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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甜烧白 ...


  •   符冲哼了一声:“小丫头,可别以为说两句好话就能打动本帅。”

      顾淮衣暗想,也许右丞相那边可以使使力。听说他的正妻年逾四十不能生养,膝下还没有个嫡子,也许可以派人递个话。

      她既然打定了主意,眼前的小姨父候选人自然也失去了价值,顾淮衣起身举起杯:“阿淮不敢。王爷出了名的严正刚勇,自然不会因这点小事徇私,是晚辈唐突了。”

      她以茶代酒连敬了三杯,正准备说些场面话告辞。符冲按住她:“倒也不急着走。”

      顾淮衣很是乖觉地把药方留在桌子上,期待又喜悦地看了他一眼,试探着问:“王爷……嗯,小姨父是觉得这事还能商量?”

      原来“小姨父”三个字那么管用。顾淮衣长呼了一口气,终于展颜而笑,活泼了许多:“不是我吹的,神医谷上下我的医术能排得上前三,保管药到病除妙手回春。”

      往常只要神医谷这三个字一出口,来访者无不心服口服,也不需要顾淮衣自己王婆卖瓜。只是符冲对神医谷多多少少存了些敌意,她少不得往自己脸上贴贴金。

      符冲淡淡道:“你替我看个病。”

      “好嘞!”顾淮衣欢快地挽起袖子,正准备把金针掏出来,符冲避了避,起身负手:“不是我。”

      顾淮衣不解地歪头看他。

      这时,候在屋外的长随禀报:“主子,九公子来了。”

      符冲点点头,淡声对她道:“待会你想法子,给九公子诊脉。”

      就离谱。顾淮衣翻了个白眼,太白谷门口每天这么多人排着队等她翻牌子,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强诊强治?

      肉眼可见地能看出顾淮衣的不乐意,符冲暗自好笑,却板着张脸:“想从本帅手上讨人,哪有这么轻易的事?”

      顾淮衣突然有种不太妙的感觉。

      她的直觉向来很准,要么这个人应该对符冲很重要,以至于不惜强行看病也要打听来人的身体状况。要么这个人病的很严重,只有太白谷的医术才救得了。无论是哪个,卷进去了,脱身只怕需要点功夫。

      她打了个激灵。原以为能碰瓷符冲顺便讨个人情,如今看来,只怕是要把自己搭了进去。

      但是事情没有办妥,不好轻易得罪了符冲,顾淮衣眨眨眼,伸出手指头比划着讨好地笑,看起来天真又明媚:“小姨父只需手缝里漏那么一点点,就足够小辈们受用不尽了。”

      符冲大笑:“你这丫头,惯是会顺杆爬的。不过你说话倒是很对本帅胃口,少不得要多留你一阵逗个乐子。”

      顾淮衣乖巧应道:“那是自然,哪有见了小姨父有不上门拜访的道理。何况牵机引解毒方子的药物,要配合针灸才能发挥作用。作为晚辈的,总要略尽一些心意。”

      只要自己对符冲有用,总归能保住性命,牵机引的解药就是她独身北上的底气。

      姜是老的辣,可小的也是鬼灵精。两个人片刻间斗了个有来有往,只是算上来顾淮衣受制于人,还是略输了一筹。

      既来之,则安之,顾淮衣也不着急想着脱身法子。况且她手上的事没办完,也总要一个落脚的地方。帅府高屋软枕,金玉满堂,可不比教坊司舒服多了?

      符冲倒了三杯酒,随意地问:“阿淮会喝酒吗?”

      顾淮衣点头一笑:“跟着小姨,医术可以不学,但喝酒打架却是必须要会的。”

      只是她医术不错,喝酒次之,打架嘛,十有八九是要输的。只是她心巧嘴甜,且人缘不错,一直到现在也没吃过什么亏。

      符冲赞叹:“你小姨确实是奇女子。”

      这毛病,多半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顾淮衣吐槽归吐槽,但在外自然不会拆家里人的台,只点头称是,眼尾风扫向婢女阿月,却是示意阿月出门通风报信。

      符冲也不拦着,对顾淮衣道:“陪我喝一杯。”

      “却之不恭。”顾淮衣坐下来抿了一口,辣意直冲鼻梁,她哈了一口气,笑道:“初次尝北地的酒,有些不太习惯。”

      符冲摇摇头:“喝酒的本事也没学到你小姨三成。”

      “术业有专攻嘛。”顾淮衣嘻嘻笑道,少年心气终究有些受不得激,一鼓作气把剩下的喝完,辣得直吐舌:“好烈的酒,叫什么名字?”

      符冲淡淡道:“眉寿。”

      “好名字!”顾淮衣击节而笑:“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说话间,长随毕恭毕敬地把一老一少引进包厢。少年郎身形单薄,面如冠玉,周身气息沉静如渊。

      老者却一团和气,慈眉善目,躬身垂立在少年身边,显然是随身伺候的家奴。

      少年郎向符冲见礼,异常地惜字如金:“三叔。”

      原来是自家子侄,想来也是皇室之人。存在替人诊治的心思,少不得望闻问切,顾淮衣颇是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是个俊俏的公子。面色偏白,更显得一双瞳眸黝黑湿润。只是唇色嫌淡,眉间有些许倦色,像是天生的中气不足。

      顾淮衣锁定了目标,极其热情地上前迎了过去,一手挽着九公子的胳膊,另一手顺势搭在他腕上:“公子里边请。”

      她的动作太快太自然,大概也没人想到九公子进包厢还没开口她就蹿到身边了,以至于两人同时“诶”了一声,一个是符冲,一个是九公子身边的老者。

      顾淮衣指尖一麻,却是感受到一股汹涌澎湃的真力瞬间传递到手上,差点伤到她的五脏六腑。好在那人似乎看出顾淮衣没有恶意,及时收了力,略觉抱歉地望着她,一双眼睛清澈又湿润,很像顾淮衣小时候养的细犬。

      顾淮衣愣了愣,冲他点头一笑,松开了手。

      刚刚是一个习武之人的自然反应,生理性抗拒她见过,但能差点伤到自己的却是头一回。在磅礴的内力之下,脉息却是极度混乱,若不是眼前之人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顾淮衣几乎怀疑他下一刻就能倒下去。

      符冲咳了咳:“阿淮,不得胡闹。”他指节扣了扣桌,转身向顾淮衣介绍道:“这是我一个堂侄,在家排行第九,大概痴长你几岁,叫九哥便是了。”

      顾淮衣十分乖觉,她素来嘴甜,自来熟地打招呼:“九哥哥好,阿淮这厢有礼。我在家排行第三,九哥哥直接喊我小字就好。”

      符九客气地回了一礼:“淮姑娘。”

      顾淮衣为他斟酒,笑意盈盈地问道:“九哥哥是在小姨父手下做事吗?不知道领的是什么差?”

      她大概是先入为主了,想着习武之人,又是符冲的亲戚,少不得应该是在兵部做事。

      符冲和符九闻言,同时沉默了一下。

      九公子不自然地侧了侧身:“不是,一介闲职。”

      乖乖,这少年进了包厢之后,说过的话拢共不到十个字,引得顾淮衣又不禁多看了他几眼,心想听妙师姐提过小儿自闭症,长大后极度沉默寡言,不过顾淮衣自己不擅儿科,也不好下论断,只当是个不善言谈的病人。

      只是这个病例极其有趣,是她平生仅见。这位九公子既拥有强大的内力,同时身体极其脆弱,只怕是濒临崩溃的边缘。整个人就像蓄满水的池子,下一秒就有决堤之患。

      符九被她看多了,不由垂下了眼。他脸色本就偏白,一双耳朵红起来格外明显。顾淮衣头一次见男子脸皮如此之薄,不由大感惊奇。

      符冲有意解围,叫人上了酒菜:“淮丫头,尝尝楼外楼厨子的手艺,看合不合胃口。”

      老奴默默地为九公子布筷,女侍也极有眼力见,为顾淮衣夹了块甜烧白放她碟子里。

      甜烧白是将红豆沙夹入五花肉中,放入蒸笼里蒸得软糯酥烂却不油腻肥厚,是道很适合女孩子的甜食。

      顾淮衣见后神色立马垮了下来,满脸都是拒绝,可也只蹙了蹙眉,语气相当委婉:“长者赐,原本不该辞的,只是阿淮向来不吃红肉……”

      她抱歉地看过去,原本说到这里,后面那句“望王爷莫为难我了”也不必出口。

      只是符冲态度强硬,酒杯在桌上落下,磕出不大不小的声响。他皱了皱眉:“不许挑食。”

      他膝下只有一个养子,只偶尔考较功课兵法,从不过问吃穿住行,也从未有照顾他人的经验。只是觉得女孩子也不可太过娇惯,挑食并不是好习惯。可顾淮衣毕竟年少,被他一说,噘嘴抱怨:“你太专断独行了,难怪青姨不肯见你。”

      符冲脸色一沉。

      顾淮衣自觉说错了话。她也不是有意往符冲痛处踩,只是被逼急了口无遮拦罢了。但侍女听了,见符冲脸色大变,瞬间瑟瑟发抖,吓得跪在地上,也不敢开口求饶。

      符冲放下筷子,到底是位居高处多年,只片刻平静下来,淡淡道:“既然伺候不好,那就把她的手剁了吧。”

      侍女连连磕头,拉着顾淮衣的裙摆,双目间是既惶恐又绝望的神情。

      这什么毛病?被人踩了痛处便把火发到无辜之人身上?顾淮衣拧着眉纠结了半响,决定认怂:“王爷您别为难她,我吃就是了。”

      虽然这么说,可身体却很诚实,酒是敬了几轮,盘子边的肉是一口都没动。

      眼见拖延不下去了,她忙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下符九,眼睛眨巴了几下,眼神里写满了求助。

      符九倒是不笨,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觥筹交错间,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顾淮衣盘中的甜烧白便全数到了他碗里。

      这手速,顾淮衣相当满意。

      她眼力一般,但符冲却是看得清清楚楚,放下杯盏,声音淡淡:“看来淮丫头对这道菜很满意,来人,再上一盘。”

      顾淮衣一脸震惊。她算是明白了,摄政王心眼有多小。一句话得罪了他,便非要整治自己一番。

      符九也看出来了,所以符九爱莫能助。

      符九为难了,符九低头了,符九退缩了。

      符冲只盯着顾淮衣,又看了一眼旁边畏畏缩缩的侍女,高深莫测地一笑。

      顾淮衣知道眼前不是她撒娇卖乖能过去的。眼一闭,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把肉塞进嘴里,也没细嚼,几乎整块吞了进去,又猛灌了几口酒,把肉腥味压了下去。

      符冲见顾淮衣眼泪汪汪的样子,满意之余也不再刁难她,顾淮衣委屈得不想说话,没有她在场面上长袖善舞,符冲也淡了谈性,一时间只有轻微的杯盏碰撞的声音。

      长随又敲门进来,附在符冲耳边说了几句话。符冲浓眉一耸,眼底迸射出三分戾气,又压了压,向九公子拱手:“临时有事,改日再约。”又转头看向顾淮衣:“阿淮吃饱了吗?吃完该回府了。”

      顾淮衣有意和他作对,喝了一口汤,把胃里的不适强行压了下去。不过她属于那种有反骨也是憋着坏的那种,闻言不反驳也不吭声,却秉承着多赖一会算一会的态度,试图拖延时间,慢吞吞也并不起身:“小姨父好生小气,难道是怕阿淮把您吃穷了不成?”

      符冲皱了皱眉:“也罢,吃完了叫姚放和陆随送你回去。”

      这算是派人监视她了。顾淮衣越发不满,玉著磕在金盘上,声音有些刺耳。

      符冲有事要忙,也懒得和她啰嗦,眼神落到符九处,解释了一句:“我去兵部一趟。”

      符九点头:“三叔慢走。”

      符冲点了两名侍卫,冷声道:“护好九公子和淮小姐。”

      “是,属下领命。”

      符冲一走,顾淮衣立马放下玉著,捂着嘴:“帕子!”

      她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符九却听懂了,只是等他找身边的老奴要来帕子,却已经是晚了。

      “呕……抱歉……哗啦……哇……”谢淮衣脸色青灰,对着一滩酸臭的酒水只欲哭无泪,甚至能清楚地看到有一小块溅到了符九鞋上。可偏偏她提前吃了解酒药,这会子记忆清晰无比。

      “对不住了……阿月,阿月!”

      谢淮衣半个身子瘫倒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唤着自己的贴身侍女,又想起阿月被自己支了出去,身边也没有可用的人,不禁更加沮丧。

      先前的女侍得亏她捡回一条命,见她神色委顿万分可怜的样子,立刻为谢淮衣捧来盥洗盆和清水。

      符九将帕子打湿,递了过去,眼底是担忧和关切,却没半点嫌弃。谢淮衣头发凌乱,惨白着一张小脸。饶是再脸皮厚的女郎也快要哭了,勉强撑着最后一点自尊心:“见笑了。”

      符九摇摇头,默默给她倒了一杯温茶。

      谢淮衣漱了口,刚想说话,又哇地一下吐了。

      直到眉目通红眼泪汪汪,把胃里苦汁都倒了出来,这才止了吐意,开始伏在桌子上嘤嘤地小声哭。

      符九迟疑了一下,从怀中掏出自己的贴身帕子递过去,放柔了声音:“你还好吗?”

      就这一句话,捅了谢淮衣的眼泪窝子。若他有和小女郎接触的经验,一定会知道,女孩子哭的那会千万不要开口,只等她默默地哭好,擦干眼泪自己慢慢就好了。这时候千万别劝,谁劝谁后悔。

      可到底还是年纪太轻。

      谢淮衣拼命摇头,抽噎声越来越大:“我不要吃肉……我要回家……”她一开始还只是委屈,上气噎不过下气,后来干脆破罐子破摔,抱着符九嚎啕大哭了起来。

      谢淮衣虽然自小失去双亲,却也是师长们千娇万宠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更不用说那些姨舅叔伯,对她几乎是百依百顺,再怎么说也是堂堂正正体体面面的小女郎,今天却是当着外人大失颜面,可以说是十几年来最大的打击了。

      谢淮衣觉得丢脸极了。可是她这会难过得厉害,丢脸只能往后挪一挪,暂且屈居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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