年这场雪下得还真是大啊……恐怕又得有不少人没法撑过这个冬天吧。”
银古一边这样叹息着，一边抬头看向前方不远的村庄。自言自语间口中呼出的白气轻轻袅袅地上升，很快又消散不见了。
村长和几个年轻的村民在村口张望着。看到银古走近，村民们纷纷露出交杂着怀疑、吃惊和畏惧的眼光。
“是……虫师银古先生吗？”
“是的。”银古简洁地回答，将背上木箱的肩带向上提了提。
跟着这群人进入村长家的房子，大家围坐成一圈，喝上村长的妻子沏来的茶的时候，银古才开始觉得身体稍微暖和起来了。
屋里烧着炭炉，可以听到木炭在火中燃烧的轻微声响。
“事情是这样的。”村长用这句话开头讲述，所有人都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事情是这样的。
“大雪已经下了好多天了。虽说今年冬天的确是特别的寒冷，但是对于四季分明的这里来说，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因此大家都还是一如既往地生活着，并没有什么变化。
“前几天，村里的孩子顽皮外出玩耍，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离村子颇远的地方。傍晚回来的时候每个孩子都跟大人说“看到樱花树了”这样的话，并且一个接一个地病了。
“孩子们都是发烧，无力，浑身发冷的症状。村里的医生看过之后也查看不出什么病因，只能让他们卧床休养。过了两三天之后，孩子们都渐渐恢复了正常。
“但是前天，有人在村外不远的地方看到奇异的东西了。那是满树满树浅红色的樱花，开得非常繁盛，风吹过的时候还有数不清的花瓣掉落下来。那个人被吓了一跳，马上通知村里的人去看。最后证实那棵树并不是樱花树，而是一株栗子树，但是却确确实实有樱花开着。所有树的叶子都掉光了的冬天，却在栗子树上忽然盛开了樱花，实在是太可疑了。加之想到之前孩子们说‘看到樱花了’之后一个接一个地病了，恐怕就是看到了这样的东西，大概还是对人有害的东西，因此当天就向银古先生提出了委托。
“拜托了，银古先生，请帮我们查出那樱花的真相。”
村长这么说着，向银古深深低下头去。
“明白了。那么现在就去看看那美丽的樱花吧。”
银古喝光茶杯里冷掉的茶，站起来向周围的人说道。
确实是美丽的樱花。
浅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点缀在黑色的树枝上，远看过去就像是一团飘渺的云雾。花枝互相交错缠绕，一束叠一束地向四周伸展着，显示出毫不逊色于周围白雪的圣洁的美。寒风一阵阵地吹来，花瓣又像是脆弱得不禁风力摧残一般纷纷扬扬地落下飞舞，在雪地上点缀出一幅绯红的图画。
银古轻轻地叹息一声，吸了一口手中的烟卷，吹出一口白色的烟雾。烟雾不散反聚，摇摇晃晃地向盛开的樱花飞过去，扭动卷缠在花树上。
樱花们轻轻地扭动起来，似乎想要摆脱烟雾的缠制一般。
烟雾又轻轻袅袅地慢慢散开了。
银古不变脸上淡然的表情，向周围的村人开口。
“是虫。”
“虫？”
“对，是虫。”
银古略微点头表示肯定之后，又说道：“走吧，回村子去。离它太近没有好处。”
再次回到村长家温暖的屋子里的时候，银古拿出了一个看上去很旧的卷轴并摊开。
卷轴上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画，旁边还有相应的文字说明。
“所谓‘虫’，是一种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和人们所熟知的动物、植物完全不同的一种生命。”银古开始用冷静的语调向周围的人说明，“‘虫’是更接近生命本源的存在。”
“而我们刚刚所看到的樱花，也是一种虫。”银古伸手指向卷轴的一角，“叫做‘花霞’的一种虫。”
被手指所指向的地方画着几种花的形状，旁边写着汉字的“花霞”二字。
“根据记载，‘花霞’这种虫全部是在冬天出现，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天。它的形态就是花，一般都是群体行动并停靠在无叶的树枝上伪装成满树花朵的姿态，因此被称为‘花霞’。”
“春天万物复苏，植物的生命力渐渐增长，生长出真正的树叶、真正的花朵的时候，‘花霞’就会潜伏躲藏起来。而在冬天，它们便一群群地聚集活动。‘花霞’是以动物的生命力为食物的，每当有动物或者人接触它们时，就会被一点点地吸收走生命力，与此同时‘花霞’的花朵也会越发艳丽。我猜，这就是哪些孩子在看到‘冬天盛开的樱花’之后生病的原因。而小孩子精力旺盛，生命力比较强大，所以几天休养之后也就痊愈了。
“刚刚我们看到的‘花霞’，从到现在为止的记录上来看也是比较大规模的群体了。即时我们有好几个人，刚刚若在这么大群‘花霞’的近处一直停留的话，现在估计也已经晕倒在地不省人事了吧。”
银古深深吸了一口手里的烟卷，脸上的表情没有变。然而周围的村人纷纷露出了恐慌的样子，不安地互相看着。
“那……银古先生，这个所谓‘花霞’的虫有没有办法消灭呢？”
“没有。”
银古苦笑了一下，周围不安的气氛更浓重了，有几个村人发出了低声的悲鸣。
“而且……恐怕它们还会循着人的气息深入这个村子吧，我想。只要有落光叶子的树，它们就有栖息的处所。而停留在村子里的树上，袭击人就更方便了吧。真是危险的家伙呢。”
银古的语调仍然轻松，仿佛说的是赏花一般无害的事。然而从口中讲述的内容却已经让村人们大惊失色了。
“这……这怎么行！”
“太荒唐了！银古先生，难道真的……”
“银古先生，请救救我们！”
“拜托了，银古先生！”
“银古先生！……”
银古丝毫不为所动，微微一笑，对周围激动的人们说：“请冷静一下。村长，请帮我召集全村的人来。”
银古制定的对策就是，在‘花霞’开始进入村子的时候，随时监视它的动向，所有的村人都不要靠近‘花霞’的附近。因为‘花霞’的作用是有范围的，并且范围并不巨大，所以避开它也是完全可能的。
“‘花霞’一般是两三天移动一次，完全是可以监视的。大家不要太担心。”
银古冷静的声音仿佛给村人们焦躁不安的心里铺上了白雪似的，具有让人安定的魔力。
“所以我需要一些男人来进行晚上的监视，可以吗？”
村人们点头默许。一些年轻的男人主动向银古走去，要求担任晚上的值夜工作。似乎大家都被银古的话所激励，燃起了和‘花霞’对抗的决心。
银古和村长负责记录担任守夜的人的名单。正在记录的时候银古忽然被一只手拉住了袖子。
“我……我也要帮忙监视……”
来人是一个瘦小的，看起来有点畏缩的男人。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垂着眼睛看着地面，偶尔抬起眼睛看一下银古，又马上低下头去了。
“你是……”
“那个……木见，我的名字叫木见。”
一个村人忽然在后面叫了起来：
“木见！你妻子不是还病着吗？你不用勉强啦！”
“是啊是啊！交给我们做就好了！你还是安心照顾妻子吧！”
“放心给我们做吧！”
银古不解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银……银古先生！请一定交给我做！”
男人忽然大声地爆发出了这句话，头低得更厉害了，像是不敢看周围的人一样。
村人们的声音被截断了，齐齐把疑惑的目光转向叫做木见的男人。
“银古先生，拜托了……”
银古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把木见的名字记录在了手里的纸上。
“大家不必太担心。‘花霞’不喜欢在一个地方久留，因此如果坚持不被它袭击，一段时间之后它自会离开的。”
村人们纷纷露出信任的表情，再次表露了和‘花霞’对抗的干劲。
村人们散去之后银古叫住了村长。
“请告诉我关于那个叫做木见的男人的事情。”
三天后，‘花霞’果然如银古所说移动进了村子里，栖息在一户屋旁的梨树枝桠上。
再过两天后，是村子东边的树。
之后是南边的树。
‘花霞’每隔一段时间就移动着，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
然而每天都有监视的人时刻盯着‘花霞’的行动，一旦移动就通知全村，让住在附近的村民临时搬到别家去。
因此并没有造成对任何人的伤害。
这天晚上，轮到名叫木见的男人值夜。
住在村长家的银古查看了一下之前做好的记录，略微沉吟了一下，对村长说：
“我出去一下，稍微有点事情想要调查。”
出门之后银古立刻径直朝向‘花霞’的方向走过去。
果然在附近看到了木见。
他坐在‘花霞’作用范围之外的地方，直直地盯着满树盛开的浅红色花朵。
银古并没有上前，而是躲在木见看不到的地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风吹起来，花瓣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混合着卷起的雪末，真正是让人想起“樱吹雪”这个美丽的词。
“真美啊……”
木见注视着花树，脸上露出了梦幻般的表情，口中喃喃出声。
“真美啊，织……”
织？银古皱起眉头，的确是从村长那里听来的，木见正在重病中的妻子的名字。
“织，这就是你一直想要看的樱花呢……”
木见已经痴了，脸上的神态像是堕入了妖魔的法术，被控制住心神的模样。
“织，就让我……把这样的樱花带给你吧……”
说完，竟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妖异的满树樱花走去。
银古在阴影中瞪大了左边碧绿色的眼睛。
木见越走越急，几乎是跑一般地向‘花霞’走去，一边走一边急切地喃喃述说着什么。银古反应过来，立刻冲出去一边跑对着木见的背影大叫：
“危险！”
然而已经迟了，‘花霞’缓缓地摇动起来。
原本似乎是生长在黑色树枝上的樱花一朵朵地脱离，飞舞，包括落下的一片片花瓣也无风自舞起来，卷起一粒粒雪末。樱花欢喜地互相挤压着，碰撞着，用一团绯红色云雾的姿态飞离树枝而去，向着木见奔跑而去的背影追过去。
在木见跑开之前，银古分明地听到木见说的是：
“……什么都可以给你们……跟我来吧，拜托了！”
银古随即也追在木见和‘花霞’的后面跑过去。然而一旦逼近就感觉到‘花霞’的力量，银古也不敢贸然靠得太近。
‘花霞’似乎兴奋起来了，力量暴涨得厉害。银古在心里想着，暗暗焦急起来。
木见终于在一户屋子之前停下了脚步。
咦？这不是木见自己的家吗？银古惊异地在心里发问。
木见迅速地走进院门，‘花霞’也扑啦啦地追着木见飞进去，速度之快不像是飞起的花朵，倒像是一大群浅红色的小鸟。
银古远远看到木见家有一株相当大的树，树冠伸出了院墙的范围，黑色的枝桠巨大地伸展开。
‘花霞’像一团云雾一样，团团栖息在了纵横交错的树枝上。
银古气喘吁吁地跑到院子前面的时候，意外地发现院门已经被木见锁上了。
一股不安的感觉笼罩在心头，银古一边用力地敲着院门一边大声喊着：“木见！木见！”
然而，里面没有回应。
银古想要更用力地把门踹开，却忽然感到一阵腿软。
唔！是……‘花霞’的力量影响……
银古无力地抓着木门，渐渐感到眼前有点模糊了。
“木见，你……”
“银古先生！——”
忽然远处传来惊慌的叫喊，看来是听到了骚动的村人出来了。
“银古先生，没事吧？”
“快把银古先生转移到那边去，大家都快离开！”
银古被男人们七手八脚地架开了。
眼前最后看到的是散发出绯红色光辉的满树樱花，以及被映成了绯红色的天空——
第二天银古在村长家醒来的时候，是躺在柔软的被窝里，旁边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
“啊，银古先生，您终于醒了！”
眼前还有些模糊，但听出来是村长的声音。银古疲惫地甩了几下头，感到全身无力。
“银古先生，先喝杯热茶吧。”
喝下茶之后似乎感觉好些了。银古看了看窗外，天色明亮，似乎还是早晨的样子。
“那个叫木见的男人呢？怎样了？”
村长一听银古的发问，立刻露出惋惜而痛心的表情说：
“昨晚‘花霞’飞进了他家，之后在半夜的时候又飞走了，离开了村子，现在已经不在了。至于木见和他的妻子——”
村长迟疑了一下，继续说：
“‘花霞’离开之后我带领几个村民撞开他家的院门进去一看，木见抱着他妻子坐在廊下，两人都只剩下一具空壳了……”
银古浅浅叹息一声，想起了之前向村长打听木见的情况的时候听到的话：
“木见的妻子从去年冬天开始得病，一直没有治好，现在已经没救了，说是熬不过今年冬天了……”
银古的目光转向窗外，‘花霞’已经全然不见踪迹，那如梦似幻一般的梦境消退得踪迹全无。能看到的只有白茫茫的雪，和树立在雪中的黑色枝桠所构成的黑白二色的剪影罢了。
“织，你看，我按照承诺给你带回樱花了，你看到了吗……”
“嗯……看到了，真美……太美了……”
女人的眼角缓缓流下一滴泪。院中的樱花像是躁动一般地摇晃起来，无数的花瓣飘扬，卷带起地上的雪末。浅浅的绯红慢慢变成血一般的深红色，飞舞的花瓣在女人的泪滴上留下叹息般的一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樱之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