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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篇 编号0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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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止现在已经是家徒四壁。
他破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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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引起轰动的青年企业家裴止在昨夜选择轻生,被无数青年当做标杆的人生在短暂辉煌后迎来落幕。这一结局实在令人唏嘘。”
“24岁的年轻企业家裴止竟然选择用跳楼的方式来面对投资失败这一事实,当代年轻人的抗压能力为何如此脆弱?”
“最近风头正盛的青年企业家裴止在昨夜跳楼。离奇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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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23日
裴止死后的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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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入目的是挂着污渍的天花板,潮湿掉皮的墙,以及指针停止转动的钟。在这之前,我最后看到的场景还是不断飞速下降的楼层,和越来越近的水泥地。
我应该是死了的。
就算没死也只可能在医院。
但我没听见医疗器材发出的“嘀嘀”声,只听见机械运转时发出的轰鸣声。
“呜——呜——”
“轰隆——轰隆——”
“咚——咚——”
声音震耳又嘈杂,像是数台巨型机械聚在一起运作。
我想坐起来看看,可我控制不了我的身体。起初我以为这只是跳楼留下的“后遗症”,直到混杂噪音的电子感语调从左边天花板的方向传过来,我的大脑突然恢复了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编号0518。”
我坐起来看向窗外。那扇四四方方的小窗位置极高,我就算坐起来也看不清外面。我换了个姿势,跪坐在床上,高度正好能让我的脸够到窗户。
透过脏兮兮的玻璃,我看到外面简直能称作机械怪物的东西。它就像被一坨不相干的金属零件七零八碎堆出来的垃圾山,可仔细看,“垃圾山”上的每一个零件都在动,诡异地跟着某种节奏运转。
我的手机在跳楼前被我故意摔碎,所以此刻我没指望能在附近找到手机。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我发现尽管它的外表完好无损,但已经和墙上的挂钟一样停止转动。
那惹人烦的电子音还在像复读机一样不断重复着,我抬头看了眼,发现在墙角挂着一个音响。
“编号0518。”
“编号0518。”
“裴止,你的编号是0518。”
毫无起伏的冰冷语调听多了实在令人心烦意乱,我赤脚跑下床,抄起摆在地上已经生锈的电风扇,用力朝音响砸去。
老妪般脆弱无力的电风扇被砸得四分五裂,“躯干四肢”都顺着墙壁散落下来。然而音响丝毫不受影响,还在播放:“编号0518。”
没等我找到其他可以用来砸音响的趁手物件,一群穿着黑斗篷的人突然冲了进来。破旧的门“吱呀呀”地连在门框上晃了又晃,最终也没倒到地上。
不大的空间很快被他们塞满,他们和音响一齐喊着“编号0518”。“编号0518”就像足以逼疯孙悟空的紧箍咒一样围在我耳边。
我的质问掩没在“编号0518”中无人回应。
他们用我叫不出名字的武器一下一下敲在我身上。
我无力反抗。
意识在疼痛中逐渐麻木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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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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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入目的依旧是挂着污渍的天花板,这次我多看了一会,发现这天花板上其实有花纹,只不过纹理缝隙已经被脏东西糊住。
后知后觉感到反胃恶心,我立马坐起来找到鞋下了床。
我还是没有死。
身上感受不到疼痛,被打碎的骨头和被破坏的肌肤已经愈合,寻不到任何痕迹。
又是诡异的新生。
我看到那个本该被我砸碎的电风扇可怜巴巴地缩在墙角,浑噩的大脑空白了阵,我拖拖拉拉走向电风扇。
“嗡——嗡——”
电催动生锈的扇叶开始转动,混着屋子外面的声音让人头疼心烦,我又关上了它。
“编号0518。”
我又听见了那像诅咒一样的声音。
狠喘了一口气,想到那群黑斗篷,我忍住把音响砸烂的冲动,不敢猖狂。
视线向右移,一扇漆皮掉了一大半的斑驳铁门嵌在墙里,和之前连着门框前后晃悠的它一样单调孤寂。
我自认为算得上文雅人,开门动作全然不像那帮黑斗篷一样野蛮,可这脆弱的门到我手中也在开合之间“吱呀”乱响一气。
在屋里通过那扇蒙了层污渍的窗户,我只不过能隐约看到“垃圾山”,此刻走出来我才彻底见识到这个地方的怪异混乱。
悬在空中的不是太阳,而是一颗巨大的灯泡。那灯泡和这里的整体基调一样破败,像是攒了一层灰,渲染的整片天空都灰暗斑驳,偶尔有飞机模型掠过,落下星点铁锈渣。
地上的柏油应该从未做过维护,干燥褪色明显开裂,布满裂纹。一辆东拼西凑出来的车颤颤巍巍开过,沿路掉下零件,好像随时都能掉得只剩轱辘。
这里就连空气都是咸湿腐败的。
用毫无关联的破旧零件堆出的圆球样物体朝我滚来,离近后发出刺耳的声音:“哔——核对身份,哔——编号0518。”
我想把这团破铜烂铁踹走,结果这看上去随便就能散架的球状物体却无比结实,一脚踢上去它纹丝未动,我的脚趾感到钝痛。
“哔——核对无误。”
那一团破铜烂铁分解悬空,伴着一股冷腥的铁锈味。我闪躲不开,只能任由它们一片一块附到身上,组合成盔甲。带着划痕的塑料头盔罩在我头上,眼前像涂上了层浅薄的黄。
一个声音从垃圾重塑的盔甲内传出,拖着诡异的电子尾音,一字一顿:“编、号、0、5、1、8。”
我想把这堆垃圾从身上扒下去,可这些毫无章法老化生锈的零件,依旧表现出不符合它们外表的坚固,我连一块铁皮都揭不下来。
几乎密闭的头盔里,我听到自己越来越激动粗重的呼吸,最后我跳起来,狠命向地上一扑。
“编、号、0、5、1、8。”
垃圾做的盔甲依旧牢固地附在我身上,我的皮肤甚至能隔着衣料感受到它的质感,它就像是我与生俱来的东西。
我的动作没达到我想要的目的,反而惹来了那群斗篷人的注意。
“编号0518。”
之前在屋里和音响混为一体,“群魔乱舞”的声音突然在我脑子里炸开,我瑟缩了下,缓缓站起身,表现出之前从未有过的乖顺。
我是天之骄子。
小学、中学、大学,一直到步入社会,我都远远领先于同阶段的人。学校的我名列前茅,知识量甚至远超过我的许多老师,在这之前我从未听从过任何人的摆布。
对,我是天之骄子。
我为什么要忍受这些!
我冲上去,挥拳打向斗篷人,听到金属碰撞的叮当声。紧接着,我又给了他一拳,宽大的斗篷帽被我打下来,露出铁质的骷髅头,与这里是相辅相成的怪异。
铁质的下颚骨碰撞着铁质的上颚骨,诡异地发出声音——
“编号0518。”
“编号0518。”
“编号0518。”
寡不敌众。
我又死在了他们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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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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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打死两次,试着自杀两次,可每次死后又都会重新在这张一翻身就会“嘎吱”响的床上醒来。
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我只摸透少得可怜的几项规则——破坏东西会挨打,醒来后屋内的物品都会重置成最开始的样子。
我根本连死都做不到。
“编号0518。”
音响的魔咒从来不会缺席,我揉搓了一把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摆脱这段时间大脑的浑噩。
这间屋子我从头到尾翻过一遍,找不到有价值的信息。留在这栋又脏又恶心的房子里没什么意义,还要一直忍受音响不断重复。出外转一转明显是个更好的选择。
这是我第二次出来,外面的景色和上次一样——不远处极其显眼几乎通天的“垃圾山”,随处可见的废旧零件堆,望不见出路的一片灰败。
还有正在向我滚过来的那团破铜烂铁。
等等,那团破铜烂铁?
我猛然想起它就是那身破烂盔甲的原身,抬腿想跑,但已经迟了——“哔——核对身份,哔——编号0518。”
“哔——核对无误。”
“编、号、0、5、1、8。”
“编、号、0、5、1、8。”
……
这个声音重复了几遍?大概能有四五十遍,它终于停下来时我耳边还能听见“嗡——嗡——”的杂音。
但很快我的耳鸣就被“垃圾山”的运转声盖过去。
“将B区物品运往主区。”盔甲里传出的声音尽管依旧难听,却不再拖着那么长的尾音。
一架飞机模型停在我眼前,模型顶上的绿灯变成红灯。“编号0518,目标地点B区。”
直觉知道这个飞机模型会起到引路作用,我跟在它后面来到所谓B区——这里看上去像一个杂七杂八堆满废旧零件的垃圾场。而主区就在那座“垃圾山”附近,相距不远。
我当然不会听从身上这件盔甲的指挥,而是转身走向那座“垃圾山”。可我刚走到那附近,离“垃圾山”大概还有十多米的时候,盔甲就再次发出声音:“编号0518,强制执行。”
贴在我身上的盔甲突然收紧,勒住我衣物下的皮肉,控制着我抬起腿,又控制我抬起手,精细到每一根手指,把零件挑挑拣拣地从B区往主区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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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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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具体时间,但我的时间观念很强,我明确感觉到现在少说也已经过去了十多个小时,天上那颗大灯泡一直没有落下或者熄灭的征兆。
我的身体并不累,仿佛拥有无穷尽的气力。但我精神已经明确感到疲劳,连续这么长时间在这样一个破败环境里干一件无聊至极的事,这实在是种煎熬,囚犯的生活应当都不会比这无趣。
忽然,身上的盔甲变得不再那么紧绷,我意识到自己又恢复了身体的主动权。
立刻不再做把“垃圾”从“垃圾场”搬到另一个“垃圾场”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我开始往前走,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离开这里的方法。
来到这里后我从未吃饭喝水,可我一点都没有感到口渴或饥饿,就像我一直没感觉到过累,只感觉自己的精神又要到达一个崩溃的临界点。
我又走了很久,天上的灯泡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一直那样惨淡地悬在那里。我突然在想电灯泡顶上会不会连着根电线,通往另一个不这么疯狂的世界。
行走几乎要成为我靠潜意识就能做到的动作,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路过了一个又一个或大或小的“垃圾场”。终于,在无穷尽的破败中,我看到一大片白色。
那像一大张通天的白纸,从上到下严丝合缝分隔出两个区域,可那边的世界看上去除了白色什么都没有。
试探着摸过去,没有感受到阻碍,我的手没入那里,看上去像是我的手凭空消失。
我想探头进去看看那边的情况,可我的头伸进去后,看到的还是一片白色。我又把手伸过来,于是在一片无边无际没有上下左右前后之分的白色区域里,凭空多了一只手。
这个场景有些惊悚,我连忙把头和手都缩了回来。
“编、号、0、5、1、8。”
盔甲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脆弱的神经终于在这里断开,直接走进白色区域。
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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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块熟悉的天花板。
我有点想哭,还有点想笑。这屋子里没有镜子,我看不到自己此刻的表情,但估计多半会是张又哭又笑的脸。
我没有不断重生在这一天,或者说被困在这一天,我感觉这个地方根本就没有时间概念,我只是单纯在死后回到了起点。
“轰隆——轰隆——”
“编号0518。”
“咚——咚——”
“编号0518。”
音响再次混着外面机械的轰鸣声乱七八糟地响起来。不管怎么样,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出去。
首先,我要想办法摆脱那套垃圾盔甲。
我不能破坏它,也不能靠近它。目前在一系列可能中,可操作性比较高的有两个:一是主动躲开它与它保持“安全距离”,二是不让它发现我是编号0518。
后者我毫无头绪,我至今没有搞清楚他们是靠什么识别人。我试过把脸蒙住,用床单把整个人都遮起来。可这样也都阻止不了他们识别出我是“编号0518”。
而前者就只需要做到简单粗暴的一个字——“跑”。
握住油腻的门把手,我打开门,快速看了那“垃圾球”的大致位置,拔腿就朝相反方向跑。
跑了一阵,我回头张望了下,发现“垃圾球”正跟在我身后不断翻滚,带起地面的尘土,自带了股势不可挡的锐气。
我现在离它有一段距离,绝对不算近,可我似乎能听见它一字一顿仿佛厉鬼哭泣的声音:“哔——编号0518。”
我回过头继续跑,依旧感觉身上有用不完的力气。我看见前方一个人影离我越来越近,逐渐我看清那是个穿着和铁骷髅同款的黑斗篷,却没有戴帽子的人。
她是我在这里看到的第一个疑似活人的人,可我看到她身上这件斗篷后,根本没心情为终于看到别的“活人”而感到激动。
很明显,只要我暂且还没疯没瞎,我就能看出来,她这身衣服不管从哪个角度讲,都和我身上这身破盔甲不一样。
也许这件斗篷就是我摆脱“垃圾盔甲”的关键。
内心最野蛮的欲望升起,我冲过去一把拽住她的衣领,立刻引起周围其他正版斗篷人的注意,他们像在警告,念出我最讨厌畏惧的一句话:“编号0518。”
我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攥住她的衣领。
“把衣服给我!”
听到自己的声音,我停住了。
沙哑、激动、疯狂,像个穷途末路的乞丐,随时都能做出杀伤抢夺的事情。
在我面前还有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没有发黄的塑料罩挡在眼前,我可以清楚地通过她黑亮的瞳眸看到一张癫狂狰狞的脸。
那张脸太陌生了,可那张脸同时也太让我熟悉了。
我不能这样,这样下去我绝对会失去理智。就算这里不用遵守道德规范,我也不能丧失约束自己的理智的能力。
我松开像个带血肉的机械般的女孩,转手狠命去扯离我最近的斗篷人的斗篷。附近其他斗篷人围过来疯狂叫嚣着“编号0518”,阻挠我的行为。
我这次被打得很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狠,我能清楚感受到我的鼻梁骨被打断。
最后,我终于扒下了那件黑斗篷。
再也支撑不住自己,我倒向地面,脑袋被一双铁质的骷髅手按在粗糙肮脏的柏油路上。尽管此刻我十分狼狈,但我感觉我赢了。
刚才差点被我抢走斗篷的人没有走,站在原地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我。我抬头看到她,只是想用最后的力气向这个陌生人宣告我的胜利:“我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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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意外,我又醒在房间里。
音响已经开始发出声音,像个催命鬼一样重复着“编号0518”。
我的鼻梁骨已经长了回去,手里最后死死攥着的斗篷这时也不在手里。
那个斗篷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我需要得到那个斗篷,可拿到那个斗篷的必然结果就是被那群骷髅人打死。
我之前尝试过把东西带回这间屋子,但在我被打死后屋子会被重置,带回来东西也会消失。
这是个僵局。
不过我上次似乎扯掉了一个骷髅人的斗篷。
在脑海里回想了下当时的大概位置,我握上门把手,深吸一口气,猛地拽开门冲出去,朝印象中那个位置跑过去。
“哔——编号0518。”
“哔——编号0518。”
尖锐得有些疯狂神经质的声音在我身后穷追不舍,像是个为自己寻找替死鬼的冤魂终于发现目标。
我不敢停,一步都不敢慢下来。
接下来,我看见上次那个非骷髅的斗篷人抱着件斗篷朝我跑来。正纳闷她想做什么,就见她把斗篷递过来。
担心她随时都有可能后悔,或是在恶趣味地逗弄我,我一把将斗篷拽过来,用有记忆以来最快的速度穿上斗篷,身后“垃圾球”催命的声音随之戛然而止。
安静了。
终于安静了。
耳朵里听见的只有“垃圾山”乱七八糟的运转声,虽说也不好听,但却要比“编号0518”亲切得多。
我这才分出心情看向这个非骷髅的斗篷人。
那只是一张中规中矩的面孔,不丑,也算不上特别漂亮,没有太大记忆点。但是胜在年轻,看上去也就只有十八九的年纪,此时面上带着丝笑意看着我。
回想自己像疯子一样抢拽她衣服的举动,以及当时神经质的炫耀语调,我被她笑得发毛,不觉得和她有什么好说的。
可我抬脚刚要走,她却追上来主动搭话:“你是裴止对不对?我在电视上看见过你的照片。”
“你认错人了,我没上过电视,也不认识你。”我戴上帽子,没有和任何人交谈的欲望,拢了把斗篷的下摆,想要走开。
她拦住我,面上还是带着那丝笑,在灰败的天空下略显诡异。“在这种地方能有人互相关照一下总是好的。”
“我不需要。”
对方让我从内心深处升起股难以言说的畏惧感,我只想能快点远离她。
“你不会不需要,两个人一起行动总要比自己一个人强……”
我微低头把脸藏在帽子里,让她看不见我的同时也无法知道她是什么表情。只觉得她是个诡异奇怪的人,升起了些不耐烦,打断她说话:“我们不熟。”
不打算再理睬她,我转动身子面对另一个方向,看见那个不断在“哀嚎”“叫嚣”的“垃圾山”。
我好像还没有仔细观察过那个“垃圾山”。
定神站在原地看了一阵,我朝那座“垃圾山”走过去。没有了头上的塑料罩子,和“垃圾山”离得越近就越能闻到一股铁锈的腥味,其中还参杂了一种有些焦糊感的味道。
“呜——呜——”
“咚——咚——”
混乱不齐的运转声也越发沉重,震得我头皮发麻,整个身体似乎都在找不到节奏地跟着胡乱颤抖。平地走的几步路,竟然比山路还要艰难。
“这里不能随便碰。”
我依旧没理会那个人,费力地走过去,摸上一个完全氧化的齿轮。齿轮松松垮垮地搭在上面,我没需要多大力气就把它掰了下来。“垃圾山”上的那一小部分也随着齿轮的离开停止运转。
“警报,警报,发现叛乱者。”
“警报,警报,发现叛乱者。”
毫无语调的声音再次整齐响起,斗篷人四面八方而来向我聚集。甚至连附近的飞机模型都亮起红灯,响起警报长鸣。
我把掰下来的齿轮又按了回去。可毫无用处,“垃圾山”上的那一小部分还是没有运转,附近所有能移动的物体都在朝我靠拢。
“指令,永久销毁。”
“指令,永久销毁。”
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我又把那个齿轮拽出来,在一个斗篷人触碰到我的瞬间用力把齿轮插进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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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轰隆——”
“编号0518。”
“咚——咚——”
“编号0518。”
再次出现在那个霉腐肮脏的房间,我躺在床上望着瞧不出原本颜色的天花板,身上没了斗篷。不知为何,我这次升出了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能一直留在这房间里和它一起等发霉。站在门口调整了阵情绪,我握上门把手打开门,深呼一口其实还没有房间里清新的空气。
我这次停在原地,没再打算毫无意义地四处乱逃,等着那个会变成盔甲的“垃圾球”发现我。
“嘿!”有人在喊我。
是那个奇怪的女人。
她举起黑斗篷左右挥动,脸上还是挂着令我觉得浑身不自在的笑。
“哔——核对身份。”
伴随“垃圾球”熟悉的机械音,她又喊了一声,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没给她任何回应。她朝我走近几步,随后她忽然用斗篷包上一块石头把它扔到我旁边。
“哔——编号0518。”
我看着被扔到脚下的斗篷有些发愣。地上的“垃圾球”即将发出第三道指令。
“哔——核对……”
大脑短暂当机后反应过来,我连忙一个大步迈过去拿起斗篷,披到自己身上。
“垃圾球”的声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逐渐向我靠近的脚步声。我拍掉挂在黑斗篷上的灰土,抬头看了眼走过来的她,没说话。
而她在我面前站定,还是那样笑着,过了一会才开口:“我说过你需要。”
我没说话,看着她的那抹若有若无的怪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却在那面笑得弧度越来越大,“我叫白巫。”
白巫没再说话,自顾自站在那维持着最后定格脸上的笑,弧度不变丝毫。我不太想和她说话,直到她脸上的表情终于变得正常,我才打算开口——“我是裴止。”
白巫又静了一阵,我察觉到她情绪上有些变化,但她开口时没表现出来什么:“那个特别多还会动的零件山不能碰,大概是属于禁区的那种类型。”
我当然明白也相信她说那里是禁区,但还是远远望了一眼“垃圾山”,朝那个方向走过去。“能成为禁区就代表它重要。”
靠近“垃圾山”,铁锈味和焦糊味一如既往扑鼻而来,机械运转产生巨大动力,卷起铁锈渣和灰土四下乱飞。
我眯起眼睛,没再擅自去碰这上的零件,而是缓慢地围着它走动,仔细观察这里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很快,我就发现一小块没有运转的区域——是被我拔掉零件的地方。
我看了眼距离我不远马上就能跟上来的白巫,见她此刻脸上表情也是正常的,问了句:“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她又沉默了,纠结着支支吾吾说了一段话:“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应该活着。如果你是裴止的话,我感觉我可能……死了的可能更大吧。我在电视上看见过报道你的新闻,你应该是……死了的。”
我们彼此沉默了一会,尽管她这段话意味并不美好,但我觉得我可以开始把她当成一个正常人。还没等我说话,她就突然又说:“要不,还是想办法离开试试吧,在这种地方好像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于是我回过头,试探着又从这块区域拔下个零件。
这没引起斗篷人的注意。
一个疯狂的想法涌现在我的脑海里。
这时白巫已经磕磕绊绊地走到我身边,大概是刚才有目睹到我的行为,因为我听到她问我:“你觉得为什么你这次碰它,那群斗篷人不过来?”
这里的所有事物都过分怪诞,一切都只能靠感觉去猜测大概,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去解释,我甚至无法解释身边这个人为什么突然就像是换了个芯子。
于是我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去碰还在运转的区域中的零件,“一会如果他们过来,帮我收好斗篷。”
“好啊。”
我稍微用力,一块零件再次被我轻易掰下来,又有一片相应区域停止运转。
“警报,警报,发现叛乱者。”
我脱下斗篷扔给白巫,随手又从“垃圾山”里拿出块铁皮,用力扎进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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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巫的配合下,我又拆掉“垃圾山”上的几个零件。可这几个停止运转的区域对于整个垃圾山来讲只是冰山一角——它太大了,而且内部里面也有零件在运转。
无数次的自杀,濒临死亡时的痛苦,精卫填海般的漫长无力,我觉得我的精神逐渐开始崩溃。
遥遥无期的希望即是绝望。
可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不打算让别人知道我的煎熬,我和往常一样从白巫手里接过斗篷,走向“垃圾山”,继续准备去做“自杀活动”。
刚走出去没几步,白巫拽住我的肩膀,随后用手指向一个方向。“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个人?”
“是。”
那里的确站着个穿着“盔甲”的人。白巫看上去很激动,快步朝那个人走过去,甚至还小跑了几步。
我并不着急,只是跟在后面慢慢走,隔着一段距离听见白巫在和那人打招呼:“你好。”
很公式化的开场白。
我已经准备好如果这个人像我当时一样想抢斗篷,我就故意让他弄坏点什么,引来那群斗篷人。
可我预想的都没有发生,那个人只是很平静地答了句:“编号0487。”
白巫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只听见她在反问:“你在说什么?再说一遍。”
“编号0487。”
“编号0487。”
“编号0487。”
“编号0487。”
他站在原地疯狂重复着这句话,语调越来越没有起伏。我看见有铁皮蜿蜒而上,肉眼可见的逐渐取代他脖子和脸上的全部血肉,发出煎肉的“滋滋”声。
他的脸逐渐失去代表人类的生机,可表情上不见丝毫痛苦。当他的脸完全变成我之前在斗篷帽下看到过的骷髅头时,他身上的垃圾盔甲也跟着变成了一件宽大的斗篷。
他不再说话了。
我知道,以后这张嘴里说出的,只会是别人的编号。
在这里我目睹了不少诡异事情,但这个场面给我的震撼程度绝对可以排到榜首。
我走到白巫旁边试探着拍了下她肩膀,感觉到她轻微一哆嗦。我刚收回手,她就往后退了几步被地上的零件绊倒在地,惊恐万状。“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白巫这个反应,我却莫名松了口气。“那个人大概是被这里同化了。”
也许是因为他承认了自己的编号身份,也是因为——
——他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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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东拼西凑出来把武器。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成功的,总之我就是按照突然出现在我屋里的图纸,那样胡乱拼出来了把武器。
这个地方四处都是零件,但多归多,大多都被锈透了,很难找到看上去能用的。有些只在机械山上找到的零件,还需要我自杀式获取。
所以我把它造出来的那一刻,十分有些难以置信,不光是因为我之前从没这样尝试过照着图纸组装这种东西。更是因为这里的零件虽然看上去百无一用,但组合在一起的威力完全不逊色外面最优质的材料。
我拿着激光枪,盯准出门后见到的第一个斗篷人,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激光“呲啦”一声穿透斗篷人的前胸,可斗篷人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具失去大脑的行尸,还在缓慢挪动脚步,朝一个方向前进。
紧接着白巫按照之前安排好的步骤,走过去狠推了一把斗篷人。斗篷人被推倒在地上,发出机械短路的电流声,白巫拉开和斗篷人直接的距离,静静走到我旁边。
可斗篷人站起来后依旧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缓慢前行。
我没和白巫提过自己的具体计划,她不知道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此刻也只能做出最浅显的总结:“用这个打不死他们。”
“没关系,他们不是重点。”
我朝机械山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检查激光枪。“老规矩。一会儿如果引起那群斗篷人的注意,你就拿上我扔给你的激光枪和斗篷去等我。”
白巫不同于最开始见面时那样时不时露出抹怪笑,更多时候是面无表情,很快应下我的要求。
激光枪的威力要比徒手去从机械上山拔零件大的多。一枪下去,机械山上停止运转的区域明显更大。
“警报,警报,发现叛乱者。”
我动作利落地脱下斗篷,把激光枪卷在里面扔给白巫,随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利器,一刀刺进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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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照最大的那张图纸,又造出了把看上去有些笨重的武器,可以配合机械山的动力产生能量波,把想靠近的斗篷人震开。
我准备自己带着激光枪去毁“山”,而白巫则在下面利用机器把靠近的东西震走。
做好安排,我和白巫带着武器,离开那间住了不知道多久的脏破屋子,前往机械山。我还是没有对白巫完全信任,但除了她我找不到别人帮忙。
我感觉白巫听过我的计划后并不意外,甚至像激动、紧张、忐忑这类的情绪都没有,她倏地又扯出抹怪笑,“你觉不觉得这段时间一切来得都太顺利了?”
我的心随着她这抹怪笑和问题慌了一下。但我并没理她这个问题。
我走到机械山下,迟疑地把武器递给白巫,紧握机关枪几步登上机械山,心里生出股不安。望了眼天上那个巨大的灯泡,我一咬牙,问她:“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我立刻举起激光枪,几下毁掉机械山上的两个区域。
“警报,警报,发现叛乱者。”
“警报,警报,发现叛乱者。”
“警报,警报,发现叛乱者。”
斗篷人再次集体向机械山方向涌来,白巫打开机械,震走最先靠近的那批斗篷人。机械山上的轰鸣混上能量波的震动,再加上裴止激光枪发射的声音,白巫觉得耳膜被吵得都有些发疼。
她趁斗篷人不多的空档,扭头看了眼身后的机械山,但没找到裴止的身影。回过头,她跑向另一处,再次轰走一批斗篷人。
不知这样折腾了多久,白巫耳边突然安静下来,只余下嗡鸣声,还有没来得及停下来的能量波。
眼前的斗篷人、零件堆、地面开始逐渐消散褪色,变成一片空白,白巫看见远处出现了很多人,以各种姿态凸现在白色的背景下。
她回过头,看见裴止同样地悬浮在虚无的白色中。在他身后的远处,同样有着许多人。整个世界陡然间变得空旷宁静而祥和。
她甚至还看到裴止脸上带着笑意。
这是白巫第一次见到他笑。
一种释怀解脱的笑。
……
“白巫。”
“谢谢你。”
白巫没有露出同样释怀的笑,也没有多震惊,只是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眼前的所有人和事物归于虚空,独留她站在一片纯白的幻境中。
缓缓地,她再次怪笑起来。
“无知无畏,所托非人,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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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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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床上醒来,又看见那块肮脏的天花板。
我的脑袋有点发懵,感觉眼前突然变白了下,跌下床,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打开门,似乎又听见熟悉的“编号0518”。
我感觉现在是在做梦。
又感觉之前是在做梦。
依照脑海里的印象,我学着白巫那样怪笑起来,主动说出我最讨厌也是最恐惧的那句话:“编号0518。”
“编号0518。”
“编号0518。”
“编号0518。”
我开始和机器一起不断重复这句话。
“我的编号是0518。”
滴——同我一起叫嚷着编号0518的机器停下了运作。
有铁皮从脚底开始,逐渐替换掉我的血肉。我感受不到疼痛畏惧,脑中一片麻木。
我,逃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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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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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裴止失踪了近十日的尸体终于在本市被发现。奇怪的是尸体上正穿着件黑色的大斗篷,并且尸体除了脖子上被利器刮破的痕迹,没有其他明显外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