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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章一
      富英谦本姓富察,名歆英,旧时属从满族八大姓中的富察氏,民国后改汉制,直接拿了里头的‘富’字作为姓氏来用。当然,他家这个‘富’同异姓王家的‘富’是没什么可比性的。人家有广厦千座他家只有破屋三间。直至摄政王跟皇帝仍旧掌着紫禁城的时候,英谦的阿玛,行三,人称隆三的,还在镶黄旗下担着个领催的差事,满语里又叫‘拔什库’。司掌钱粮的分派,算得上是个肥差。平日里还拿家中余钱放着账目。因此,在山河日渐破败、硝烟四起、百姓流离的年月里,他家里头的日子过得倒还算不错。
      当然,这日子过得不错兴许也与他额娘的持家有道有那么些个关系。
      英谦的额娘,姓赵,名蕙兰,是个汉人家里的小姐。家中有一些产业,祖上也是做过官的,算得上是书香门第,如今大小是个财主。因此打小父母就给她裹了脚。延请教习,读书识字也是一样不差。是打着把她往闺秀上头好好培养的。及长大了,也好叫她攀上一门贵亲。
      只是这样精心养大的闺女,样样都算是出挑了的,又哪舍得随便嫁了。于是挑来拣去的,嫌这嫌那:不是那家里不太平就是人长得不入眼,长得太周正的又怕他今后风流。更无奈的是家中境况不上不下的,富贵的亲戚瞧你不上,门第不及家里的你也瞧不着他。况且这年月,讲究个多子多福,哪个富贵人家中都不缺千金的,这圈子就这么大,有得意的后生,如何不紧着自家的。就这般,直把王小姐拖成了个老姑娘,十八九岁上还没个着落。说亲的渐渐也鲜少来了。这情状,当着面没人嚼舌头,背地里已成了亲戚跟左邻右舍的饭后谈资。
      赵小姐到了该成婚的年龄,哪想到成了滞销货。她是个要强的,平日里竭力扮作副若无其事,怡然自得全不受外界所扰的样子,私底下还是被家人偶而无心冒出的言语伤到了。以致后来,但凡听到有人提到‘婚’这个事,她就要很是梗上一阵。暗暗心伤的同时也难免的要自轻自贱上一回,疑心自己是不是也有哪里不称人意的地方。不然,为何那许多说亲的,听闻女子这边不太乐意后,竟一个愿意再试上一次的都没有呢。
      她的爹娘,就是英谦的外祖父母,对养着这个怕是要一辈子留在家里的女儿自是没什么意见的。哪成想,上头的长辈没给压力,她下头长起来的弟弟先不干了。
      弟弟小她两岁,跟她同父同母。两个人年岁相差不大,打小玩在一处,感情原很是可以的。直至两个渐渐长大,一个走到外头去上书塾,一个裹了脚见天呆在家里,交际的圈子不一样了,见识也大有不同。慢慢的竟互相疏远了,平日里见面几乎就只在饭桌上。没得两句话可聊,各自也有了各自的心思,幼时那种亲密无间的感情在这姐弟两个之间是再也寻不着的了。两个人这么淡淡处着,本也互相碍不着谁的什么。只不过,英谦的舅舅,赵小姐的弟弟,因着总往外去,加之又到了春心萌动的年纪,免不了的就动了心思。他是个有胆量的,且在这个方面额外的有出息,等不及爹娘派给,竟自己把自己的终身大事给解决了。
      那姑娘是他同窗的妹妹,去人家家中做客认识的。哪个也不晓得两个人是如何好上,又是几时好上的,待到被家里亲近的瞧出来端倪,长辈叫过来互相一问,男的梗着脖子说非卿不娶,女的垂着脸说非君不嫁。一桩事惊了两家人,时下虽说是不大讲究了,但这到底是一桩丑事,总不能任由他们闹了开去。
      幸好的是,这对鸳鸯虽说是不大体面,但两家家境相差不大,算得上是门当户对。各自儿女两个又爱的难分难舍,索性就互认了这门亲事。
      当弟弟的定了亲,不远就要成家了。当姐姐的处境就十分尴尬了,英谦的额娘,也说不清当时心里头是个什么滋味,瞧着弟弟这边欢天喜地的定下来了,家里业已开始准备,马上就要迎来一位新主人。而自己,却日渐的无人关爱,注定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陪伴自己长大的熟悉的一切,且不知会归到何处,正如那没根的浮萍一般。弟弟虽然说想要等她先结了亲之后在成亲,晚两年也等得。女方那边却催得赶着要嫁过来,早早的就跟爹娘定好了日子。
      这不是逼着她赶紧走人又是什么,可见弟弟说的,也全都是场面话了。想到伤心处,就忍不住躲回自己个儿房里背着丫鬟跟老妈子偷偷的痛哭一场。对着这个还没照过面的弟妹亦是又嫉又恨的,整日里强撑着张笑脸,背地里不知绞坏了多少帕子,好像倘若没有这么个人,她就不会遭受现在这一切了似的。
      待冷静下来她也晓得,这本就怨不到人家头上去。万幸的是最后关头来了个隆三。旗下的,模样家世什么的也都相当,只不过是个没差事的,怕今后得是个玩客。不过这个当口,也由不得赵小姐挑三拣四的了。弟弟的婚事那样赶,及到新奶奶进门,家里哪还有她站脚的地方。与其呆在家里遭嫌弃,成了老姑子,不如就干脆嫁了。
      倘若之后丈夫能收心向上,自己也算是有了依靠。倘使他不能成器,待婚后,就得尽力把将来的孩子抚育成才。这般,晚年总不至太过凄惨。
      于是英谦的阿玛跟额娘就这么成婚了。
      两个人盲婚哑嫁的,比着陌生人还多出那么一份尴尬。就定亲的时候隔着窗棂子单方面的见了一面,当时赵小姐带着丫鬟躲在窗棂子后头,竖起耳一面听着院子里的动静,一面掀开一角帘子偷偷往外打量,一探眼,瞄见个挺体面的瘦高个儿。那就是英谦的阿玛,那时候他正直了身子站着,让英谦的外祖父母相看呢。
      英谦的阿玛,结亲前以为自己定下了个温婉贤淑的汉家闺秀,且听中人的意思是长得也十分可人。琢磨着今后娶进门当个摆设,瞧着舒坦不说,也碍不着他出去吃喝玩乐。因此对这门亲很是满意。及至成婚后,赵小姐站稳了富三奶奶的身份后渐渐露了精明相,不想竟是个熙凤般的人物。日益横蛮,管这管那的。连带着自己个的额娘同阿玛都偏了她一边儿,时常拿他的游手好闲说事。大哥跟二哥,兄弟三个,本也是一同出去玩闹过的,如今竟也翻脸不认,全推到他身上来了。他这个男子汉,因着娶了这么个妇人,在家中过得竟是毫无乐趣,一点尊严也无了。加之时局动荡,家中境况也不允着他当个逍遥闲汉,于是只得听从家里的安排,花了银钱谋下个差事,老老实实当差去了。
      自此,赵小姐除了再在子女运上受了一番折腾之外,婚后的日子可谓说是一番和顺。赶到英谦出生的时候,赵小姐已近中年。他的前头已是有了两位姐姐。大姐长他七岁,二姐长他两岁,同他一道,俱是打一个肚子里出来的。
      这时侯朝廷早就被政府取代,成为了中华民国。皇帝一家虽说还呆在紫禁城里,可也再没人那他当回事了。如此,他阿玛的差事自是丢了,就此赋闲在家。旗下的好多人家,日子过得也是大不如前。隆三好容易盼来个儿子,家业有继,虽是喜得不行,同时也在发愁今后生计。而赵蕙兰则暗自里舒了口气。盖因,倘若再得不着儿子,丈夫就要买丫头立妾了。这风口一开,往后哪还有安庆日子。不说这新人人品如何,她就算是个和顺的,往后里一个院住着也是不舒心的。
      是以英谦的出生,可谓说是直接挽救了隆三同赵小姐两个人的婚姻和家庭。这个难得的儿子,在这当口自是要比前头那两个女儿要来的金贵。不幸的是赶上个坏家景——祖承的差事丢了倒也罢了。家中有地,也有产业,不肆意挥霍的话,做个家翁也还得当。难过的是新政府之前大搞‘驱除鞑虏’运动。这个‘鞑虏’自然也含了他们一家——是被推翻了的,要被驱除了的。
      “当时……”
      英谦正忙着拆碟子里的巧克力包装,听到这儿就不耐烦地一歪头:“爸爸。”他把巧克力往嘴里一塞,然后心满意足地一眯眼:“这段您都说了千万遍了,我背都要背下来了。”
      隆三半歪在榻上,认认真真地抽着大烟,听到自己儿子这不着三四的话也没见生气。他把烟枪仔细放到一旁的檀木小几上,又呷了口香茶,细细地品过一回,才缓回神来教训隆三:“混账东西!”
      “不想听就给我滚蛋。”
      英谦此时正好也吃够了巧克力。站起身来点点头,他上手又抓了一大把,将衣兜塞得满满当当了,呲牙咧嘴地扮了个怪模样,丢开他阿玛那一长串喋喋不休的唠叨,从善如流地滚蛋了。
      他今年21岁,是个匀称的细高个儿。前两个月刚刚从大学里头混到毕业,目前闲在家中,正是无所事事的时候。大学是个好大学,可他是个坏学生,一丁点做学问的天赋也没有。勉勉强强从学校毕业后,他立即就将一切与书本有关的东西丢了个精光。这几年的校园时光也并没有给他增长多少深沉气息。因此,除开一副天赐的周正样貌外可以说是身无长处,加之又馋又懒,从不肯在那个方面费工夫,仿似是女同学们的绝缘体,是以竟也从来没有过什么罗曼蒂克的美丽故事发生在他身上。
      这当口,他待在家中,只还同先前放暑假的时候一般玩乐,是一丁点出门找工作的念头也没。
      章二
      出了厅堂,绕过一段回廊,英谦揣着满满一兜的巧克力打算回自己房里看会子闲书来打发时光。
      如今家中,大姐是早早地就嫁出去了的,现在已有了两个女儿——姐夫家是往日的旧邻,同一旗的军户,同他家只隔了一条巷子。几年前举家迁到天津的租界里去,据说是开了家贸易公司,钞票大捧大捧地往家搂。当下住着洋楼,日子过得极是不错。
      二姐两年前从学校结业,算得上是半个进步青年,意愿上是要做个独立自主的新女性的。但在本人事业的发展上却非常的不顺心思,换工作同换衣服一样——待得最长的一家,也不过是五个月而已。家中人问过之后,她才支支吾吾地讲了:说是先头公司里有一位男性科员,竟公然地在她上楼梯的时候追在她身后吹口哨。而不巧的是,当日她穿了款非常漂亮的的新式旗袍,打扮得也是相当之摩登时髦。这一长串的口哨,就如同一声惊雷,把她的衣裳同自尊一起赤裸裸地剥去了,单留了一身皮肉,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人前。像她这样好人家的姑娘,哪见识过这种流氓手段,又羞又骇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左思右想下只得远远避开,辞去了这份工作。
      英谦倒还记得,当时二姐诉完委屈后满面的羞愧,阿玛听完气得要拍桌子,丢茶杯,对着额娘乱发脾气;还嚷嚷着要去找那人算账。额娘呢,额娘倒是没说什么,也没去管一旁乱发脾气的丈夫,单就抱着二姐哭了一场,哭完后抹着泪直说她是个好孩子,受委屈了,云云。后来,听伺候的嚼舌头,说:“老爷跟太太回屋后大闹了一场,气得太太要断了老爷的□□呢。”
      这□□断还是没断过,英谦是不能知道了。但看他阿玛如今仍旧是那副吞云吐雾的老样子,也猜得到额娘的狠话大抵是没能实施了的。
      只二姐,大抵是受到了刺激,打从那一次诉了委屈后,她竟是越发的孤僻,越发的不爱打扮。整日里灰扑扑的,妆束也渐渐地向着朴素的女学生们靠拢了。额娘要裁缝给她做了那许多的漂亮衣裳,也不见穿。幸好的是,她还处在正青春的年纪,扮成个女学生,也没有什么不相称的。
      至于阿玛,他是总在家的。
      额娘呢,也总是在的。
      总而言之,这在外人瞧着,当是和和满满地一家的。
      英谦舔干净牙缝里的巧克力,摇头晃脑地回了自己屋子。
      除开小时候被父母逼着念书学拳脚,吃了些苦头外,他真真算得上是在蜜罐里长大的了。及到两个姐姐都长了年岁,他也有了十七八,打一眼看过去,已是个颇为挺拔英气的青年了。
      八月里头这一天,天气顶好,是个风宁景和的好日子。虽说是暑季,有那槐树上头的知了总是在没完没了不知倦怠地哑声嘶叫着,可因着前几日连着下了三四天的雨,是以在凉爽的清风跟温柔的日光中也并不显得有多恼人。
      英谦这一日照例是睡到正午才起。说是起床,也不是十分的准确。阁间里头的胡桃木床上铺着凉席,又不承光照,是以比起外头来还多着一份清凉。因此自打他歇了课业,每日虽是醒了,也总是喜欢在床上多消磨一段时间。家里的亦都知晓他这习性,是以一般这个时候,也并没有什么人会来扰他。
      趴在席子上嚼着饼干看了会杂志,他把书往旁起一搁,抹了抹嘴巴子,抬手够下床沿边衣架子上的衬衣短裤,抖开来就往身上套。
      要他说,裹着衬衣西裤在这种日子里出门,简直就是在闷痱子活受罪。若要他来定的话,他倒是愿意穿的像街上的黄包车夫一般清凉。无奈他周围的那些个朋友们尽都是这么打扮的。成日里混在一起玩闹,倘如他是个特立独行逆着潮流的,那肯定得被那些人狠狠的嘲弄一番。
      待到他将自己收拾得妥妥贴贴,光鲜亮丽了,自觉可以出门的时候,已然是下午一点多的时刻了。之前跟朋友约好了要去大剧院看电影,现下出门已是稍稍误了些时辰。
      不过他决意不去理会朋友们的抱怨,反正他们每日里除了吃喝玩乐消遣消遣时光也没有什么正经的事业可做。
      拿上帽子,穿过垂花长廊,他打角门出了去。在街上招来个人力车夫,坐上车,伴随着人力车夫的吆喝声,就这么噔噔噔噔的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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