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夏归池》三份糖

21、情起 5 不知是烟熏

　　“唐家两口子是三十多年前从外地寻了个活计，来了S城。”

　　“他们两口子老家那农村，重男轻女特别严重，那唐夏生下来是个小丫头，自然不受两口子待见了。”

　　“听唐夏她妈说，唐夏刚生出那会，她爹一个月都没正眼看过她，后来听说他们那种没单位的，一胎生了女儿，还可以再生二胎，对她才稍微好了些。”

　　“那孩子长到三四岁的时候，她妈怀孕了，也不知道他们两口子怎么想的，就把孩子送回了老家。”

　　“可惜呀，后来她妈肚子那孩子没保住，他们两口子又要了几年，一直没要上，才把唐夏又接了回来。”

　　“唐夏那几年在农村呆着，也没人管也没人教，性格跟个男孩子似得，野的很，他爸妈看不惯，偶尔会动手打她。”

　　“孩子接过来之后没多久，唐家两口子就盘了档口做水果批发的生意，生意比较忙，杂事又多，两口子还是不怎么管孩子。但是好在唐夏那孩子调皮是调皮了些，但是也没闹出过什么大问题。”

　　“孩子再大些，他们两口子反倒开始管孩子了，可是他们两口管孩子是管孩子，但是却总是忍不住动手打人。”

　　“最开始打还不怎么多，我也就偶尔能听到隔壁他们家打孩子的哭声，可以随着孩子年龄越来越大，他两口子打孩子的次数还越来越多了。”

　　“我也和他们两口子说过，这娃小的时候不懂事，打了几次也就算了，娃大了，再这么教育可是会打出毛病的，可是他们两口听归听，打照打。”

　　“唐夏那姑娘刚从农村回城里那会，那叫一个活泼可爱，小区里的人都喜欢逗她，可是随着时间越长，她越来越不爱说话了，最开始的时候呀，他们两口打孩子的时候我还能听到唐夏的哭声，到后面打得，那孩子都不会哭了。”

　　“你说他家那孩子也不是什么坏孩子，就是她偶尔在水果档口帮忙的时候，动作慢了点，他爸都是拿起手边的东西就砸了过去。”

　　“我路过她家门口，见过几次，她爸打得那叫一个凶，我看了都害怕，她爸动手，她妈就站在一旁数落，两口子一个比一个脾气大。”

　　“有时候我大晚上的回家，还能看到她跪在家门口，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话，反正啊，她爸妈不发话，她不准起来，起来了又是一顿打。”

　　“哎，打得太狠了，这还是亲爸亲妈，这管孩子哪有这样管的呀。”

　　她说得每一个字宋池都听得懂，但是组合在一起，却犹如一股巨浪拍在他的头上，他从小父母对他和善，给了他最大的尊重与自己，是在无法想象还有做父母的对这样对待自己的子女。

　　他唇微微颤抖着问：“还有其他的吗？”

　　梅大姐继续说着。

　　“除了打，那就是骂了，他们两口子都没文化，脾气一个比一个暴躁，骂起人来那叫一个难听。”

　　“什么倒灶呀，孽女啊，卖逼呀，什么难听说什么。”

　　“骂上头了就开始赶小姑娘出去，但小姑娘哪敢走，动一步脚又是一顿打。”

　　“我当时就说着，这么教育孩子，孩子迟早会出问题。”

　　“我那会就见过那小姑娘偷偷吃药，也和她父母说过，可她父母哪信呀，非要说她是不想好好学习装病，再孩子大点，我问她怎么回事，她爸妈就说谁知道她是不是在外面染了烂病。

　　“哎呀，这话怎么能乱说呢。”

　　“到后来，不知怎么了，那小姑娘十七八岁的时候，她妈居然又怀上了。”

　　“那会她好像在上高三吧，后来呀，快高考的前两天，她妈在医院生下那对双胞胎，两个女儿。”

　　“这孩子好不容易生下来了吧，结果他们两口也没要，说是孩子有什么先天疾病，直接给送人了。”

　　“再后来唐夏那姑娘高考完后就去了外地打工，在外头待了两年，然后听她妈说，在外头过不下去了，然后又回来了。”

　　“那会她都二十多岁了吧，按理说都是大人了，可是他爸妈还是跟从前一样，完全不把孩子当个人，一不如意就非打即骂。”

　　“她爸妈去世那晚，我上楼时刚好碰到他们两口子出门，我就随口问了一句，他爸气冲冲的说，那个孽女又惹了事，惹到警察局去了，看他们两口子那脸色，我当时就在想，唐夏那姑娘今天肯定免不了一顿打，可是谁能想到路上就出了意外呢。”

　　……

　　宋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梅大姐家，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坐在了车里。

　　梅大姐的话一句句的传到他的脑中，并不生动的描写，却清晰的勾勒出个一个小女孩的童年与青春。

　　那是全是打骂，充满着恐惧。

　　仅仅只是听着，都让人觉得窒息。

　　而经历过这些的人呢。

　　她现在还好吗？

　　不，她一点也不好。

　　她沉溺于过去的痛苦，已经忘了该怎样生活。

　　所以他现在知道了，她过去的痛苦和挣扎来源于什么了。

　　他清楚的记得，第一次见到唐夏时，是在学校的公用电话亭附近，那时候他从教务处出来，路过电话亭时，他听见一个女孩子在打电话。

　　那个女孩子兴奋得满脸通红，激动的对着电话说：“妈妈，成绩出来了，我拿了全校第二。”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声音变得暗沉：“我知道了，妈妈，我一定会努力拿到第一的。”

　　没说几句，那女孩就挂了电话。她最开始的表情有些失落，但是很快就振作了起来。

　　她双手握拳做了个加油动作，像是给自己打气般说：“加油，唐夏，你一定可以超越宋池，成为年级第一的！”

　　宋池轻笑一声，没有出生。

　　小小的唐夏又自我鼓励道：“打败宋池，就是我最新的人生目标！”

　　也许是因为听到她想要打败的人是自己，也许是因为她眼中那抹让人心惊的顽强。

　　就那一次，他就记住了她。

　　在之后的三年时光里，他总是会不经意的在校园的各个地方看见她的身影。

　　知道了她除了学习很努力，还性格开朗，喜欢参加各种校园活动。

　　初中三年，她参加过两次元旦文艺汇演，三次作文竞赛，一次演讲比赛，一次绘画比赛。

　　她还投过校刊，中过几篇。

　　学校里很多人都知道她的名字，提起唐夏，总会有人说：你说她呀，三（5）班的唐夏，我知道她。

　　那时的她，像个小太阳般，生动而热烈。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看起来活泼可爱的女孩子，在校园以外的时间里，过得是什么日子。

　　那些他回忆中的画面，和梅大姐所描述的过去，在他脑海中相互撞击，最终定格在那双如死水般沉寂的双眼中。

　　他直接回了唐夏家。

　　唐夏还没有下班，他坐在阳台上，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着烟，不一会儿地上就多了许多根烟头。

　　不知是烟熏的还是风太大，他眼眶变得微红。

　　开门声响起时他才回过神。

　　他回过头，看见唐夏拿着钥匙正站在门口，见到他似乎有些意外。

　　宋池站起身，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紧紧的拥入怀中！

　　唐夏有一瞬间的僵硬，她闻到他身上浓浓的烟味，被呛得咳了一声。

　　她感受到了他情绪的失常，开口问“你怎么了？”

　　宋池迟疑片刻，才声音暗哑着说：“我没事，我们去吃饭吧。”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切都过去了。

　　以后，他会好好保护她，不让任何人伤害她，包括他自己，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