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inshower》端念

1、一章完结小短篇

　　很多年没这样的雨了，数不清的酒杯在某一个时间点倾泻而下。这大概是大城市的包容，已是晚上十一点，却还灯火通明。雨水在路边积起来，暗色的马路，水面波动，映着橘黄色的灯光，昏暗浮动。像电影里定格的画面。

　　不妨告诉你，我有一种特殊的能力，与生俱来的。当我看着对方的眼睛时，我能看到他或她眼中的情绪连同原因。当我接收了无数次对我判断的惊叹后，我终于意识到只有我一个人拥有这种能力。

　　后来我做了心理医生，凭着它，在这个行业所向披靡。我还开了私人诊所，招牌闪亮得发光，抵达了绝对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很多人要每天练习、大量经验训练出来的共情能力，在我这里不值一提。在人口基数巨大的情况下，活得不那么快乐的富翁很多很多，钱不是一切。当我不看资料就能说出他们的困扰时，他们的眼神更加信服，于是金钱源源不断地涌来。大部分人并不能真正
　　其实我用不了那么多，个人消费再奢华终有尽头，这种工作也穷极无聊，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关了诊所。在听说外界称赞我为“不被世俗化的拯救者”后，我感到荒谬绝伦。不过这个世界总是这么荒唐，生活在其中的人就必须得对它习以为常，我好像习以为常了，但我不想。

　　我孤身走在冷风中，任由雨淋，这偶尔让我感觉很爽，像是与这个世界的规则对抗，像是孤胆的英雄。

　　但事实上，我只是没打伞而已。

　　你看啊，无数个一模一样的人狼狈地穿梭于街道上，打着伞匆忙奔跑在雨夜中，焦急或烦躁，被身后的期盼一层又一层推向远方。他们是螺丝钉，共同组成了这个城市，乃至更大的———世界。

　　人啊，都是时间中的匆匆过客，却又总为了以时间跨度来看微不足道的尘埃止步。我暗自感叹着。时间会让我们以及一切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微不足道。

　　在这些川流不息的人群里中，我看见了一个静止的人，是一个老头。

　　他穿得很奇怪，黑衣，有皱褶，一个人坐在雨里，没有撑伞，任由雨淋，此刻又正是昏暗的天，他一身黑衣溶于无边夜色中，不动。透明的雨帘又把他与这个世界隔开。像个怪胎。

　　让我想起了我自己。

　　我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去路边店里买了一把伞，走过去想为他撑伞。他反应很迟钝，直到伞在他头上悬了很久他才反应过来。

　　在意识过来的那一刹那，电光火石间他猛然抬起头，直直地注视着我，脸色在暗处明明昧昧。虽然有点难为情，但好吧，我确实被吓了一跳。

　　因为他的眼神极淡，初看时甚至有些涣散，瞳仁却很黑，像是月夜中裹挟着海水的风翻山越岭地跋涉，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听起来很不错，但风毕竟是风，不知何处来，也不知归何处，只是寻寻觅觅，永远走在路上，于是难免冷冷清清。

　　是的，我敢肯定，那是迷茫。

　　这样的感觉我已经在无数人中看到过了，人类的感觉总是千篇一律的，寥寥几字就可以概括———喜、怒、哀、乐，甚至形成这种感觉的原因也大多乏味，猜的范围都有限，我已经厌倦了一次次去看他们的眼，因为当我看到眼里的答案，我总会生出一种错觉，他们真的是一个个不同的人吗？他们…他们就像是设定好的npc路人，虽然变化，终究有限，只要看过了全部的设定内容，剩下全是重复。

　　我知道我的话总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但我总避免不了流露出来。因为我像是一个bug，再怎么样也和字节不同了，有一种认知总折磨着我———我是唯一一个拥有这种能力的人。这种认知让我孤独，也让我傲慢。也许这世界上真有和我一样的人，但我的世界里不曾出现他们。孤独的时候我渴望他们能出现，傲慢的力量又让我避免。

　　也许孤独和傲慢是双生子。它们真配，你觉得呢？

　　我知道我不比其他人更好，可能更烂，但我讨厌这个世界，和他们。应该还算上我自己。

　　但他不一样。我看不清他的迷茫。

　　“最好撑把伞，不然容易感冒。”我解释道。

　　他却微笑地反问我，“撑伞有用吗？就凭一把伞，躲过一阵冷雨，也躲不过整个雨季。”
　　雨声朦胧了他的话语，使其有种奇异般的感觉，我说不出来这具体是什么样的，毕竟我又没有听声音的能力。但我可以告诉你，它像是被时间这层滤镜柔化打磨的结果，像是磨砂的玻璃。

　　我也笑了，“听听那冷雨。余光中的句子。”

　　他颔首，“阅读面很广泛嘛。现在像你这样的人不多见了。”

　　“只是无聊。”

　　“是吗？”
　　他拒绝了我的伞，说话很慢，很慢很慢地问我，“那你能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雨还是下得很大，仿佛永不停止，从天的尽头滚滚而过，不问归期。我和老头，两个怪人，孤零零地在公园长椅旁，不急不慢，老头坐在长椅上，我站着。也许忍受着雨水侵袭着鞋子和衣服的湿漉漉站在这里吹冷风，是件很没价值和道理的事，我应该也和其他人一样，去抓紧时间奔赴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和更成功，然后在鲜花和掌声里兴奋沉醉，在纯金棺材打造的棺材里阖上双眼。

　　但那又怎样？

　　我随我的便。

　　于是我点点头，继续站在雨夜里，把刚买的伞送给了附近焦急躲雨的人。

　　“你会相信吗？我有超能力，我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我愣住了，这些年我不是没试着找过有没有也拥有能力的人，但都石沉大海。没想到，缘分奇妙至此。我不是不相信，是太信了。我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在我怔愣的片刻，老头看看我，意味不明地笑了，“好吧，我多问了。我继续说。”

　　“这种能力，是我十八岁时拥有的，在2007年11月8日，我记得很深刻，那天，是我的生日。”

　　“我在生日宴会上，许了一个愿，希望能回到我和盼盼初遇的那年。”

　　他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有点羞涩地说：“我暗恋盼盼很久了。但是我们差距太大，我想改变自己，让自己配得上她，再去和她表白。”
　　“虽然这种愿望太古怪，但是少年意气嘛。”

　　“然后你真的回到了那年？”

　　“是的。刚好就是我和盼盼初遇的那一刻。”他的神态乍一看非常复杂，就像是见爱人的少年郎，然而眼底还留着不可掩饰的悲凉。

　　“天知道我有多吃惊，但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盼盼的脸，盼盼就站在我眼前，她问’同学，请问去学校的路怎么走？’，我一下子意识到我的愿望成真了，但盼盼明明说的是’同学你好，请问去学校的路怎么走？’，怎么少了个你好？”

　　“你记得真清楚。”

　　“这是我和盼盼梦开始的地方，从此我对她一见钟情，当然深刻。”他语气轻快起来。
　　“紧接着盼盼冲我笑了一下，笑得那么甜，那么好看。我哪还能想的了那么多，当即面红耳赤，害羞地话都说不完整。导致后来盼盼很长时间以为我是结巴。”

　　“怎么会，那你们之后那么久没说过话？”

　　“我想改变自己，在此之前不打扰她的生活。”

　　“我很努力地学呀，学呀，我考上了盼盼在我穿越前说要考的大学了。”

　　“恭喜恭喜。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但是盼盼和别人在一起了，盼盼为他改了志愿。”

　　“……”

　　“于是我又许愿了，这一次我不仅努力学习，我还时刻关注盼盼之前的男朋友。”

　　“那很辛苦吧。”

　　“不，为了盼盼，我甘之如饴。”

　　“接下来呢？不会又失败了吧”

　　“……是的。就在我要和盼盼表白的那一天，地震了，八级地震，盼盼死了，我残了。”

　　“……”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我第三次许愿回到过去，这次不仅为盼盼，我也想救地震中的人。盼盼丧生时我很悲伤，即使我知道我可以救回她。我不想要其他人也悲伤，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盼盼。”

　　“但我失败了，仅凭我个人的力量无法做到预警，没有人肯相信我。于是我在第四次里，求助了政府部门。按照小说里的套路，我这样是要被拿去做研究的，所以我选择了低调的方式，假装通过占卜预言。我向他们展示了一些短时间内可以被证实的东西，尽管很不可置信，但时间的力量是强大的，一部分人认可了我，并及时转移了人员。”

　　“直到八级地震出现的那一刹那，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了我，还有极少数人认为我不过是凭借着蛛丝马迹猜测的江湖骗子。但随着我对越来越多灾难的预测，所有人都信服了我。当然，只有少数人知道我的存在。”
　　“很快国家就派出了人手与我接触，由于穿梭时间的能力太过惊世骇俗，出于对世界安全的考量，我仅仅只预测灾难。当然，因为蝴蝶效应，我也有几次预测失误。”

　　“我要提到一点，我发现自八级地震以后，地球上灾难频发，一次两次还好说，可远超往年的比例，甚至达到几倍，这太奇怪了。”

　　“然后呢？”

　　“灾难的背后必有缘由，我许愿去了一切灾难的尽头。”

　　“在那里，人类已经触摸到了世界的真相，但人类的历史也快要走到尽头了。”

　　“真相是什么？”

　　“我的猜测没错，世界要毁灭了。”

　　“好俗套的理由。”

　　“世界本来就这么俗套。”他微笑地看着我，眼神藏了悲伤，让我想想，“人类仅存的尖端力量告诉我，世界在重启，宇宙即将迎来新生，我们将走向灭亡。”

　　“为什么会这样？”

　　“其中牵扯的很复杂，关系到大量的专业知识，我当时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也没有能力弄清中间的弯弯绕绕。所以科学家们告诉我这样一个解释：宇宙是一台电脑，开机时消耗电量，关机时恢复电量，周而复始，这就是宇宙大爆炸的来源。”

　　……果然很接地气。作为一个优秀的博士，我以为我会迎接深奥晦涩的理论知识，没想到迎面被宇宙这台电脑重击。

　　大道至简，果然是大道至简。

　　他抿了抿唇，嘴角向下，“宇宙的循环不可避免，但每一次循环很长，所以他们准备让循环提前。”

　　“我穿越到了宇宙上一次循环前。”他的眼神陡然变了，很细微的变化，大概只有我能看得出来，他的回忆到了非常痛苦的时刻

　　———但是他兀自停住了。

　　长久的沉默横跨在我们之间，他不说，我也不再问。我们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听着飘渺的雨声。我其实不太懂，他为什么在最关键的时候停下来。我曾经有很多病人，他们向我倾诉他们的苦难，但他们往往喜欢隐瞒、纂改、歪曲那些他们难以启齿的隐秘，或是悲伤达到极点的片段。这很好理解，他们每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身份，有地位，有他们引以为傲的一切，没有谁愿意敞开自己在黑暗中的龌龊。没有人喜欢在陌生人面前敞开心扉，即使我是心理医生。

　　可老头不一样，他的故事太惊世骇俗，整理一下当成小说发到网上也许都有人叫好，如果我不是超能力的亲历者，我绝对不会相信他的经历。因此他完全不用担心。

　　但老头还是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悠悠叹了口气，慢慢道：“我的能力不是穿梭时间，而是时空。”

　　“是无数个平行时空。”

　　“那些灾难的误差根本不是蝴蝶效应导致的，每个平行时空本来就不同。而最戏剧性的是，我的能力不可逆。”

　　“当我从a到b到c三个世界，b是a的平行世界，而c是b的。如果从理论上来说，只要我不断离开，我也许会回到我原来的世界，但你知道，这不可能。”
　　这就是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告诉我真相的原因。他们只是不断哄着我这个外来者离开。”

　　他哭得像是一个平庸的老头，很难看，一点也没有超能力者的风度，“我想要回家，可我再也找不到家了，即使家就在那。”

　　我听着他的哭泣声，静静地不说话。他经历的上千年时光凝结成冰，在永远到不了的北边伫立，冷冷的，冻得我鼻子拔凉拔凉。像是夜里怕黑的孩子，悲伤如棉被牢牢地裹在他四周，厚重地压着他，一座历史的大山。

　　一阵凉风吹过，雨点斜了斜。

　　“也许你还能重新适应这里，爱新的盼盼，过新的生活。”我半晌没说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得像是铁锈。

　　他猛然回过神来，盯着我，眼神像一头濒临绝境的野兽，然而他说话的语气却平静地惊人，甚至还咧了咧嘴。
　　“多一秒少一秒，都不是我的爱人，更不是我的世界。”

　　他不再看我，也没有看其他的什么，只是慢慢地、蹒跚地走远了。我不悲哀了，只是明白了什么———为他的离开———我莫名好笑。

　　狂风大作，裹挟着数不清的树叶，吹弯弱小的幼苗，从苍穹之下奔涌而过，摧枯拉朽地摧毁一切。暴雨瓢泼，顷刻之间由上而下奔向大地，毫不留情地冲击着一草一木，又快又急的雨声盖过一切尘世的喧嚣，溅起的雨滴偶然撞了个正好，被疾驰的车灯反射成光，又被车无知无觉地碾过。在狂风大作中，在暴雨瓢泼中，于是我纵情大笑起来，笑得心脏一抽一抽地疼，赶路人奇异地看我一眼又匆匆离去。

　　恍惚间一切都虚幻起来，像是泡在水中的塑料膜一样扭曲变皱，老头离去的脚步声就像是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的电报，嘀嗒滴滴滴滴滴，它说———

　　“上校，马孔多在下雨。”

　　我的笑声在雨夜中蹦来崩去，像是光滑台球桌上被打出的台球，在反复摩擦中依稀响着：“别犯傻了，赫里内勒多，”笑声如是说道，“八月下雨很正常。”

　　我想我该回去打造我的小金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