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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牵机引 ...

  •   阿月咬着唇,神色倔强:“可毕竟是救他们左家人……”

      顾淮衣摇头:“别这样说,左夫人对我有收留之恩,而且从小到大,四哥不知道帮了我多少回。”

      “既是夫人对您有恩,二公子与您情分深厚,若这事是夫人和二公子开口,阿月也无话可说。”阿月神情愤愤:“什么时候轮到福柔郡主出面?她分明是把小姐往火坑里推。”

      顾淮衣沉默。

      二嫂出面,多半左夫人或者二郎是知道的。就算不知道,从邺都到太白谷,相隔千里,中途没有拦下她,就已经是摆明了态度。

      否则二嫂一个双身子的人,不好好在家养胎,千里迢迢跑来太白谷图什么?

      左家自然是想让太白谷出手,只是不方便出面开口。左家正值危难时期,一举一动都被上面盯着,稍有差池,万劫不复。

      无论是谁授意或者默许,顾淮衣都不愿知道。

      知道了,徒生隔阂。反不如这样稀里糊涂应了,免得自己后悔。

      当然,福柔郡主也有私心。福柔与二哥成婚,多半是迫于局势,论感情自然是不深。她想把自己打发得远远的,也能理解。

      所以福柔郡主挺着大肚子往那一跪,这事就没有转圜余地了。

      其实啊,倒也不必把胜利的姿态摆得那么低。早在左惊梦娶福柔郡主那会,顾淮衣已经输得彻底。

      顾淮衣眼睛有点热,仗着天色暗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又凶巴巴地把阿月往床边推:“哎你这小丫头片子的怎么话这么多?这事我决定了,你要是不乐意就回去。下次再敢只身犯险,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她没用几分力,阿月却踉踉跄跄往被衾上栽,吓得顾淮衣赶紧把她捞起:“阿月?”

      阿月心口闷闷地疼,捂着胸脯说不出话来。

      顾淮衣忙为她解开衣裳,胸间紫印宛然,顿时眼睛一红,心疼道:“是那黑衣人干的?”

      阿月点头:“他也没落得好,中了小姐的秋绵散,够他吃好一阵苦头。”

      “秋绵散的解药特殊,有一味‘紫蟾酥’是明记药店独有,到时候让店里伙计留意着,顺藤摸瓜,必然能找到那人。”顾淮衣冷笑,太白谷的传人哪有这么好欺负的。

      “对了,明天去百草堂……”她还想说些什么,门口传来脚步声,顾淮衣与阿月对视一眼,双双噤声。

      门口笃笃笃敲了三声,传来侍女低柔的声音:“顾姑娘,君帅请您到退思堂叙话。”

      顾淮衣叹了一口气,果断吹灭蜡烛:“你回禀王爷,就说我身体不适,不叨扰他了。”

      侍女沉默了片刻,继续道:“君帅说,如果顾姑娘不来,就让她身边的那个叫阿月的侍女过来。”

      顾淮衣咬牙不语。合着这还威胁上了。

      她忍了忍,咬着腮帮子,有些气急败坏:“你回禀王爷,阿淮稍后就到。”

      阿月有些担心地望着顾淮衣,羞愧地低头:“我给小姐添麻烦了。”

      “说什么话。”顾淮衣理了理衣服,毫不在意:“这把火烧得才好,很是解气。”只恨火势不能再大一点,让符冲老贼吃瘪。

      退思堂烛火摇曳。符冲低头处理公务,身后挂着的是北境堪舆图。顾淮衣进来之前还有三分好奇,只环顾了一周,好奇心也消失大半。

      书架上多半是兵书,墙上挂的是弓箭,剑架上悬了三尺青锋,大概就是传闻中的“玄霜”。案几上一摞公文,笔架搁了几支湖笔,虎形镇纸压在宣纸上,很有一板一眼的规整。窗台边几盆兰花开得正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装饰。

      兰花她都认得,是太白谷常见品种,只是别处却不多得。养在花盆里虽然少了几分野趣,但明显更茂密了几分,看得出来养的不错。

      顾淮衣下意识地低头去嗅。符冲抬起头:“你莫靠得太近,冲撞了花气。”

      呵,这放在太白谷也不过就是山间野花,随处可见,哪有这么娇贵?顾淮衣气笑,伸手就要去折花枝。

      符冲冷冷道:“手不想要了?”

      她心一惊,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收了手,磨磨蹭蹭走到案边:“王爷深夜召我,不知有何事?”

      “你这丫头,尽给我惹麻烦。”符冲揉了揉眉,有些疲惫:“九公子的脉象如何?”

      “很不好。”虽然一开始顾淮衣并没有摸到脉门,但后来抱住符九的时候,她一开始本是专心在哭,哭了一会发现不对劲,后来仔细听了心肺频率,发现情况比她想象得还要悲观。

      “应该是先天不足脉息紊乱,全靠那股纯阳的真气压制。可全身经脉常年受到高压冲击,随时可能爆体而亡,保守估计怕是最多两三年的寿命。”顾淮衣叹惜。她对符九的观感挺好,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我可以用金针渡劫一试,但他心室有缺,似乎还真气大损过,情况不太妙。”

      符冲沉默了片刻,竟是有些失神。

      顾淮衣沉不住气了,这个病症有些难度,反而让她来了兴趣:“若我出手,兴许能再延寿个三五年。”

      符冲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可也没说到底治不治。

      顾淮衣暗自撇了撇嘴,决心不该多问的事情就少说话,转而问道:“王爷,这件事情我已经办妥,不知道惊尘哥哥可否……”

      符冲似笑非笑:“我有说过能放他吗?”

      顾淮衣语塞,不由睁大了眼:“你……你……”她觉得人可以无耻,但无耻到这个地步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符冲叹了口气:“朝堂上也不是本帅一人说了算。”

      顾淮衣气得跺脚:“我不管。你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你言而无信是小狗。”

      符冲失笑,倒不计较她这句气话,只能安抚道:“你且再等一个月,本帅保证他性命无虞。”

      顾淮衣狐疑地看着他:“你保证?”

      符冲忍不住扶额,青娘向来果断决绝,不知怎么教出这么个难缠的小姑娘,却也不得不耐下性子:“是,本帅保证,一个月后他能重返南朝。”

      顾淮衣转怒为喜:“我就知道,小姨父一定有办法。”

      她喜滋滋地告退,符冲右手扣了扣桌子,提醒她道:“青娘的信。”

      “是了是了,差点忘了。”顾淮衣喜滋滋地把信函留下,体贴地掩了门。

      故人手书,已有十多年没见。短短一页纸,符冲看到了三更,却一直沉默着,脸上悲喜难辨。

      第二日,天光大亮。阿月一向起得早,做完早功之后便出了门,顾淮衣直到日上三竿才醒。

      朝食摆了二十八道,有蟹黄酥、什锦攒丝、果仁熘鸡片、寿字苜蓿糕、燕窝牛乳盏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不过好在桌上一道红肉都没有,顾淮衣心里哼了一声,倒也不客气,见了喜欢的浅尝了几口便放下。

      见她吃得差不多,侍女伺候着漱了口,喝了盏花茶饮,这才将她请去议事厅。

      顾淮衣也想拿乔,可毕竟有求于人,略拍了拍脸,待铜镜里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甜笑,这才施施然出了门。

      “淮丫头来了,住得可还习惯?”符冲刚下朝回府,这会身边围了一圈医官,看品阶均是不低,众人对着方子或是摇头或是蹙眉,各抒己见议论纷纷。

      “府上安排极为妥当,是侄女打扰了。”顾淮衣客气地笑。

      符冲向众人介绍道:“这是我外侄女顾氏,太白谷嫡传子弟,药方出自她手。各位都是圣上钦点的岐黄圣手,有什么高见不妨直言。”

      太白谷这三个字一出来,在场的医者已经消声一半。太白谷是医道正源,用药的祖宗,天下奇难杂症若放在太白谷治不好,就相当于判了死刑。只是顾淮衣这方子用药极险,必然会招致非议,她心里也有数。

      果然其中一个年纪约莫六十来岁的医正,胡子花白,褶子历经沧桑。他站了出来,皱眉直言道:“姑娘师承名门自不用说,只是这药方过于儿戏,川乌、草乌本是大毒,又加了附子和砒霜,剂量之大闻所未闻,真是……真是胡闹!”

      他本想说庸医妄言,可毕竟太白谷天下闻名,就算不给辛家面子,也好歹要给符冲面子,这才忍住没骂人。

      其他人也附和:“就是就是,这药乱了君臣佐使,若真服用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顾淮衣也不生气,依旧是言笑晏晏:“那依诸位的高见,该如何解牵机引之毒?”

      她这话一出,一众的杏林大家皆消了音。起头的老者思量了片刻开口:“牵机引主料是马钱子和钩吻,性属苦寒,应用火毒攻之,臣以为火蜈螯、金蟾尾和竹叶青三毒或可一试。”

      立刻有人摇头:“以毒攻毒未免凶险,老吴这药方也不靠谱。”

      吴御医立马反驳:“我不靠谱?你行你上啊!”

      顾淮衣趁众人争吵的时候,叫侍女取一对兔子来,当着大家的面灌了半勺牵机引。没多会,原本活蹦乱跳的兔子立刻抽搐起来。

      见她二话不说,上来就放倒一对兔子,且言笑晏晏神色不改,众人心底不免发毛,总觉得再多说一句话,前面的兔子就是自己的下场。

      顾淮衣忙着配药,顾不得其他人的神情。她拈了川乌两钱、草乌一钱,又称了附子和砒霜各三两,投放在药炉中干火煎制。待砒霜之毒浸染了乌头,又投了麻黄、硝芒、夜明砂和珠粉。

      这一套实在是行云流水,中间一点多余的花哨动作都没有。不过片刻,便把炮制好的乌头用药夹夹出,放进药碾碾成药泥。

      此时的兔子已经大气不出,四肢麻痹,口鼻处沁出大量鲜血。顾淮衣把药泥搓成丸子,喂进两只兔子嘴里。

      一炷香后,两只兔子睁开了双眼。虽然还是不能动,但明显能看出来已经能自主呼吸。顾淮衣抚掌一笑:“成了。”她又转头吩咐道:“先养在后厨吧,过半个月再看看。”

      她下毒、制药、喂药都是在当着众人的面做的,纵然在座年长者、才高者、名盛者或多或少心有不服,却没人胆敢说自己能解牵机引,只能喑喑不言。

      不过她代表太白谷传承,就这样打了北地官医的脸,众人难免面子上挂不住,只推出一人,语气已经不复方才张扬:“兔子没事,不代表人用了这药也没问题。”

      顾淮衣扬了扬眉:“我用人试过药啊,没问题的。”

      众人难免窃窃私语:“以人试药,过于损毒,姑娘也不怕伤阴德。”

      这些人真难伺候。不试药便说不安全,试药了又道伤阴德,左右怎么说,全凭一张嘴了。

      好在顾淮衣家学渊厚,也不俱打了一干同行的脸。她指着自己,嗤笑了一声:“在我自个身上试过的。”

      一干岐黄圣手面面相觑。大家原本只觉得这姑娘勇,哪知道这姑娘竟是疯的,以身试毒,在场人自问做不到,败得十分公平公开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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