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是你的谎言》昭野燃犀

8、宿泱

　　东方茉转身，一阵凉风掠过，无事。
　　她的身后是冷冷清清的石子路，几株柳树长枝交叠垂在地上，似乎容易被误看成人影。

　　保险起见，她又探查了一番，附近并没有灵气波动。

　　“什么都没有。”东方茉道。
　　柳慕紫有些太过激了，不过是风吹柳条。

　　“今晚好好休息罢。”

　　身后却传来连连退步的窸窣声响，一声闷响，柳慕紫的屁股一下子撞在地上。
　　他目眦欲裂，整个人的姿态尽力向后避让。

　　眼前的一幕实在太过惊世骇俗。

　　就在元茉长老转身去看的时候，那个黑衣青年从暗影里走出。
　　他能清晰地看到此人的面貌，肤白殷唇，乌发散落，那身玄衣依旧纤尘不染。他轻轻走到了元茉长老眼前，目光带着浅浅笑意，一双明显的卧蚕便被勾勒出。

　　元茉长老却对这一切毫无知觉，依旧在同他说话。

　　这也就算了。
　　接下来他的这个异魂竟然微微向前倾身，和元茉长老的唇只有一指之隔！
　　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弯起，似乎在和他挑衅一样。

　　柳慕紫崩溃了。
　　如此香艳的场面就这么水灵灵地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似乎有一束火从底下燃烧到面庞。
　　他艰难咽了咽火辣辣的喉，“元长老，快过来……”

　　东方茉从柳慕紫的表情中似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他…他他他…这是能说的吗？

　　柳慕紫欲言又止，眨眼一瞬间，看到黑衣青年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间，随后像是再次报复他似的，歪头在元茉长老的侧脸，印下了一个唇印。

　　做完这些，他像小猫一样依赖似的靠在元茉长老的肩头，化成一缕青烟。

　　终于走了！
　　柳慕紫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赶紧起身，用了一个清洁术将泥土去除干净后，才道：“没什么。是弟子眼花了。”

　　看来他的那个异魂竟然恐怖如斯，连元婴境界的长老都奈何不了他，自己最好不要再做什么会招惹到他的事情。

　　柳慕紫方才的反应有些奇奇怪怪。
　　她明明都为他调理过两回，怎么还这么神经兮兮，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他绝对是看到了什么。
　　而这个‘东西’，她看不到。

　　金光神宗的情况她并不了解，或许是什么不知名的牛鬼蛇神，缠上了柳慕紫。
　　“既然没看到什么，就赶快回去休息罢。”

　　不管是什么，他们明日就要走了，应该也不打紧。

　　从弗云阁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三更。夜黑风高，月被流云遮住，星子暗淡，也不怎么闪。
　　东方茉感觉到身上的魔气重了几分，原来王权送她的青冥七还会受天上星星的影响。

　　石子路上异常宁静，偶然有些细碎的声响在脚跟后追赶。
　　心一乱，便更容易受到心魔影响。

　　她倒是不怕，反正现在她人在金光，出了事有王权兜着。只是异常的心声砰砰作响，似乎在提醒她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在转了一个弯之后，眼前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坨黑乎乎的庞然大物，她下意识往后避了避。

　　捏起一张离火符，仔细一看，即便用火光照也没有影子。

　　大半夜的，什么鬼东西挡路。
　　金光神宗比起凌霄剑宗还是太杂太乱了，什么修士都收，这估计是个鬼修。

　　东方茉打算绕过去的时候，感觉到脚腕处冷冷地被什么东西攥住，一股阴寒之气往外冒，她忍住拔剑将那鬼东西的手剁掉的想法，声调偏冷说了句：“不要拦我的路。”

　　按理说，修士很少有怕鬼的。

　　只可惜东方茉小时候是在一个叫小郡乡的村庄里长大。
　　养母张春娘为了不让她和王小虎晚上跑出去玩，经常会编一大堆鬼故事，比如长着八只手十六条腿的异形鬼，最喜欢吃小孩，专门会在晚上扒窗，看看哪家孩子不睡觉，就会抓来吃。

　　那只惨白鬼手依然不松，一股恶寒自喉咙涌出，东方茉有点想吐。

　　“这位鬼修，你打算要干什么？”
　　她决定了，要是对方还不说话，她便用青冥七直接将它的手剁掉。

　　“什么鬼修？”
　　兜帽掀起，一张稚嫩青涩的少年脸漏出，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师父，是我呀！宿泱。”

　　“谁是你师父。”她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

　　“元茉师父，你不认识我了？”

　　这个自称是‘宿泱’的鬼修，让东方茉想起来了，她金光神宗元茉长老的这个身份并不是王权信手拈来的。而是实实在在的就有这么一个长老。

　　只不过是在很久以前的一次除魔大会中仙逝，但是没有修士知道这件事，都以为她还活着。

　　宿泱明显不是活人。
　　可能也是死在除魔大会里，且死在元茉前面，魂魄不甘心以至于在不知不觉中修炼成鬼修。

　　大概猜出来前因后果，东方茉倒是不再拒绝他称呼自己为师父。

　　“师父，我身上也好疼。”宿泱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

　　不知道这小鬼躺在路边等了多少年，身上倒是干干净净，否则东方茉绝不会允许他像现在这样抱着她的腿狂蹭。

　　她天一亮就要去红莲国，根本没有时间来专门料理宿泱。

　　“我都和你说过什么？谁让你在这里的？”

　　宿泱似乎有点听不懂她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往她怀里蹭，嚷嚷着喊疼，她用力往外推都推不开，人小劲儿还真挺大的。

　　“师父，我身上疼……”他对东方茉往外推的动作委屈抗议。

　　东方茉冷着一双眼，“我看你也不怎么疼。”只不过就是赖上了她。
　　她尚且不知道元茉究竟有没有他这么一个徒弟，等明天她要亲自去问问王权。

　　见这招丝毫不奏效，他翻动眼睛，又道：“师父，你不是说要给我带一个新的身体回来吗？”

　　东方茉眼眸一沉，面色冷峻，“怎么？现在承认自己是鬼修了？”
　　她指尖一道剑气打在宿泱的手腕，成功地从他的怀里脱离出来。现在她可以笃定，这小鬼就是来碰瓷的。

　　“滚。”她冷声喝道。

　　宿泱却窝在原地不动，生气倒是没生气，两只大眼睛红通通地往外啪嗒啪嗒掉泪珠，两个肩膀哭得一抽一抽。

　　“师父…不要我了…师父不要我了。”他趴在地上，就地一滚，融进暗夜里看不见。
　　原来还是个地缚灵。

　　*
　　第二天清早，整装待发。

　　东方茉到达鹿台峰，一队一队的修士排列鲜明，一眼便能看出是哪门哪派。
　　她没有去找王狩，而是先去会场中央找了王权，她要问问昨晚的事情。

　　王权今日穿的格外风光贵气，容光焕发，完全没有和他谈论王狩时的沧桑失意。

　　“元长老，何事？”王权朝她眨了眨眼，意在提醒她不要忘记身份。

　　东方茉不情不愿地行了一个扶胸礼，“宫主，我门下有徒弟吗？”

　　“只有一个。”

　　她略惊讶地掀了一下眼皮，还真有？

　　“不记得叫什么名字了，早在除魔中死了。”

　　居然有她判断失误的时候，元茉真的有个徒弟，大多数信息也对得上，估计就是宿泱了。
　　她和王权站在一处，突然中间插进来一个人，“父王，你们在说什么？”

　　王狩警惕地目光打量着东方茉，似乎对她的容貌颇为看不起。

　　王权没回答他，只是嘱咐道：“红莲国一行，你要听元茉长老的话，一切事都以她为准。”

　　回到队列以后，王狩的目光便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过。
　　怕露馅，东方茉主动开口：“少宫主，有什么事情吗？”

　　王狩疑神疑鬼的表情变幻莫测，良久，他问道：“你和我父王……是什么关系。”

　　东方茉没明白王狩在问什么，她自认为回答密不漏水，“我是奉宫主之命，照顾你的人。”
　　他的神色犹如风雨欲来的前兆，一瞬间的阴狠让东方茉觉得他想要她的命，“滚，我不需要你照顾。”

　　东方茉对于他发脾气这件事已经无感。
　　多说无益，于是选择离王狩远远的。

　　远离王狩之后，世界果真清静许多。
　　她身后的绿草丛里隐隐有声响，像是小动物四处躲藏的声音。一开始东方茉并不打算管，可是那动静越来越大，让她有些心烦。

　　于是从背后拔出青冥七，一剑削平。
　　整齐的横截面下，冒出来一个脑袋，傻乎乎地朝她笑。

　　东方茉眯了眯眼，认出来是宿泱。

　　和晚上光线暗淡不同。
　　阳光下，他的一头乌发被照得发亮，肤色也有些人气，两颊粉嫩，不仔细看，不会发现他是个鬼修。不过，她晚上倒是没看见，宿泱眼睛下面，竟然有一对卧蚕。

　　“师父，带我去吧。”
　　“我可以帮师父除魔。”
　　宿泱殷勤道。

　　东方茉本可以直接拒绝，但她顾虑到世间因果轮回。

　　她占了元茉的身份，却对她的徒弟视若无睹，以后会以某种方式报应在她身上。
　　这种细小的报应不强，但东方茉是个例外……她已经身染琴宗满门性命，即便是这一点点她也赌不起。

　　她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倒是记起来宿泱自己说过，元茉答应要给他寻个新身体。

　　既然如此，她若做到这份上，也算是了了元茉的一个心愿。
　　作为使用她身份的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