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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七月 ...

  •   夏阳溜进枝桠的缝隙,光华转逝,眨眼间到了七月初一。

      ‘七月前入南关可避灾祸’,这句谶语好像只有李采薇一个人在意。

      她站在院子里的树荫等待,张瑞平正在铜镜前整理衣装,且一会儿要随吴慧娘前去春堂晓意。

      “嘿咻!”“嘿咻!”
      院子里传来一阵阵短促迅疾的风声。

      这是天丙在堂前打拳,而天乙在充当练拳的木桩,两人皆流了许多汗,湿透了额发,更多的是随动作甩在地上。

      悠哉悠哉,有点不像她们之前亡命天涯的画风。

      张瑞平整理好了衣装出门,留下天乙、丙二人看家。

      “殿下打算何时前往南直隶?”

      李采薇知道此时有些不合时宜,长公主在吉壤省正是如鱼得水,将要大展身手之际,她说这话,多少有些煞风景。

      张瑞平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抚,“我在这里还有很多事要做,去南直隶的事情,不要着急。”

      “可是殿下……现在都已经七月初一了。”李采薇有些着急。

      “这样吧,不如你先回西陵,等我到了南直隶,自会找人寄一封书信与你。”张瑞平提议道。

      此话说得多少有些不留情面。

      当初吉壤省大牢的时候李采薇没有选择一走了之,现在她走了那算什么?

      张瑞平胆大妄为,什么都敢做,什么也不怕,但李采薇却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夏先生之语虽然暂且不知真假,但她们现在明明能走,知祸当避,为何能动身时不动身?

      “殿下还有什么事要做?在吉壤省能做的事情在南直隶就不能做了吗?殿下须得保全自身,才能有做全身外之事的可能。”

      张瑞平沉默了寸许,李采薇所说不无道理。

      但道理她都懂。

      “我说的道理想必殿下心里早就明白,殿下心肠软,容不得见众生苦,可是一路走来,没有不苦的地方。”

      “虽然吉壤带来的冲击对我们要大一些,但即便整日守在吉壤省也不过是屈居一隅之地,天底下那么多的区辖,殿下怎可如此钻牛角尖?”

      李采薇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像是回怼了张瑞平方才说的‘你回家去吧’。

      “好,我听你的一回。”
      “再待三日,我们便启程过南关。”

      这是张瑞平惯用的缓兵之计,不过见她信用好,李采薇便也接受了。

      张瑞平从未有一日相信李采薇口中的谶语,只不过她现在的处境岌岌可危,只要京城那边将她的底细一查出来,她便危在旦夕。

      逃往南直隶避祸,确实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张瑞平依旧按照今日的原计划,同吴慧娘一起前往了学堂。

      “如今春堂晓意里有多少教书人?”张瑞平问道。

      吴慧娘表情有些夸张,“大人,哪来的‘多少’,一直以来就只有月君子一个人。”

      一个人?

      “我们的时间不固定,谁得了空闲便去月君子那处小坐,只要有人来,不论白天黑夜,月君子便倾囊相授。”

      “蜡烛金贵,月君子也不吝惜,先前有人夜里带着纳鞋底、缝补衣裳的活计前来,月君子依旧敞开大门。”

      “她说,只要我们肯来听,做什么都可以。”

      吴慧娘的描述,让这个月君子在人心里瞬时更加高大了起来。

      春堂晓意,与其说是一所学堂,更像是一个富贵人家的隐居别苑。

      来之前,张瑞平早早地打过招呼,只见吴慧娘所说的月娘子身披萝紫学袍,素簪玉钗挽发,清清静静地立于门口。

      “民女林霜月,问大人安。”

      人如其名,林霜月一举一动都挂着一股清冷贞静的气质,举手投足全然是大家闺秀的气派。

      张瑞平扶起她的双手,将她扶起来,始才望进其身后层层叠叠的月洞门,望进一个熟悉的小姑娘的身影。

      张瑞平当即便认出这个小姑娘的身份。

      林霜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感激道:“我的侄女幼仪,前日刚从家中接回,在我这里小住一段,承蒙大人照拂。”

      林幼仪因为参加选拔在林家被罚跪祠堂的事情,张瑞平也略有耳闻。

      所以林霜月是林幼仪的姑姑?

      那么林霜月和林春堂是……姊妹关系?

      应证着张瑞平内心的念头,门口匾额上‘春堂晓意’四个字,微微泛光。

      林霜月温温柔柔地朝着张瑞平一笑,她身上有股草木与书卷混合的香气,自然天成,她道:“大人,进来品一杯茶吧。”

      品茶叙话,像是林霜月日日都会做的事情,动作宛若行云流水,优美,一气呵成地完成了一道道工序,给三人添上茶水。

      “你在这里住多久了?”张瑞平问道。

      “嘉和四十二年阿姐过世,我便带着家产搬到了此幽静处居住。平日里教女子识字读书,如今过得也算清闲。”林霜月毫不遮掩,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张瑞平隐约听黄叔郎提起过,林家在当地是名门望族。

      林霜月教人读书又是免费的,这几年的消耗全靠当年分的几成家产,可见应当是十分丰厚的一笔。

      在某种程度上,张瑞平和林霜月可谓是知己。

      “我本无用处,幸得大人开女子入试之举,女子读书日后便有了功名可图,往后女子也可博览全书,挥斥方遒,成就一番事业。”

      林霜月说得诚恳,双眼似有泪光。

      林霜月和林春堂的感情应是十分要好,她今日所吐露的未来之日的愿景,怕也是林春堂的志向。

      只可惜在她死后六年,这种事情才有了苗头。

      张瑞平有些不忍,但也只得实话实说,“我过几日便要离开吉壤省了。”

      林霜月震惊,托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女子取士,眼下,只能是算有了个苗头。”张瑞平艰涩开口。

      她的手忽而被林霜月握住,神情更加激动,“能有个苗头也好啊。”

      她曲下双膝,虔诚道:“我知此路艰难,只要大人以后能回来,我的学堂定然不败,我并不急于一时。”

      “只要不放弃,女子取士这条路定然能打通。”

      林霜月的精神感染到了张瑞平,她将人扶起,做下承诺,“放心,我一定回来!”

      二人重新回到座位上,林霜月像是自我宽慰般,感叹了句,“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幼仪昨日得了会试的资格,也算是承了我与阿姐的志向。”

      张瑞平也道:“林幼仪,日后会有大出息。”

      “我这个做小姑姑的也为她感到高兴,这孩子打小便能看出心性不一般,阿姐说过她是个极聪明有灵气的。”

      从林霜月的一言一行中,张瑞平能感受到,她从未在林春堂的离世中走出去过。几乎是每一句,每一个神色,皆在无声中缅怀过去。

      斯人已逝,青松如翠。

      林霜月偷偷摸了摸眼尾的泪珠,得体道:“大人见笑了。”

      张瑞平在春堂晓意坐了一个上午,见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准备辞别,林霜月恳求与她吃个便饭再走也不迟。

      “大人可有忌口?”

      “并无。”

      张瑞平于吃食上并无讲究,于她来说,不过是填饱肚子,维持生命的东西罢了,既然林霜月留她用膳,她也不再推辞。

      再加上林幼仪和吴慧娘,四人一起共用了一顿午膳。林霜月大展厨艺,让人饱了口福。

      张瑞平也将目前的形势告知了吴慧娘与林幼仪,她们二人会试的资格要具体看九月的情况。

      “我留一亲信在,若是届时有任何困难,皆可去寻她。”

      张瑞平要在三日内将一切打点妥当,虽说她要离开吉壤省,但并不意味着她这几日劳碌的果实要被他人摧残。

      三人点了点头,“一切皆听大人的安排。”

      吴慧娘顿了顿,“我会把这个消息告诉巧儿。”

      吴、赵、林此三人,是女子入仕的微渺火苗。

      用完午膳,四人便要分手,这以后还不知何年何月何日才能再相聚。

      张瑞平和赵慧娘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林霜月便牵着林幼仪在路口送别,炎炎日晒,此时心情也同脚步一般沉重。

      从前道路两旁总有大批饥民,现在他们基本上都去了粥棚,路上没几个人,只有几个零散摆摊的小生意人。

      见了张瑞平也是低眉颔首地轻唤一声大人便错过身,直到一声极其响亮的吆喝声,打破了张瑞平的思绪。

      “不灵不要钱!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一个用布料围住下半张脸的神棍拦住了去路,道:“算一卦,我不要你钱。”

      他身上的装扮破破烂烂,脏兮兮的手上捏着一枚铜钱,对张瑞平说道。

      “滚。”

      她不喜欢神棍。

      “免费的!不要钱!哎呀呀我观你面相印堂发黑,最近有大难临头啊!来吧,只要告诉我你的生辰八字,我替你算算如何躲过劫数。”

      张瑞平不为所动。

      吴慧娘拦在张瑞平身前,“都叫你走了,怎么还死乞白赖地往上赶,再纠缠,我要报官了!”

      破烂神棍倒是被这一句给吓住了,不再往前,毕竟他的生意只能算是灰色,官府不会管,但被人报官,就肯定保不住了。

      静了一会,张瑞平走出了一段路,又听见后面传来神神叨叨的声调。

      “生于严冬弱土命,名字里无火助力,偏偏摊上水和金。”

      “水克火,金生水,源源不断砍掉左膀和右臂。岂知土生金,消耗自身命更难保。”

      “真是个好名字,好名字……”

      张瑞平顿住脚步,她转过身来重新打量这个蹲在别人家墙边的神棍。

      却只能看到那双犹疑浑浊的眼珠。

      她看着那双眼睛,一步一步靠近,想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抽出腰间软剑,一把挑开了那人的面罩——

      是一张衰老松弛、布满细纹的人脸,依稀可辨得年轻时应当是精心保养过。

      人脸映入瞳孔,和年轻时的另一张穿金戴银、奢华富贵的脸渐渐重合起来,她眼中犹有火焰跳动。

      “我找了你十一年。”张瑞平说道。

      那人咽了咽唾沫,坦然道:“十一年过去,我已垂垂老矣,公主殿下依旧风华绝代。”

      “慧娘……”张瑞平唤道。

      “哎。”

      “你先回家去吧。”
      张瑞平很少失态,此刻却是咬牙切齿般,“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手中的软剑早已抵在了老人的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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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采蘑菇的小姑娘~背着我的小竹筐~客官要看点什么? 无cp《入学愉快(无限》吊车尾小队逆袭无限流校园 bg奇幻《宿敌祭天,法力无边》合欢宗法系战士x无情道洁癖剑修 bg古言《至高至明》开国夫妻的互恨日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