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梦衔青

2、第二章 村子里

　　村子里的满月宴照常理来说是要大办的，刘家人尤其爱面子，自然不能让人小瞧了去，可偏偏是个女孩，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到底怎么办呢。刘苒纠结了。最后只是匆匆摆了酒席，从院子里一直延伸到村子的大路上去，刘娥苒娘家的，村子里的人就将席面占得满满的，只有院子边的一桌子，坐的是林美霞的亲戚，这是她姑姑林清莲一家，她在西安城唯一的亲戚。林美霞的妈妈坐不了汽车，她的爸爸最初便不同意这门儿亲事，还在跟她呕气。席吃了一半，刘苒要开始了，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笑盈盈地劝林美霞“美霞啊，咱再生一个给欢欢做个伴吧，不然小姑娘长大了多孤单。”她的娘家人也在附和，声音织成一张细密的的大网，罩在林美霞身上。她有些不耐烦，但坚定地再一次告诉她的婆婆“我跟阿远响应国家号召，已经领了独生子女证了，这辈子就欢欢一个孩子了。”听到这儿，刘苒已经维持不住面上的和善了，她破口大骂“是你求着要嫁到我们家的，来了就得给我们老刘家生个孙子，你是想断了我们家的根吗？阿远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生这小丫头片子能干嘛哩，辛辛苦苦养大了不是还要送到别人家里头去。造孽啊……老太太的话越骂越难听，她把最肮脏，最不堪的词语加诸再她的儿媳妇和孙女身上。林美霞也是积攒了一肚子怨气，这会子一下子爆发出来，两个人当着所有客人对骂起来，一时间，各种声音堆砌在一起，在空气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直到一声啼哭打破了喧嚣，众人向哭声来源地看去。只见刘远将女婴高高举起，对着水泥地面就准备往下扔。“都别吵了。”霎时，空气中就只剩下婴儿的哭声。刘苒不再说话了，她的哥哥们也不说话了，像被钉在那一样。林美霞双膝一软，竟是对着刘远直直跪了下去，她哭着请求丈夫把孩子还给她。最后，这个发丝凌乱，身上粘着灰尘的女人抱着她可怜的女儿，幽魂似得飘进了屋子，锁上门。不一会儿，屋外又热闹起来，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满月宴结束，林清莲给她大哥打了个电话。第二天，林美霞的姐姐从延安做了动车下来了，她带着林美霞一家回了延安。刘苒本想阻拦，可是有一件更加棘手的事情困住了她。便只是象征性嘱咐了几句，就拉着老公和儿子找女儿去了。
　　刘惜生的很漂亮，人又乖巧，眼光也“不错”。她嫁给了邻村一个流氓，怀了一个宝宝，被婆婆赶回家了。原因是在此之前，这个漂亮的女孩被一堆流氓围堵在灞河边的桥上，直到她的哥哥去救她，她才从那些人的魔爪中逃离出来。这事儿成了一根刺，狠狠扎在夫家心里。刘苒没有办法，只能在照顾地的空隙里照顾她，她顾着女儿生产，顾着女儿坐月子，又顾着外孙子上小学。所幸是个孙子啊。有着那边孙女的对比，她看这个外孙子越看越心疼，很不得把心肝掏出来给他。那会儿正赶上姑爷的村子拆迁，“流氓”摇身一变成了“乡绅”，女儿就带着外孙子回去“享福”了。再对比自己儿媳，她瞧着这个姑爷也越瞧越满意，越发觉得自己女儿眼光好呀，有福气。自己那个儿媳呀，家里是有几个破钱，但是家里兄弟姐妹多，也分不了多少。人又傲气，下不了地，干不了活，还不能生个大胖小子，况且她当初跟家里吵架也要上赶子嫁到自己家里来，刘苒骨子里是看不上她的，可隐藏在看不起下的，还有一股难言的，隐秘的嫉妒。
　　在把女儿和外孙子送走后，刘苒又闲了下来。她挑了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坐公交到了林清莲村子里。林清莲在家前院开了个小卖部，她就坐在小卖部里的沙发上，开始哭，开始撒泼。“我好想我那个孙女，她还在襁褓的时候就被她妈带走了哇，你说她妈咋的那么狠心咧，我都多少年没见过她了，我就这一个孙女啊……”自那之后，她每一天都要来林清莲的小卖部里“表演”一遍。林清莲的生意做不下去了，各种风言风语也在她的村子里开始传了起来。她别无他法，最终一通电话打回了延安。
　　林美霞和刘远回到延安以后，两人租了一间窑洞，放下了所有家当，把刘欢欢寄放在了延川的母亲家。林美霞在一间小商场里盘下了一间店面，开起了服装店，刘远继续他的老本行—-开出租车，两人虽然忙碌，却也把日子过了下去。刘欢欢也在外婆的照顾下，变得白白胖胖，胆子却很小。她刚学会走路的时候，表舅开着拖拉机来给外婆送东西。小朋友就被这个庞然大物吓着了，她咿咿呀呀地叫着“陪陪，”努力迈着小短腿向回跑，却被阶梯绊倒，一头撞在木头门上，被送进了医院。林美霞心疼她，不让医院缝针。于是，小欢欢的头顶有了个“天眼”。林美霞夫妻太忙了，常常顾不上这个小女儿。直到小女孩快4岁了，她们才想起要把这个女儿送到幼儿园去。这回，她们选择把女儿寄放在同在延安的哥哥家里，哥哥家也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都上初中了，嫂子没有工作，在家照顾孩子。可女儿太大了，她们只好让女儿在小班上了几个月，又转到中班呆了几个月，然后就一下子塞到大班去。额头上的“天眼”、和大多数孩子不符的年龄、快速的转班，再加上从没见过父母来接，刘欢欢快速成了班里的欺凌对象，小孩子的恶意是纯粹且没有限度的。
　　比较清闲的周末，嫂子会把欢欢带到林美霞工作的商场里，林美霞看一身伤痕，越来越沉默的孩子，心痛如绞又恨铁不成钢。她告诉欢欢“如果谁再欺负你，你打不过就咬回去。”说完她就又忙碌起来了，只好常常托着嫂子把小朋友送到商场外面的蹦蹦床上。小小的孩子把妈妈的话当成了“圣旨”。她开始以最恶劣的方式对待一切不公，只要有一点不顺心意，她就像一只炸毛的幼犬，狠狠地撕咬回去。她舅妈被幼儿园叫家长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当刘欢欢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家的时候，是一个中秋节，小女孩被装扮一新，像年画里的福娃娃，爸爸也从很远的地方给她买了很多大虾。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能和爸爸妈妈一起呆这么长的时间，眼睛都是亮的。一方小小的窑洞就盛满了小姑娘所有的欢乐。到了晚上，小丫头说什么也不愿意跟着舅妈回去，林美霞没有办法，直接将小不点拖到了大门外，然后锁住大门。刘欢欢嚎啕大哭，哭着哭着就开始吐了起来，她用崭新的红色小皮鞋，一下又一下地踢着的大铁门，红色的狮子是怪兽，它吧自己和家分离开来。一脚又一脚，直到皮鞋被踢烂。沉闷的声音回荡在大院子里，引得邻居驻足，也重重地敲打在林美霞心里。小朋友哭累了，就被舅妈抱回家了。
　　第二天，林欢欢不见了。舅妈着急地给林远夫妻打电话。林美霞心里却像是有感应似的，她关了店门，回到了家门口，果然看见小小的人儿倚着朱红的大铁门睡的正香。她把小孩叫醒，狠狠打了一顿，又向嫂子道歉，把林欢欢送了回去。
　　在接到姑姑电话的时候，林美霞愣了神。原本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要回去的。但月子里落下的病根再加上常年无休的劳作已经让当初的话一语成谶。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是很好，而且，孩子也需要更好的教育，需要，妈妈。这些年她和林远也攒下了些钱，在西安也能做点小生意……她开始犹豫了，再加上林远的撺掇。最终，夫妻俩带着五岁的欢欢回到了刘庄。
　　刘庄，并不是字面上的刘家人的庄子的意思，而是刘、庄两家人分庭抗礼遗留下来的。这个村子坐落在西安城东边的郊区，离灞河很近。最初村子是由姓刘的人和姓庄的人一起建立起来的，那时，姓刘的威望高，这村子就叫了刘庄。两家人一同生活，也互相嫁娶。慢慢地，姓刘的和姓庄的成了“一家人”，多少沾点亲，多少带点故。到了刘涛平那一代人，刘家就慢慢没落了，姓庄的成了村长，成了村支书。刘涛平家在这个村子正中间，朝着正东边。门外有着一个高高的坡，坡两边的平地上临着邻居就种了一排四季青，朝着对门就栽了两颗女贞树，然后就是短短的围篱，都用水泥浇筑了，还有两个石凳守在那儿。植物都长的好极了，从远处看一片都是绿油油的。从朱红色大铁门走进去，可以一眼看到后门，她家是小堂屋连着庭院，再邻着两个阶，串着大堂屋，再接着小院子串着小小堂屋子才到后门。大大的庭院把这个屋硬生生分成了两个家。屋子大都在堂屋两侧。前头那个家收拾的很干净，也通透。小堂屋向左是大卧房，以前是小外孙子调皮捣蛋的“碉堡”，现在住着刘远一家。里面是相当豪华的了，有林美霞陪嫁来的大彩电，大衣柜，席梦思……电视柜上有个极漂亮的玻璃长花瓶，里头装着一周一换的富贵竹。向右边呢是给欢欢准备的小房间，陈设很简单。粉白相间的书桌，书柜，天蓝色带碎花的布制衣柜还有一张单人床和两个单人小沙发。邻着小欢欢房间的是她爸爸的茶室，也做客厅，里面很无聊，都是桃木椅子和各式的茶具。爸爸的茶室又邻着妈妈的大厨房。后来厨房的吸油烟机坏了，可是爸爸总是很忙，等妈妈做饭的时候，一整个厨房就成了“雾都”，还蹭蹭蹭向外冒白烟。厨房外面是庭院了，她和小花园是个小对门儿。小花园里种着牡丹、玫瑰，还有些子我叫不出名儿的花花草草，花园外的矮篱笆上也摆满了花盆，乱七八糟种着些绿油油的草，说是能荫出更多来呢，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是已经长到三楼的枣树。对了，这屋子有三层咧，第二层架在后屋上，有两间破旧屋子。三层则架在前屋上，上头光秃秃的，就有个太阳能热水器和电视的信号接收器。院子和小堂屋相接的边缘里偷偷藏着一个阴暗潮湿洗漱间和淋浴间。这就是整个前屋了。前头的屋子里都是白瓷砖铺地，和城里的一样，小堂屋院子里也是浇了水泥的咧。后屋就都是红砖头铺地了。大堂屋两侧靠左儿是刘涛平夫妇的卧房，里面有个小彩电，有两个传统的红色木衣柜，有闲置落灰的缝纫机……，右边房间则是被割裂成三份，靠墙摆了一张床，然后一半摆了刘涛平父母的灵位，照片，以及供奉的香。他们埋在桃地里，爸爸说他们要守着这片滋养了刘家一代又一代的土地。清明他和爷爷总去祭拜，有事也带着小表弟。那个坟包上长着些稀稀拉拉的黄色小花，我去地里玩的时候见过很多次，但从没正经拜过。屋子另一半堆着些杂物，上面覆盖了厚厚的灰尘。后来我偶尔能看见爷爷和爸爸进去叩拜上香，有时候爷爷也会在那儿睡上一觉，陪陪他的爸爸妈妈，嗯，我不太知道该怎么称呼，也没人告诉我，去问已经逝去的人的事情总归是不大好的。所以暂且称她们作爷爷的爸爸妈妈。但在呆在这个家的六年里，我从未见过奶奶进去过。再向后走，越过小院子，就到小小堂屋了，左边也是堆了杂物，但空出了地儿摆爷爷的摩托车和三轮车，右边是后屋的厨房，后屋的厨房是要烧火的，前屋的厨房是用电的。再往后走，出来后门，就是一个农村里的小木门，只要不插上钉子，手指从门缝里伸进来，把插门的木条挑开，再喊一声“芝麻开门”，门就会自己打开了。这句芝麻开门可救了后来放学回家没带钥匙的我很多次呢。门后就是一个旱厕、欢欢的小屋子和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墙”。正对着家里的小菜园。
　　说来也奇怪，这么大的房子在小欢欢心里却是怎么比不上那个小小的窑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