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使女要做大将军》猪头十三

1、柴娘 顾明裳抱着

　　顾明裳抱着装满衣服的大木盆，吃力地从廊下走过。
　　尚书府的回廊九曲十八弯，她身形瘦小，被木盆挡着几乎看不到前面的路，需得走几步便探一探脑袋，看看前方是否又要转弯。正小心地走下两格台阶，方要转身，一探头却看见走廊另一边一袭月白色的衣袍过来，是尚书府的二少爷邵衡。
　　顾明裳心里咯噔一声，脚下立刻止步，便要掉头往回走，邵衡却已经看见她，出声叫道：“柴娘！”
　　顾明裳低着头，只作听不见，闷头快走。可她毕竟人小步子短，没走几步，邵衡的声音又传来：“柴娘！听不见么？！”声音已经到了近处。
　　顾明裳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乖乖把木盆放到地上，转身恭敬地站好行礼：“二少爷。”
　　邵衡在她面前住了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哼了一声：“你还记得我是二少爷？看你最近长进了么，装聋作哑也学会了？”
　　顾明裳垂着头不吱声。邵衡嫌恶地瞪了她一眼，转头看地上的木盆：“怎么，又打算去哪里偷懒？”
　　顾明裳细声细气回道：“回二少爷，是厨子们的换洗衣服，要送去给浣娘洗的。”
　　邵衡的视线在她和木盆之间转了几个来回，忽而冷笑一声：“府上养着你的米面莫非是白费的？你自己没有长手？怎么，还真当自己是个小姐了？”
　　顾明裳立即深深一福：“奴婢知错了，奴婢这就去自己洗。”说完蹲下身，吃力地抱起大木盆，转身就跑。邵衡一挑眉：“跑这么快？本少爷会吃人么？”
　　没跑出几步的小丫头转过身来，吃力地弯了弯腰：“回二少爷，奴婢怕耽误了二少爷吩咐的活计，因此才跑得快些，二少爷见谅！”
　　邵衡冷笑一声：“你如此勤勉，倒是好事。这些衣服不洗完，今日就不用吃饭了吧。”说完再不看顾明裳，背着手往一边去了。

　　顾明裳心里唉声叹气，抱着大木盆原路返回大院。刚进门，头顶劈头有个洪亮的嗓门斥道：“死妮子，你又偷懒！”
　　厨房的管事娘子王婶子双手叉腰，见顾明裳把木盆放下，劈头一个栗凿敲过来：“叫你把衣服送去浣娘那里，你倒是野到哪里去了？！”
　　顾明裳躲闪不及，生生受了这一下。王婶子一身蛮力，这一下立刻将她泪花敲了出来。小妮子捂了头躲到一边，连忙分辩：“好王婶，你听我说！是二少爷！二少爷他——”
　　“二少爷他如何？”王婶子瞪眼道。顾明裳待要开口，门口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二少爷吩咐，柴娘今日晚饭前需得将这些衣服都洗完。”
　　邵衡这小兔崽子！顾明裳心中暗骂，揉着脑袋委屈地转过身去。门口站着邵衡的贴身丫鬟青柳，朝院中的两人仪态万千地一笑：“话传到了，青柳就先回去了。”
　　狐媚子。王婶子看着青柳的背影如此暗骂。顾明裳的思维就发散得多：真是什么人跟什么主子。两人互看一眼，王婶子先冷笑起来：“死妮子，要不是二少爷派人来传话，你待要怎么糊弄我？”
　　也就是一般地糊弄一下，不至于吃不上晚饭就好了。顾明裳垂头丧气：“柴娘再有几个胆子也不敢糊弄婶子啊。那，婶子，柴娘就先去洗衣服了。”
　　王婶子哼了一声：“择菜和烧水呢？你吃不上晚饭不要紧，可别耽误了老爷夫人们用晚饭！”
　　顾明裳更加垂头丧气了：“婶子，柴娘省得了。一会儿把今天的活都干完了再去洗衣服。”

　　月上中天，顾明裳腰酸背疼地躺到床上。
　　她到现在还没吃饭，不过大约是饿过了头，除了胃一阵一阵绞痛之外，倒是不觉得饿。躺了一会儿，才有力气抬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手指抖抖索索，半天才打开，里面是一个粗粮窝头。
　　虽然并不想吃，顾明裳还是努力掰下一块冷硬的窝头，塞进嘴里。
　　“唉，窝头也能这么硌牙……”她小声而含糊地自言自语，又努力往嘴里放进一块。环顾四周，唯有月光从柴房的窗口照进来，她独自一人躺在柴房一角简陋的床铺上，正在月光下。
　　顾明裳慢慢地嚼着窝头，抬头看着月亮。
　　她并不觉得十分委屈。进尚书府一年多来，这样的事情已经习惯了。再怎么样，也比不过之前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更难过。至少现在有东西吃，有干净的床睡，虽然偶尔被恶毒小鬼和势利小人欺负，但看在母亲的面子上，那些欺负也不会太过明目张胆。
　　顾明裳又往嘴里放进一块又冷又硬的窝头。硌牙也罢了，她已经八岁多，身量却只有五六岁孩子高矮，要是再不逼着自己吃东西，发育更慢。
　　她不怪母亲。一个寡妇，把她拉扯到这么大已经不容易。能嫁进当朝的吏部尚书府，就算是当不知第几个——哦，大约是第四个吧——小妾，那也是求也求不来的福气。母亲没干脆扔掉她这个拖油瓶，把她带进了府，又为她求了个谋生的差使，尚书老爷肯允已经是天大的恩惠。
　　至于看她不顺眼的嫡出二少爷，跟三夫人不知道攀了什么亲的王婶子之流的，欺负欺负她，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顾明裳把最后一块窝头放进嘴里，拍了拍手，从窗外收回眼睛。
　　她当然不会这么一直忍下去。但是，在寻找到改变的契机之前，忍耐是必须的。
　　——至于那个等待中的契机到底会不会出现……哈，不相信会有契机的话，难道要相信会有神仙从天而降来救她么？

　　纵然睡得再晚，一到黎明，顾明裳还是自动醒了过来。
　　她在厨房是个粗使丫头，虽然分的饭食少，睡的是柴房，可跑腿、择菜、打下手这些活计样样得干。起床后便顺路抱柴火去灶间，来回几次之后，洗了脸，又去收拾厨娘伙夫们的房间。等出门采购的娘子回来，便要去洗菜择菜，其间还要时不时应付跑腿的吩咐。一直等到午后主子们用完了饭，碗碟也洗完了，才得了片刻休息时间。还不曾找到地方坐下，背后王婶子洪亮的嗓门便响起来：“柴娘！死妮子，又在哪里偷懒！”
　　“婶子，有什么事吩咐的？”顾明裳做小伏低，乖乖低着眼蹭过去。王婶子哼了一声，一个栗凿落到她头上：“管事那边发了换季的被褥，还不去拿回来！”
　　顾明裳眼明手快偏了偏头，削减了栗凿大半力道，愁眉苦脸说：“婶子，不是我偷懒，只是我人小一次只能抱一床，怕耽误了大家晚上睡觉哩。”
　　王婶子又一个栗凿落下来：“那你还不给我手脚麻利些！”
　　顾明裳再次落败。她瞧见王婶子脾气已经不大好，知道若不是怕自己母亲那边交代不过去，立时便要请出专打丫头用的吹火棍来，连忙带着哭腔点头：“柴娘省得了！”一溜烟地跑了出门去。

　　顾明裳在尚书府里是个尴尬的存在。她自己心里自然知道这一点，行事便分外小心，见着尚书家的少爷小姐们能避则避。不巧她今日再次运气不好，去的时候倒是顺利，回来的时候因为抱着比她人还高的被褥，又被尚书府九曲十八弯的回廊绕昏了头，一抬眼，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庭院里，前面树下站着两个小不点，趾高气昂地朝她吆喝：“那边的丫头，你是哪房的？”
　　顾明裳慢慢走过去，抱着被褥姿势滑稽地行了礼：“大小姐，三少爷，奴婢是伙房的粗使丫头。”
　　邵尚书膝下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邵岳已经入仕外放，次子邵衡今年十三，尚在府中。长女邵盈十岁，三子邵澜六岁，便是面前这两个小鬼头了。
　　邵盈看了她两眼，掩嘴笑道：“哎哟，我说是谁，这不是四娘家那个……柴娘么？”
　　邵澜也看她两眼，却不认识她，只是指着一边的池塘：“你去帮我把那个拿上来！”
　　顾明裳眼睛一瞥，暗暗叫苦。偌大的池塘中央飘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水浸得透湿。这时节正是入秋的时候，那池水看着便觉得冰凉，何况顾明裳还是个不怎么会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