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使女要做大将军》猪头十三

3、契机 顾明裳贴着

　　顾明裳贴着墙角进了屋，尽量把自己缩到墙角的阴影里。门带着一阵阴风，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连同王婶子幸灾乐祸的笑一起隔在了外面。
　　屋子里静得很，只有顾明裳因为发烧而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噼啪一声的灯芯爆裂声。
　　站了一会儿，小丫头小心翼翼地、偷偷摸摸地抬眼往上看去。卫霆就坐在上首书桌后，垂眼专心看着一卷书。灯火的阴影投在他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顾明裳装了一会儿傻，寒气上涌，忍不住咳了出声。这回不能再装哑巴下去，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出声行礼：“柴娘给表少爷请安。”
　　顾明裳想，这死小鬼心胸狭窄，必定是要给她下马威的，因此行了最简单的福礼之后便老大不客气地自己站直，接着装哑巴。听得上头灯芯又噼啪响过两回，死小鬼的书沙沙翻过去一页，这才等到了书放到桌子上的轻轻一响，接着是踱过来的脚步声。
　　顾明裳低着头，看着对方的影子渐渐挪到自己脚下。卫霆比她高出两个头还不止，站到她面前便把灯火的亮光完全挡住了，极其有压迫性。
　　“抬起头来。”
　　许久之后，卫霆淡淡说道。顾明裳依言抬头，望进对方的眼睛里去。
　　“好眼睛！”她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声。即使背着光，也能看出那眼里的光亮——黝暗平静，深不见底。这是一双和这尚书府中任何一个人——包括一家之主的那位尚书大人——都完全不同的眼睛。
　　在她看着卫霆的同时，卫霆也在平静地看着她。然后他抬起手，抚上小丫头的额头。
　　顾明裳还没有来得及惊讶的时候，那只手已经又收了回去。卫霆说道：“你在发烧。”他甚至没有加上多余的语气。
　　一惊之后，顾明裳迅速地低下头，回答：“是的。”她已经隐约地觉得，这位贵客半夜叫自己过来，大概不是为了泄私愤这样无聊狗血的事情。
　　但是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卫霆又重新恢复了沉默。他就像什么也没有说过一般，转身又走回了书桌前，将刚才放在桌上的那本书拿了起来。
　　顾明裳没有再低头，只是一直注视着卫霆的举动。许久之后，卫霆像是终于决定了一般，放下书，坐回椅子上。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迎上角落的顾明裳。
　　“你以后，就跟我吧。”

　　灯火噼啪地响了一声，又一声。
　　顾明裳慢慢开口：“殿下，恕奴婢愚钝。”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意料之中地看到卫霆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而她也无畏无惧地直视过去。
　　电光石火间，甚至不需要其他的语言，两人已经彼此明了对方所想。
　　卫霆的坐姿不易察觉地变了，表情却还是仿若无所谓一般的平淡：“你听谁说的？”
　　他指的是“殿下”这个称谓。
　　顾明裳恭敬答道：“奴婢妄自猜测的。”
　　这倒并不难猜。邵府的表少爷也许有很多，但是能让眼高于顶的邵衡打从心眼里着紧的，委实没有几个。碰巧尚书府的下人也都知道，尚书老爷的正房太太，邵衡的亲妈，和宫里某位生了皇子的妃子是亲姐妹——否则以尚书老爷的风流程度，可不止四个妾这么简单。
　　卫霆没有追问。沉默了一会之后，又问：“为什么？”
　　你在尚书府的生活想必十分艰辛，为什么不立即答应跟我走？
　　顾明裳不答反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我跟你走？

　　灯火又噼啪地响了一声，连带着整个屋子的亮光都跟着摇曳了一下。而在这灯火摇曳的一刹，卫霆微微地笑了起来。
　　“我没有看错人。”
　　他如此说道，站起身再次走到顾明裳面前，俯下身仔细地看着她。
　　“而且还是个意料之外的收获。”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顾明裳挑了挑眉。她进来的时候已经自己报过家门，而这位年轻的皇子殿下若是一开始就打着拐她走的心思，那就不会不留心到——也许有些上位者的确不会留心这些琐事，不过从刚才短短的交流来看，面前这位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卫霆也的确不是。几乎是看到顾明裳挑眉的一刹那他就明白了小丫头的意思，却也并不着恼，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你真正的名字。”

　　下午小丫头摔倒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留意到了。
　　坚强，隐忍，不卑不亢。是个可以试着用用的人。虽然这么想，但晚上叫她过来的时候，开始也并没有抱什么过分的期望。
　　可是刚才小丫头一开口，他立刻知道：面前这瘦小的女孩子，也许不止能完成他一开始的设想。
　　在叫顾明裳过来之前，他自然是不动声色地打听过的。
　　是邵尚书第四个小妾前夫生的孩子，身份尴尬。她娘虽然把她带进了府，但也不会再对她关心到哪里去。平日里在柴房烧火，呆呆的，受的欺负也不少。大约七八岁吧，个头和五岁的孩童一样。不知道叫什么，因为老在柴房，所以大家都叫她柴娘。
　　然而刚才一对答，心思如此机敏的丫头，又怎么会真的没有自己名字？

　　顾明裳沉默了很久，尔后慢慢道：“顾明裳。明月之明，霓裳之裳。”
　　回答了自己的名字，就代表她已经同意了卫霆刚才的提议。
　　虽然对方仍旧没有回答她：为什么选中她，要她做些什么，但同样是刚才一对答的直觉，让她觉得这个人，应该，是可以相信的人。

　　她等待了五年的契机，现在摆在眼前。哪怕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也总要试一试才知道不是吗？

　　卫霆看着她，尔后慢慢地微笑起来，语气也变得有些轻松：“怎么，不想知道为什么了吗？”
　　顾明裳翻了个白眼：“殿下，您能随便找个丫鬟去做的事，想必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我既然已经知道了，那还有权利说‘不’吗？”

　　“小丫头，你很聪明，不过最好也能跟以前一样，知道什么时候该傻一点。”说完这一句之后，卫霆看着内心正暗自不爽的顾明裳，又微笑起来，“至少，先去把风寒治一治再说。”

　　卫霆在那天入夜之后不久就回宫了。
　　邵衡送走了贵客，往自己住处走的时候，远远地看到柴房的小妮子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后院挪去。那样子，很像是受了什么不得了的伤一样。
　　他不知为何犹豫了一下，便想起白日里小妮子摔在走廊下的场景。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便挥退了家丁，悄悄地跟着小丫头往后院走去。
　　一直跟到厨房，看到管事娘子王婶子出来，幸灾乐祸地拧着小妮子的耳朵。夜深人静，所以邵衡即使离得有些远也听到了王婶子的声音：“……活该你冲撞了贵客！……”
　　是殿下？他这么想着，想起卫霆的为人，又摇头自己否决了。那也许是其他下人借着殿下的名义对那小妮子动了刑罚？
　　这么想着的时候，那边顾明裳一口气不顺，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王婶子嫌弃地捏了鼻子，这才放开她，一边嫌恶地扇着风一边回屋去了。顾明裳扶墙咳了好一会儿，慢慢地往柴房挪去。
　　邵衡一直看着顾明裳消失在柴房的黑暗里，很久之后，才转身回去。
　　他到了自己的房间，也没有点灯，不声不响地在书桌前坐了好一会儿。丫鬟青柳进来点灯的时候呀地吓了一跳：“二少爷，您在啊？怎么没点灯？”
　　邵衡抬头看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说：“你去厨房，叫人煎一副治风寒的药。”
　　青柳仔细打量了自家少爷一会儿，不见是受了风寒的样子，也只有“哎”地应了一声，疑惑地转身出去了。

　　过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青柳小心翼翼地端着滚烫的药进来了，边走边小心地看着邵衡的神色：“少爷，药煎好了。”
　　邵衡仍旧神情莫辨，好一会儿，才终于说：“……药，送到柴房去。”

　　青柳满肚子疑惑，外加对柴房里那个小丫头十二分的不满和厌恶，端着药去了。

　　而接到药的顾明裳，也是一样的满肚子疑惑外加十二分的不满：

　　“邵衡这死小鬼，刚才害我带病被抓去烧火煎药，呛个半死，怎么这煎好了的药又送回我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