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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对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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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座被四面高墙围困,像开放式动物园里悠游着的学子们,白天没有意义,夜晚才是活着的关键,所以把一切紧要的事情都推迟到黑暗中,仿佛白天是麻木迟钝的行尸,夜晚魂魄归来才是灵动的生命个体,作为人的七情六欲相应的也发作起来。
方远读书不通,未取得毕业证明,自然领悟不到其中的奥妙。
他犹如一个长期蜗居在家的失业者,下定决心要去远行务工,刚踏出大门,满腔的豪情转瞬间化为对远方未知的恐惧。
宿舍门口连通外界的三级水泥台阶,在他眼里此时变成了跨越生死的门槛。他因莫名的焦虑而开始后悔,后悔离开舒适区,非要化想象为行动,身心状态都写在脸上,被舍管一眼看破,好言提醒道。
“注意脚下了,同学,你虚得厉害!”
方远闻言一惊,不由得脚底要打滑,扶着自己五年练就的老生脸皮才算稳住了身形。心里咒骂王嫡传授的经验之荒唐,现在他满脑子都是摇动着的雪白躯体,潜意识变成了屏幕,正播放着人类奋力播种下一代的画面。
紧张感是消除了,但心火燎烧,空得厉害。
他迟疑、痛苦、不由自己的亢奋、低落,像是一个行走的情绪垃圾桶,因这些情感、情绪皆发自于羞耻的内心,自觉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行走着的东西。
约会对象祖上是算命的,传承了未卜先知的能力,感觉到方远有临阵脱逃的危险,不在预先约定好的酒馆等候,反而埋伏在路旁,要来断他后路。
她从黑暗里走出,仿佛女鬼从虚无的灵体向肉身发展完善,脸上要转变成人的喜悦,在灯光与化妆品的辅助下,美得令人眩目。
方远低头只顾储备精神,出发前学习了太多爱情知识精力被消耗一空,没有余力留恋路上的风景,大脑开启自动屏蔽模式,径直飘向目的地。
路灯与路灯中间,间隔着黑暗,这黑暗因前后光明的围堵,黑得紧缩、彻底,一如盲人眼中的世界。
“方远!”
她焦急的呼唤一声。
方远惊慌失措的回头,听到的声音不像是从耳朵里传来,反倒是从心底发出似的,虚无飘渺得不真实。
他摸不清楚状况,又因强光的缘故,眼前一片花白,看到的身影像神仙下凡,只是一个带着光圈的模糊轮廓,不敢擅自行动,被按了暂停键般,卡在黑暗中,呆立着静待下文。
那女鬼贪恋光明的修饰,害怕打破魔咒现了原形,亦一动不敢动,只发出一阵魅惑的笑声。
这笑声犹如海妖之歌迷人心智,方远听见连忙傻笑着向她靠拢。
关闭脑海里自动播放着的画面,不成想连字幕功能也一起消失,只剩下空白的屏幕跟梦魇似的呻吟,只得放慢步子,像日本短腿女子靠摩擦路面缓行,依靠长时间蜗居在书桌前,受到的熏陶,终于捕捉到几个临场用的字眼,赶紧说道。
“洛芳雅,原来你也在这里。”
这慌乱的开场白,因文字背后的故事,掩盖了逻辑上的错误,结合这孤男寡女的暗夜场景,仿佛有了生命,自行蕴育出独特的含义来。
洛芳雅秉持文艺女青年一贯的本色,坚信自己只会被浪漫主义精神征服,却没有学到精髓,只记住了一堆片面任性的词语,支撑它的内容却严重缺乏,导致她装得过于流于表面,听了这意思暧昧的话,内心膨胀雀跃,恨不能丢掉伪装,立刻献身,脸上荡漾着的喜悦似乎就要冲破化妆品的束缚,波及到空气中来。
她跟方远相识数年,关系时疏时密,没有发展成为恋人的主要原因,是像对待特惠店里挂着大牌标签的打折商品,总觉得缺乏保障,再花些代价,就可以享受专卖店正品的售后服务。
拿方远充当生活中的调味剂,需要的时候拉出来应付一下,同时制造被追求的假象,好抛砖引玉,钓出真正的爱情来。
如今回顾,有几次确实引来了满意的大鱼,可刚要起竿,鱼却尝过诱饵狡猾的溜走。小鱼、小虾倒是钓起来不少,也放下过姿态打算以量变引发质变,做长期培育计划,但这些家伙别看分量不足,兼顾着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的特征,光想着下半身,没有考虑过上半身,把洛芳雅当做成人用品来发展。最可恨的是时间稍长,大男子主义爆发得严重,稍不如意便拿备胎作要挟,洛芳雅权当被狗舔了,被鬼上过身,哭过几次以后,索性装起了清高。
时至今日,备忘录里一直潜伏不动的只剩下方远,临到毕业,自己仿佛要成为过期食品般惊慌,日常与方远的交流也因此变了味道,恨不能主动掀开盖子,向他展示出里面的美味来。
可惜技巧锤炼需要的是长时间重复劳作所形成的积累,前几次灵感般稍纵即逝的恋爱完全构不成经验,在方远身上发挥不出效果,只好跟自己赌气,也恨方远无能,相识这么久居然没有强行让自己被动的去接受他。
莫非受到舍友们刺激,起的念头恐怕要跟着学业一起结束。
离校在即,大家都做好了此生不复相见的准备,混得的文凭因这学院的寂寂无名全然得不到企业赏识,就业无望,满腔的失落苦闷无处发泄,借助酒又浪费金钱,只能通过便宜的身体,拼命在爱情里宣泄愤懑,只恨夜晚太短,床铺太硬,没办法一直陷落进去。
这情景好比动物发情时分泌的香膏,光闻见味道都会传染,何况到了今天,多数同伴已成情场老手,战略思想出奇一致,就是去异地开辟新战场,不给本国国民留下任何的口舌疑祸。
天天晚上只剩洛芳雅一人,独守着空荡冷清的寝室,原本对方远的恨,也在孤独中发酵,转变成为恐惧,生怕这最后的地盘也要被别人抢走。
一次仓促紧急的约会就此形成。
但又担心方远迟疑不决,是因为暗地里觅得新欢,怕他带着战利品来炫耀,智商爆表,演了一出敌明我暗的把戏。
见到方远不似先前般随意,认识五年他身上找不出除了黑、白两种之外的颜色,除了脸上冒红光的粉刺外。他今天穿着蓝色休闲西装样式的轻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下身着蓝色牛仔裤,搭配脚上一双黑白条纹的运动鞋,色彩虽然没有多大变化,但整体因衣服的新,有种新鲜的美感。头发蓬松齐整,没被油气压垮,明显也是经过一番吹洗梳理,看着干净清爽,整体像换了一个人。站在强光底下,竟然有种三流男模写真海报的效果,忧郁空洞的眼神更是神似。
洛芳雅绷紧的心脏跳动了一下,不顾理智警告要矜持淡定,把方远当成爱情最后的晚餐,迫不及待的冲了出来。
不成想,天天许愿感动了爱神,让她梦中的场景照进现实。先是假装错过,又恍然大悟的转身,双目迷离,凝望自己,说出既浪漫又富含深意的表白,洛芳雅被自己的想象给彻底征服,感觉这一刻已经深深的被爱情捕获了。
还没等他再次开口,就蹦蹦跳跳的去迎接,但明白太过露骨容易被看轻,克制自己只抓住方远的手臂,满脸兴奋的责问道。
“都没来主动找我,还以为你修炼成仙了呢。”
“成仙的前提是要斩断七情六欲,自己暂时还做不到,只能作为一个人,接受你的邀请!”
方远心里本来想说勾引,但觉跟小电影一对比,洛芳雅的身材配不上这两个字。
体态多情、容貌娇美又欲拒还迎的才叫勾引,她顶多算是稀里糊涂的误导。
但她言谈动作不似先前般,矜持的诱惑,亲密的疏远,仿佛今晚只差一个口头说明,方远就可以跟她领取证书,自然而然享受爱情的福利。
此时方远还被困于王嫡设下的陷阱,传功是假,虚敌是真,爱情动作片看得过度,精神上吃得太饱,导致身体也没有了需求,副作用就是连带着反应也迟钝。
那一身装扮,是为毕业演出准备,自己因臆想着那一刻来临时的辉煌,无暇顾及眼前,惯常穿的衣服打算应付完最后的日期,也拉出去就地处决,根本没有打整的心思,一段时间下来,不是被汗水腐化,就是成了通用的生活抹布,积累的味道可以充当生化武器,具有投毒杀敌的效果,这套唯一像样的衣服只能提前派上用场,成了今天约会的救命道具。
他隐约觉得氛围不对,但身心好比被油浸泡过一道,对方言行中饱含的情意只能在表面流淌,根本渗透不进来。
方远此时的状态就像纵欲过度虚脱了的男子,非强力的药物起不到刺激作用,俏皮话说完,又回归到自然麻木中,跟洛芳雅解释道。
“话剧社的事情,一直忙着还没有处理完。”
“无聊无趣,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脑子里一天都在想些什么,都要毕业了,还在瞎忙这些东西。”
洛芳雅目的单纯,除了跟爱情有关,其余都是一文不值,又担心话里的分量不够,没法把方远的心思给唤回来,愤慨的补充。
“演又演不好,个个还抢着争当主角,心思全用在出风头上,连最基本的几句台词都说不利索,我看,这演出要全变成了出丑!”
恨屋及屋跟爱屋及屋是一样的道理,此时她巴不得用语言把话剧社给彻底瓦解,去除这个障碍,让方远一心一意回归到自己身上。
“这次对我的意义可不一样。”
方远仿佛修行有成,活在无情域,任落芳雅如何挑拨,不受影响,顺着自己的思路,自鸣得意的说道。
她在等他延续刚才的浪漫,好把心底已经萌发正在飞速成长马上就要结出果实的爱情彻底装盘端上桌,所以容不下别的。而方远在等她问有何不一样,顺势告诉她自己写了个剧本,要在毕业晚会上演出,夸耀才华。注意力的重心全不在一处,两人只好沉默的走着,期望对方能幡然醒悟。氛围被半山的风一吹,越来越冷淡起来。
“方远,你心里是不是喜欢上了别人?”
洛芳雅见路就算铺展到世界尽头,跟着他也走不到自己想要的去处,只好焦急的问道,仿佛除此以外,解释不通。前戏都已经做完,该说的情话都转变成聊天的文字,双方出来约会就是兑现距离上无法实现的承诺,要亲密的接触,但看方远完全不在这个频道上。
方远闻言,不知是想起今天要充当许愿池里王八的责任,还是被夏雷震动,身心从麻痹状态逐渐苏醒,回到鲜活多彩的世界,明白了洛芳雅的话外之音,畅快得仿佛有一股电流,从头顶一直流到脚后跟。
洛芳雅拿眼神威胁,死死的盯住他,勾着他的手臂加大力度,变成用身体的捆绑约束。仿佛方远若是胆敢从嘴巴里吐出几个不符合自己心意的字眼,她就要化身蛇妖,瞬间突袭,缠死猎物。
“喜欢的不一直都是你嘛!”
方远说完,恐惧的环顾四周,觉得不是自己,而是黑暗中有个鬼代替了自己作答。心也只是随意的蹦跳了两下,有的不是表达爱情的喜悦,只仿佛自由发表言论考试蒙混过关,暗暗舒了一口气。
洛芳雅的心意终于得到了救赎,像溺水者冒头,深深的吐出一口气,克制自己,再次确认道。
“你就喜欢骗我。”
声音不光轻,还颤抖得可怕。
这气氛使方远慌张得差点承认,又抱着话已出口,负责到底的态度,一把抓住她的手,郑重的表示。
“不,我就算欺骗自己,也绝不会骗你。”
他看了那么多书,学会了文字的狡猾,在真假间做起文章,自己说出苦衷,反倒给对方承诺式的感动。
洛芳雅等的就是一个回应,不管对方说什么,她都已经做好了马上接受的准备,见方远张嘴,话的意思都还没有在空气中形成,就迫不及待的一声惊呼,扑到他怀里。
方远纳闷,自己什么时候拥有了道士的能力,光动嘴皮就能迷惑对手,见洛芳雅已经闭上眼睛,睫毛风尖上的草叶一般颤动,脸被路灯直射镀上了一层流转的光晕,像夏末树上的苹果,显得无比新鲜,那如花蕾般娇嫩的双唇,仰头发出邀请。
“吻我!”
她命令道。
方远当了几十年的假和尚,突然可以正大光明的开荤,尝鲜般张嘴就迎了上去。
一个火山喷发般猛烈的吻,长在了他们之间,在这黑暗里绽放出仿佛要吞并世界的花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