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述梦

10、我本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我一身孤胆

　　9月13日周五 阴
　　我被抓住后关进笼子里，运送去花果山。
　　花果山已经空了，以前的猴子不是死在马戏团的舞台上就是死在瘟疫中。我现在是整个花果山唯一的猴子。我是只猴子？我居然是只猴子？我要如何接受，我原本就是一只猴子。
　　我明明那么清醒，清醒地知道和经历了动物园的一切。饲养员送来的饲料我从不敢吃。我知道那是什么做的，我是去过饲料厂的人，我怎么可能去吃小铃铛！
　　没有饲养员会惯着一直划为低等动物的猴子。我饿得晕晕乎乎躺在水帘洞前。我变成猴子已经一个多月，我咂摸这件事已经一个多月。回光返照时，我的头脑特别清醒。我终于知道动物园的饲料是什么做成的！
　　动物园的饲料加工厂有两间屋子，藏着有两个不可告人的秘密。第一间屋子的秘密是把动物加工成饲料。可是我来动物园这么久，只见新的饲料一批批产出，却从没见采购新的动物，仿佛动物园的地里能天然长出动物。因为第二间屋子里的秘密。第二间列为禁地的屋子，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因为没有一个人能从第二间房子完好地走出来。每一个进去的人都在那面巨大的镜子前变成了野兽。
　　园里只有不断消失的员工，吴月、张哲、梓君……和无数螺丝钉……还有我……
　　野兽被放回动物园，被驯化，被调教，继续为动物园工作，直到社畜被榨干最后一滴血汗，然后送进第一间屋子变成饲料。最终被吃掉。如此循环往复。
　　瞬间醍醐灌顶，原来领导派我来动物园，他说的将来要重用我，原是为了吃了我！

　　12月31日周二晴
　　饲养员说，这是今年最后一个动物开放日。开放活动会持续到元旦假期结束。
　　我无聊地坐在河边，那条千里马淌不过的假的小河。下半年花果山没有来新的猴子，不知是不是园区经费紧张，骗不到新的韭菜社畜。我仍旧一个人住在那里，也开始吃饲料，为了勉强活着。张哲没骗我，畜生哪里分什么食草食肉？吃着吃着就习惯了。反正最后都是要被送进饲料厂的行尸走肉。
　　“小晖，你怎么也变成这样了？我以为总部来的人都不会有这样的下场。”
　　“你们！没走？”我惊讶看着眼前的张哲和吴月。我们仨居然还有重逢的时刻？
　　吴月耸耸肩，“走去哪里？我早说过，离开穗和集团我们又能去哪里呢？”
　　“好在动物疫病已经过去，能苟一天是一天吧。说起来，这还多亏你一定要救我们，一直没放弃我们。” 张哲开心地上前拥抱我。
　　我看吴月和张哲，分明是人的模样。又低头去看小河里的倒影，一只灰色的猴子被一条狗抱住，身边还站着一匹枣红色的矮脚小马。
　　我顾不得其他，忙向他们打听，“梓君呢？你们有见过梓君吗？”
　　张哲失忆一般，“梓君？谁是梓君?”
　　吴月嫌弃道，“就是脖子上挂个金色小铃铛的母猴。前几个月有人看见几个饲养员把她从花果山带走，不知道现在被藏到哪里去了。”
　　张哲担忧道，“不会被抓去饲料厂了吧？”
　　吴月满不在乎，自信道，“不会不会，孕妇身体都好着呢。不是濒死的动物送去饲料厂做什么？”
　　“孕妇？”我不敢置信。
　　“你不知道吗？梓君怀孕了。”
　　瞬间，五雷轰顶，天崩地裂。我伏在草地上失声痛哭。哭得晕死过去，迷迷糊糊回到了我与梓君在一起的那个雨夜，宿舍里循环放着《大话西游》。
　　……
　　戴上金箍后你再也不是一个凡人，人世间的情欲不能再沾半点。
　　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摆在我面前，但是我没有珍惜，等到了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尘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再来一次的话，我会跟那个女孩子说，我爱她。如果非要把这份爱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娶我。我猜中了前头，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
　　金箍缩紧，孙悟空放手，紫霞越飘越远，像飞翔的红色小鸟，最终消失在黑夜的漫天大雾中……

　　我醒来时，吴月和张哲守在我身边，正窸窸窣窣地说话。
　　“你确定？王总也在草坪上？”
　　“没看错，他这次可栽了。自以为是，喜滋滋地去和总部汇报，哪晓得总部勃然大怒。这阵子园里接二连三出了这么多乱子，能不追究领导责任吗！”
　　“蠢货！平时卖下属卖习惯了，也不想想，始作俑者，其无后乎。除了咱俩，梓君也是被他出卖的吧？”
　　“肯定是。这片草地上八成都是他祸害的。”
　　我听的迷迷糊糊，“你们在说什么？王总？”
　　吴月兴奋地拉着我走到河边，河水倒影里一头牛正在悠闲地吃草。“你看。哈，卖下属卖飞起来的人，好歹能是只笑面虎吧？焚妖炉一化现了真身，原来还是头老黄牛！”
　　我的怒火瞬间点燃整个胸腔。
　　如果我是至尊宝，我应该保护我的爱人。如果我是孙悟空，我应该去打败牛魔王。
　　老牛优哉游哉地在河边吃草，到这个时候他居然还吃的下去？我一步步走向他，河面上倒映出一只瘦骨嶙峋的猴子。我一身孤胆，身无长物，紧紧握着手中的一只香蕉，如同擎着万钧金箍棒。
　　我用力将香蕉砸向老牛，老牛猝不及防，应声倒在血泊中。
　　香蕉是动物开放日的福利，是一个拿着棉花糖的小姑娘塞给我的。
　　我指着老牛，仰天大笑，“是，我们是虫子，可你呢？你不过也是一只火鸡罢了。”
　　周围的动物好奇地聚拢过来，没有人听得懂我在讲什么。
　　虫子永不灭绝，火鸡随时佐餐。

　　孙晖的日志写到这里结束。时间是杀人案发生的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