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糖衣》糖油馅饼

1、鸢尾 我妈

　　我妈说，巷子口那家有个疯子，让我没事少去那边。我觉得搞笑，在外工作这么多年，哪次回家不是待个三五天就走了，还没来得及跟亲戚朋友们说几句话，哪有那闲工夫在街上逛。

　　晚上，我刚洗完澡，正在吹头发，就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远远地传过来，吓得邻居家的狗狂吠不止。我的手抖了一下，吹风机摔了下去，正准备去捡，只见我妈慌张的推开我的门，一脸紧张的看着我。

　　“没事吧。”我妈看上去有些不对劲，她张皇的看了看窗外，然后走过去掖紧了窗帘。

　　“啊？”我弯腰捡起了吹风机，继续吹头发，“就吹风机掉地上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吹干了就早点睡，别玩手机！”我妈叮嘱道，她心里藏着事，我不敢问她，只想着明天就要回南京了，问也没意思。

　　第二天清早，我准备走的时候，我妈把装着鸡蛋的塑料袋塞到我手里，说是路上吃。我接过鸡蛋，依然滚烫的蛋壳被塑料袋勾勒出椭圆的身形，我似乎从这只蛋上看到了一张窒息的脸，一张被塑料袋蒙着头渐渐窒息的脸。

　　“林——”当那张脸陡然清晰，我手一抖，手里的袋子顺势溜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叫。

　　是我幻听了吗？

　　“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走了……”我拉着行李箱出了门，路上我看着那只外壳皲裂的鸡蛋。心里的疑惑渐渐深了，隔着车窗看向街道，街道上异常冷清，只有零星开着的几家早餐店还有些人气。

　　出租车转过十字，车渐渐多了，这条路平时人少，今天却聚集了一堆人，人群不知道在喧闹着些什么，不一会儿，一辆救护车尖叫着从路旁的应急车道驶过，看着那辆闪着红蓝光的救护车，好像有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关我什么事呢’我这样以前一样宽慰自己，情绪却像沙漏一样漏了个干净，只留下空洞的外壳，‘关我什么事呢？关我什么事呢……真的不关我的事吗？’

　　手里的鸡蛋已经凉透了，散发着蛋腥味。

　　‘我们是不一样的，我是一等一的俗人，没有从尘埃中开花的勇气。’恍惚间，记忆中那个少年正神色凝重的看着我，我们是一样的年纪，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我曾经以为的无病呻吟原来是他的呼救。

　　人之所以幸福是善于遗忘痛苦。

　　那些令人的痛苦的事，那些人，只要不去回想，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生活。

　　回到南京，仿佛一下子从梦境回到现实。各种各样额事情亟待处理，我一下子又变得忙碌起来，直到一通电话将我惊醒。

　　“他死了……吃安眠药……没有很痛苦。”电话那头的人这么说，接着就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为什么跟我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手又开始战栗，语气却强撑着冷硬。

　　“我觉得……总得让你知道。”说完，对方挂断了电话。

　　凭什么我有必要知道，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感觉自己失去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电子屏幕发呆。眼前的电子屏开始发花，我浑浑噩噩的发现，好像是我的眼泪。

　　工作按部就班的进行，转眼又到了十一，老板来了电话，让我回家休息几天，说工作的事不着急，等调整好心态了在说。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边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我的脸色，好像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变故似的。

　　鬼使神差的，我还是回去了。

　　路过巷子口的时候，我下意识的放慢脚步。

　　“雨书回来了啊……”黑色的木门开了一条缝，从里面探出一张脸，那张脸经历了太多的悲伤，让它看上去惨白阴沉，她没有年轻时优雅了，这个失去了两个孩子的女人看上去就像失去魂魄的行尸走肉。

　　“回来了……”我的声音轻的发虚。

　　我没有停留，拉着箱子往家走，背后传来女人梦呓般的轻叹，“要是幺儿还在就好了。”

　　回到家，我妈细细的看着我，眼里充满心疼，“怎么没跟家里说一声就回来了，我还说你工作忙，在南京过节也是一样的。”

　　“最近没什么事，刚好把之前的假休了”

　　我妈接过我的行李箱，“你先去睡会儿，赶了一天路了，饭好了我叫你。”

　　“妈？”

　　“怎么了？”

　　“巷子口那家，他……”

　　“是那孩子命苦，跟你没关系。”妈妈只说了一句话就不再说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看着架子上的书，三层的书架，只有一半的书是我的，另一半是林姜的。他说他妈不让买闲书，所以从小到大所有的小说都留存在这里，每一本书上都没有名字，可我总是知道哪一本是林姜的。

　　我和林姜是一起长大的。

　　林姜妈妈总说，我们家林姜以后是要上清华北大的，林姜妈妈从来不让他和其他孩子来往，除了我。用林姜妈的话来说，雨书是那么乖，从来不乱跑，家里的书都好几层，学习也好。

　　可我知道林姜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林姜。年少的孩子们，关系再好，也会相看相厌。

　　“林姜，你要向雨书学习。”每次去林姜家里，就听到林姜妈妈耳提面命。

　　林姜白了我一眼，转身去给他弟弟冲奶粉。

　　林姜的弟弟是我们上初中的时候出生的，林姜翻了一个星期的字典，终于想出了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名：林霸天。最后林霸天没有被采纳，户口本上多了个叫林烨的小朋友。

　　林烨出生以后，林姜挨得打就少了，家里人把更多的精力放到了小林烨身上。

　　林姜中考前，林烨得了脑膜炎。在家乡，小孩夭折是不声张的，那个刚会走的孩子才拥有了自己的名字，还没来得及长大就又离开了。那时候，我们还很小，对死亡知之甚少，我不知道林姜怎么接受亲人的逝去，只是渐渐从身边人的只字片语中听到。

　　“孩子还那么小，真是可惜……”

　　“小的没了，大的也不省心……”

　　这些流言是街头巷尾的下饭菜，也是戳向林家的一把尖刀，那个夏天之后，林姜也好像消失了。

　　2016年夏天，我收到了林姜的消息。

　　“我妈要走了，我该怎么办。”

　　那条迅速撤回的消息像根刺一样永远横亘在那里，它提醒着林姜，也提醒着我，‘那根浮木不能救生。’

　　2018年，我在街上碰到了来县里打工的林姜，他身边跟着一个女孩，那女孩梳着马尾，沉默的跟在林姜身边，林姜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宋雨书，我们没地方住了。”林姜抓着那女孩的手，几乎是窘迫的看着我。

　　我把他们带回了我租的小房子，月租800的房间，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没有风扇，只有勉强一个人睡的单人床和孤零零的一个旧木桌，桌上摆满了卷子。他们没有地方可去，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带他们去。

　　“我这几天回宿舍住。”我收拾好要用的卷子，把钥匙递给林姜，“也不能留你们太久，不然房东要给我妈打电话了。”

　　林姜接过钥匙，表情有些局促，他说，“我给你把这些拿过去吧”

　　走到一中门口，我突然开口问林姜，“你放在我家那些书，你不要了？”

　　林姜愣了愣，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说这个，他露出了这么多天第一个笑容，说，“不要了，都送你了。”

　　“我们宿舍离校门口还远着呢，你把我送到宿舍楼下吧。”我说。

　　周六晚上的校园很安静，穿过风范楼和逸夫科技楼就是一排宿舍楼，一中建在半山上，宿舍后面是操场，在操场往上看就能看到群星辉映下的骊山。

　　快到宿舍门口的时候，路过一片幽暗的树林，树林里没有灯，黑漆漆的。

　　“林姜。”我说，“我看到那条消息了。”

　　“我妈总说我是读书的料。”林姜突然说，“可没人救得了我。”

　　林姜将手里的书放到一边的台子上，“宋雨书，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看着那沓书的阴影，鬼使神差地，我说，“那就走吧……”

　　那时候我能够轻易的告诉林姜，既然这个地方这么让你痛苦的话，就逃走吧。可是我不知道我那句话是多么高高在上，又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林姜爸爸是第三天找过来的，江鱼白天去上班了，林姜一个人在出租房里洗衣服，林爸到的时候，他正把洗净的短袖拧干。看到林姜，林姜爸爸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我被叫到出租屋的时候，看到了林叔还有我妈，林姜跪在地上，脸上高高的肿成一块，他垂着头，好像被打断了脊梁。

　　“宋雨书！怎么回事！”我妈也被气的不轻，她忍着怒气问我。

　　林姜被他父亲带回去了，我也被勒令搬回学校去住。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林姜。倒是那个叫江鱼的女孩总是来给我送吃的，有时是一兜苹果，有时候是一袋苏打饼干。

　　高中毕业，我去了南京，从此远离故土。

　　我想要忘记那些让人悲伤的故事，忘记我童年时期最好的朋友，就好像我可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假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江鱼来找我了，江鱼看上去跟以前不一样了，她长胖了，马尾辫也变成了卷发。电话是她打给我的，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那些是林姜的书，你要的话，就都拿走吧。”我指了指三层高的书架，“从第二层左边开始到第三层都是他的书。”

　　“林姜跟我说，他是拿你当最好的朋友的。”江鱼说，接着她骤然变了一副表情，“你呢？”

　　时间突然凝滞了，我怔怔的看着江鱼，仿佛从这张脸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这些书，他不要了。”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穿着短袖的林姜，他站在悬崖边上说是要练习飞行，他噗通一声坠下去了，我却怎么也拉不住他的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坠下去。和那一次一样，我不是能救他的浮木，而是水中的气泡。

　　给我一朵鸢尾吧，他说，在我坠落时为我悲伤，友谊是多么愚蠢的东西，只能让人相信永远不会发生的可能，让人相信子虚乌有的事情。

　　2023年，我突然发觉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