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奥兹米尔的婚礼》竹衪

2、恩公

　　李丽拽着康不是纤细的胳膊下了轿子，径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你，想做，什么？”康不是慌张地将胳膊抽出来，一边比划一边用生硬的普通话说。

　　李丽一改先前的风情万种，冷冰冰地将康不是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双手抱胸：“傻孩子。你知道王一想对你做什么吗？”

　　“听，李叔，说。他，想，上我。”他结结巴巴又有些惊恐地回答道，“可，我……不知道，上，的意思。”

　　李丽听见李三缺的名字，轻嗤了一声，将衣襟扯开一些，随意地倚在床上：“你觉得李三缺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很喜欢，钱。但，是个，好人。”好不容易将一句话顺下来，康不是又补充道，“比，王一，好。”

　　李丽慵懒地靠在枕头上，脸上挂满了不屑：“那个李三缺就是个懦夫。当初为了钱把我卖了，现在又见到我，连相认的勇气都没有……嚯，他是真当我认不出来是吧。”

　　“他啊，唯利是图，一点不正经，年纪大了还变傻了……难怪要叫三缺，缺钱缺牙还缺心眼儿。”李丽眯着眼睛总结道。

　　康不是没有说话，他似乎有些着急，两条胳膊无助地比划着谁也看不懂的哑语：“李叔，不是，这种人。”

　　李丽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挑起康不是的下巴，眯着一双含情目：“孩子，我看你也别装了……你就是个原生的中国人，好好说话不行吗？你这般口吃听得姐姐怪难受的……哎呀你这孩子倒是聪明，伪装一下身世倒也能避免很多麻烦呢。”

　　康不是惊讶地看向李丽：“你怎么知道的？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你猜，我如此风流，为何我的丈夫从来没有指责过我，还会什么事都依着我的心思？我也不是青楼里最美最有才华的女子，他如此清高，怎会对我死心塌地？”她妩媚地舔舔红润的唇，一举一动间皆流露春情，“我的恩公将我从青楼救出来的，还帮我向徐羿下了蛊……说来你可能也不信，我压根不爱徐羿。他和李三缺也是同一种货色。”

　　“所以是你那个恩公叫你来抓我的？我就是个怕麻烦，在别人家里苟着的孬种，来找我干啥？”康不是从雕花的瓷盘子里抓了一把瓜子儿嗑。

　　李丽忽然攥起康不是的右手：“这我不能说，我还没确定你是不是我恩公要找的那个人。”

　　康不是的右手手掌上有一道被匕首斜着劈过留下的刀疤，使他那只干净的手看起来有些可怖。

　　“就是你了。恩公要找的就是你啊康不是。”李丽放松了下来，随即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你这孩子可让我好找啊……不过我也好奇，为何恩公要让我去寻你呢？明明能找到你的渠道比比皆是，却偏偏要找我这一个舞女。”

　　康不是好像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你的恩公为什么要找我？可以带我去见他吗？”康不是努力地想要捋顺凌乱如鸟窝一般且很久没有剪过的头发，但只是将它揉得更乱，“我也只是个普通而且还有点孬的人啊，为啥他不惜给徐家大少爷下蛊也要找到我？”

　　“孩子，你在说什么屁话呢？谁家正常娃会懂得假装成外国人避免麻烦啊。”李丽没好气地弹了康不是的额头一下，“你丽姐芳龄廿二，不也搁这玩心机玩得很溜么？”

　　见康不是又沉默下去不说话了，李丽连忙打圆场：“你这孩子脾气怎么这么古怪啊，行行行，你正常，你最正常了好吗？我其实也不太清楚恩公找你做什么，但恩公很神通广大的，恐怕过一会就会来寻你了……和他的夫人一起。”

　　“夫人？”

　　“对啊。我的恩公有一位妻子，他们夫妻俩可恩爱了，据说是青梅竹马。”李丽幽幽地回答道，“真羡慕啊……就因为李三缺那个唯利是图的孬种，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他不就是为了要个儿子吗？要不是我样子漂亮，恐怕还卖不了几个钱吧。”

　　康不是连忙说道：“可是李叔后来都没有要孩子！王一甚至都以为他是个鳏夫——因为他的妻子去世了，李叔悄悄告诉我的。”

　　说罢，他又犹豫着补充了一句：“那应该就是你的母亲吧。”

　　李丽的眼神一凛，她难以置信地攥着衣袖看向康不是，颤声道：“你说……我的母亲去世了？李三缺不是因为我是女孩儿所以故意把我卖掉的？他——他后来都没有要孩子——！这怎么可能？”思绪还没有完整捋顺，她几乎就要落下泪来，眼眸中不再有脉脉含情，只有一贯以来的信念被骤然打碎而产生的惊惶与错愕。

　　“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你应该早就得知你的母亲得了重病，只是因为你太过于懦弱了，所以没有胆子再去见她——”康不是耿直地将他的推断说了出来。

　　“——停。”李丽哑着嗓子说道，“你这样说话真的没有被打过吗？”

　　“我没在外人眼前说过话。目前知道我说普通话不口吃的貌似只有你一个。”康不是十分诚恳地回答道。

　　李丽尖声笑了两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说得对，我就是这么懦弱……原来一直以来，懦弱的不是李三缺而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没胆子面对真相。我真傻啊……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只能依附着别人生存，他娘的这是什么傻逼人生……”

　　“孩子啊，麻烦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悄悄去见了我母亲的？这事连恩公都不知道。”李丽翘起嘴角苦笑起来。

　　“我猜的。”
　　李丽：……

　　“再问一遍，你平常这样说话真的没有被打过吗？？？”

　　“我也再回答一遍，目前知道我说普通话不口吃的貌似只有你一个。”
　　李丽：……

　　实锤了，这孩子就是缺少一顿来自于社会的毒打。这么不会安慰女孩子，而且还是长得漂亮的女孩子，以后肯定找不到媳妇儿。

　　刚刚被这个杠精营造出来的悲情氛围顿时消失不见，李丽现在满心都想着要怎样让这个杠精接受一顿来自社会的毒打。

　　最终，李丽居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容可谓是一种非常丑陋的表情，整张脸的神经都被牵动，再好看的面庞都会变得难看至极……李丽小姐，您的脸可谓是美如天仙，何必为了迎合普通人的喜好去伪装自己呢……”一个清朗的嗓音忽然插进来，随着人影掠过，一个身材曼妙、面容清秀的女孩便从窗户跃了进来，“丽姐！听说你找到那个男孩子了，我就和谢笈一起过来啦！”

　　李丽笑容一滞，神情立刻变得庄严肃穆起来：“是卿野夫人吗？”

　　“小野，不要在外面乱说话！毕竟李小姐笑起来，还是很好看的。”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慢悠悠地从窗户翻进来，脸大半都被兜帽遮住，看不清他的容貌。

　　“这就是你的恩公吗？”康不是依旧坐在藤椅上嗑着瓜子，神情淡然。

　　名叫卿野的女子眯着眼睛，微微翘起嘴角：“恩公算不上，我们都很自私也很小心眼儿，侵犯了我们利益的事情我们都不会做的。我们只是一对儿商人，仅此而已哦……对了老谢，是这样笑的吗？”

　　“对，很好看。”谢笈双臂抱胸，冷淡地靠在窗户旁。

　　卿野有些不满地看向谢笈：“老谢，如果我没记错，你芳龄十九，距离皱着眉头当老干部还有几十年呢。”

　　“芳……龄……？”康不是一脸问号。

　　“你知道吗？我老谢是从皇宫里出来的宦官……所以我一般不把他当男人看的。他三岁的时候就被家里人卖到皇宫里了……因为乖巧深受国王喜爱。”卿野凑到康不是耳边，幽幽地说道，“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卿野诡异地斜眼瞥着康不是：“他被皇帝上了。最终没上得朝堂，反而上了龙床，果真悲惨呵……”

　　一旁的李丽连忙问卿野：“您说的这事儿可当真？！”

　　“当然是假的呀！老谢只能是我一个人的！上面说的东西全是我瞎编的。”卿野摊开手，无所谓地回答道。
　　李丽：……

　　谢笈走上前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今年是哪一年？”他简短地询问道。

　　李丽的瞳孔骤然缩小了。

　　“恩公……嘘……”她在嘴唇边竖起一根手指，“最近我们的圣上立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规矩，譬如说，现在不准提起‘年份’，因为‘年份’这个概念从此不存在了。”

　　“我们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立这个规矩，但我们也不准违抗皇帝，所以我们都默认下来……”

　　她压低声音刚想要说什么，康不是便补充道：

　　“现在，只过了几个月，就已经没人记得，今年是哪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