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称帝记》昭野燃犀

39、歪脖子树

　　断崖一边向外倾颓，巍峨地探出天际，自上往下瞧，只见云海绵绵，浩渺无边。

　　边上散落的石子掉入层层棉朵，惊起一行鹭鸟盘旋，又往下滑翔，洁白完整的块状云上被不断地穿出一个气洞。

　　再往下，半山腰上一棵苍翠欲滴的歪脖子松树正迎风招展。

　　即便环境恶劣，却依旧舒展枝叶。

　　斜着向上的虬劲树干拼命生长，与断崖形成一个稳定的夹角，能够承受住从高处下落的重物。

　　仔细一看，那里倒真是趴着一个白色长条状的东西。

　　衣摆轻晃，随着崖边的风紧贴在粗壮的，差不多两人合抱宽的树干上。

　　在树干上趴着睡觉的东西缓缓睁开双眼，原来还真是个人。

　　张瑞平试着起了起身，发现果然不能动弹之后心灰意冷。

　　她刚从快马上摔了下来，又跳了崖，还好真有个歪脖子树挂住了她，不过就是现在完全不能动了，她本来就有些骨折的腰部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崖边风大，吹得她被雨水打湿混着泥土的白衣糙了许多，露出来的肌肤也变得不是那么干净光滑。

　　她才刚醒，全身上下传来的剧痛麻痹感席卷而来。

　　不仅是大大小小随处可见的擦伤，而且感觉自己已经被腰斩了，稍微尝试着动弹一下，坚持不了多久便会冷汗直下，沾湿衣襟。

　　张瑞平满头大汗，难不成她一世英名，今日要毁在这断崖边上。

　　她咬了咬牙，一狠心，将手臂伸直按在粗糙的树干之上，手心的伤口渗出的血液便也顺着树皮的纹路往下滴落。

　　保持着打直手臂的姿势，她一点点往内蹭着回收，慢慢借助上肢的力量，让上半身离开了树干。

　　她忍住腰上传来的剧痛，双手有些麻木发软，此时此刻才算是坐在了树干上。目之所及，能够眺望到一定范围的远方。

　　远处山峰相连，隐匿在云雾之中，不可触摸。

　　张瑞平吞了吞口水，缓解了一下有些发紧的喉咙，一阵眩晕突然涌上心头。

　　她不知道在这里挂了有多久，眼□□力告急，大致观察下又无路可走，一直呆在原地只会耗死。

　　她不是个等死的性格，也从来不去奢望别人会偶尔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前来搭救她。

　　张瑞平能做的只有自救。

　　目前能依靠的只有她身后的树和山。

　　如果她是对着断崖的方向就好了，这样她也能看看山势有没有比较好攀爬的地方。而她现在正好背道而驰，看不到身后一点情况。

　　那能怎么办呢，她跳崖的时候也没注意过方向这个问题，况且应该也来不及调整，这种事情纯属概率，人力所不能控制。

　　她只好原谅自己了。

　　重新趴下，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后，再重新坐起来。

　　这回方向对了。

　　她找了身上干净一点的地方撕成布条，将流血的手心缠绕包扎好，感受了一下岩壁。

　　岩石壁上长满了绿色植株，需要拨开才能看到里面的结构。

　　不一会儿，张瑞平便收获了意外之喜。顺着岩壁走向往下，居然有一条贴着峭壁的狭小山路。

　　虽然只有细窄窄的一条，但总比挂在树上好多了。

　　张瑞平目测了一下，她现在所处位置和下面这个山路的距离，并不是太近，她如何能从树上移动过去是个叩待解决的问题。

　　上次被挂在半中腰的位置，上下不得的时候，还是在吉壤省焚坑的时候。

　　不过她那时候有的是力气，现在体力不足，但已经有了一次经验，她便将目光投诸于岩壁上凸起的石面。

　　这面岩壁上突起的地方很多，试了试手边的，也比较牢固，这里可以攀爬的条件比上次强多了。

　　只不过她现在很难用腰部发力，一旦不慎失手，底下便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可没办法保证底下还有第二棵歪脖子接住她。

　　张瑞平的手攥紧了岩石面的突起，正是不甘心，打算先尝试一番的时候，下面山路上的转弯处出现了一个身影。

　　以张瑞平的姿势，她只能看到那人的头顶，并不能认出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以她的警惕心，反而往后缩了缩，将身姿尽量躲进枝繁叶繁的大树里。

　　那人将头抬起来，好像能看到她一样，十分精准地将她的身影从树上捕捉到。

　　这个时候张瑞平才看到对方的脸，是个女人，碰巧她还认识。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张瑞平不由地心中生出了疑问。

　　对方一看到她，神情顿时有所触动，仿佛一直在寻找她似的。

　　“大人，大人？是你吗？”

　　张瑞平不再装死，慢慢挪动身体，探出头，“是我。”

　　她没有想到，黛医师居然会是第一个找到她的人。

　　黛珺又惊又喜，擦了擦脸上的薄汗，“大人，我救您下来。”

　　黛珺身上背着一个药篓子，她从里面取出一捆粗麻绳，将麻绳一端缠在自己腰间打结，拿起剩余的一头抛向张瑞平。

　　因为角度比较刁钻，黛珺连着扔了好几次才让张瑞平接住了。

　　张瑞平拿着麻绳，觉得自己此时有必要将真实情况告知黛医师。

　　“我的腰不能动了，我试试吧。”

　　她将麻绳捆在腰间打了一个死结，手边抓住那些突起的石块，将要松开脚的时候，腰部瞬间失去力量，一阵无力溃败，她因此也重新落回树上。

　　还是不行。

　　张瑞平叹了口气，这一阵子的动作让她又耗费了些力气，脑子供养不足，都不转了，她明显开始有些发懵。

　　“没事的，大人，我过去接您。”

　　黛珺经常在山中采药，为了采得那些珍稀药材，她练就了一身攀爬的好本领。

　　只见她身手灵巧地像猴子一般，轻易地在岩壁上攀爬，来到张瑞平身边。

　　“大人，把手给我。”

　　黛珺让张瑞平的一只胳膊搭在她的肩上，用自己的身体撑起她一半身体，这样就会让她省力许多。

　　两人耐心地寻找凸起，在岩壁上全神贯注攀爬，逐渐靠近山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张瑞平嗓音十分虚弱，问道。

　　“我听人说，大人在北华山跳了崖，我常来这里采药，知晓断崖之下有生机，便过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大人，没想到，还真让我碰上了。”黛珺高兴道。

　　张瑞平双眸微微眯了眯，北华山……

　　“我现在的位置是北华山？”

　　黛珺认真解释道：“对的，对面就是南华山，包括从这条路下去直接通往的是南直隶。因为大人跳崖的事情，现在南北关已经戒严，大人想好了要走哪条路了吗？”

　　向上走，回到断崖，走北直隶的路。
　　向下走，去到山脚，走南直隶的路。

　　张瑞平双眼闭了闭，双腿忽而有些发软，还真叫她误打误撞，跑到南直隶这边了。

　　“我被皇帝下了追杀令，你怎么还敢来救我。”

　　“大人对我有恩，我自然要还。至于那追杀令又不是下给我的，对于我一个隐居山林的人，不过是废纸一张。”

　　敢说皇帝的命令是废纸，张瑞平果然没看错黛珺这个人。

　　她便也比较放心地被黛珺救治了。

　　张瑞平在心里想了想，开口道：“北直隶……北直隶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带我去南直隶吧。”

　　想让她死。

　　想让她沦为陪衬别人的亡魂。

　　她绝不允许！

　　张瑞平心底涌上来如有实质的恨意和恶念，填满了她整个胸膛还不够，顺着气管要从口中吐出来……
　　她的父皇，以及他的朝堂，都已经‘病入膏盲’，没得救了！

　　“大人接下来是如何打算？”

　　若她跳崖直接摔死了也就罢了，可老天垂怜，她现在偏偏还好好活着……所以只要她还有一点力气——

　　她当然是选择推翻现在的一切。

　　既然世道不容她，那她就造一个新世道。

　　“黛医师，距离我跳崖已经过去多久了？范将军他们呢？”

　　“差不多三天，范将军还在凤阳山，不过已经把您跳崖的消息往京城那边汇报了。”

　　张瑞平心中了然，和范梨花谈判的时候，她并没有说出全部真话，而是撒了一个谎。

　　凡是她刻意撒的谎，自然是有重要用处，也是她来南直隶的真实目的。

　　黛珺领着她往山下的路走去，道：“大人，我在南直隶边陲认识一个热情老实的妇人，大人若信得过，便可以暂时居住在她那里。”

　　“好。”

　　下了山，张瑞平几乎已经完全脱力，只能由黛珺搀扶着前去。

　　现在她的状况，随便什么人给她一刀，她都躲闪不及。

　　差不多已经到了半死不活走不动路的地步。

　　走了一半路，便直接瘫倒在了路边，整个人榨干了，大脑一片空白，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大人……大人？”

　　甚至连黛珺叫她的声音都听不太清楚了。

　　黛珺只好将张瑞平背了回去，来到那村妇的住处并说明了情况，让张瑞平能躺平在塌，开始检查她身上的伤势。

　　掀开她身上的衣物，发现情况远远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