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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耳得之为声,目遇之成色。
这本就是个形形色色的世间,理所当然的。
所以没有人会认真思考没有声色的日子应该是怎样的。
此时李寻欢却正苦笑着思索目不能遇之成色当如何。
黑暗。
不是闭上眼睛时的黑。即使闭上眼,也是可以感觉到一丝丝流光溢彩才对。
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能听见外面雪花落地的声音,寒风呼呼从窗口刮进来。
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就像黎明前的天空一样——你若心已沧桑,又在黎明时孤身一人望那时的天际,那份寂寥惶恐就难以言说了。
李寻欢是否也有这种感觉?
他慢慢摸索到桌面的酒壶——店小二一早备下的酒还是温的。
“人生得意需尽欢!”李寻欢竟是执壶对嘴而饮,仰头长笑。
正笑间,忽闻有不明物破风而入——李寻欢很快就发现,目虽不能视,耳力却比之从前越发灵活起来,是不是因为从前太过依赖一双眼睛呢?
有暗器来袭,又已发觉出来,且不知道其有无毒有无害,不躲开是傻子。
偏生李寻欢做了次傻子,正准备侧身避开的动作忽然变成了伸手去接——只因他听到了一声细小短促的呼喊。
“李大哥……”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所以他信任。
——在江南听她絮絮叨叨三年——孙小红。
孙小红无故失踪也正是他这次出关的原因——她怎么也出现在这客栈里?
这“福音酒家”倒底是福音还祸音?
手里的东西给的触感像是团纸,纸团当然很轻,可是能把纸团打得向暗器一般收放自如,那人内力修为绝对不会简单。
当李寻欢正要寻声从窗口追出去时,窗外却没了任何动静,而与窗相对的门那边却又响起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李寻欢转身面向门口。
那脚步声显然是特意放轻了的。
李寻欢不敢说熟悉,可是一步一步却像踏在了他心里——他记得许久许久前,诗音与他躲迷藏时放轻的脚步声就是这般感觉。
他下意识的又要去抓桌上的酒壶,伸出去的大手的却被一双温软的葇夷轻轻握住,只听一个声音温柔道:“表哥,你身子不好,自是不能再喝酒,你若再任性,就只好换我日后管着你看着你了。”
李寻欢呆住了。
这些如娇似嗔的话,少年时也听诗音说过,却是恍惚隔了几辈子。如今在彻底的黑暗里听到,就像是突然出现的光一般耀花了眼。他痴痴回道:“哦?那应该喝什么呢?”
“自然是药。”那声音依然清清柔柔,药香已至鼻端,“我用了仙术散来明目,可是表哥定会喊苦吧,所以又加了百合蜜,如此一来,还能治咳嗽。”
药匙已至唇边,那声音依然絮絮叨叨似在讲故事般道:“这几年诗音终是步出了兴云庄,有幸遇到了痕无公子,有幸得到了梅大先生教以医术……表哥……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起过诗音呢……诗音,有梦见过表哥呢……”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前者未必是李寻欢所需,那后者呢?有什么比情人的耳边话更让人醉?
他喝下那温热刚好的药,安然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第六章
“表哥,你便是如此狠心!”
“……大嫂。”
“小云,告诉娘,是……是谁伤了你?”
“就是他!”
“我怎么会恨李叔叔呢,李叔叔废我武功不也是为我好么。”
……
是真是梦?是痛是恨?灼灼人影通通一片片化开去,只有无尽的黑。
李寻欢安静睁开双眸,却依然是漆黑,不禁苦笑出声,李寻欢啊李寻欢,你本就是个将废之人,如今却还要加上眼瞎来让人劳心。
暗叹口气,摸索着坐起身来。
林诗音已经离去,床边矮几上没喝完的药已经冷掉,散出了涩涩的苦味。
昨日种种,恍然如梦——便奢侈一回当作是梦吧。
然,当初废那孩子武功的决定又是对是错?小云,你如今又在何方?
一声闷咳忍不住溢出唇,却是听到外面喧闹阵阵。
气惊如鸿,扬起白雪一天一地。
闻破风声当是剑与大刀的憨战。
是阿飞的惯有的气剑。阿飞出剑向来快、狠、准,现下却显然是在拆招。
能让阿飞拆招的对手自然也不简单。
李寻欢记得那把刀——复不斩。
这把刀并没在江湖扬名,李寻欢觉得这刀是不属于江湖的,他恰巧见过一次刀的主人而已。
一次便够了。有些人见过一次后便是瞎了眼也能感觉得到。
雪落,风止。
李寻欢笑了笑,正待向那执大刀的男人说些什么,笑容突然凝住。
只因他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原来李叔叔却是比我先回来。”
这是个少年的声音。
原是这个少年对他说什么他都能包容、不会奇怪的。
但是那份冷漠中带着噬骨的恨意的声音实在不应该属于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瞎子往往能感觉出别人感觉不出的微妙的东西。
他心一沉,这个孩子原是绝不会把恨表现得如此张扬的。复又微笑向他的方向道:“小云……”
那个声音却忽然带着笑意的打断他的话道:“王庄主,你瞧,这便是那废我武功在先,毁我仕途在后的好李叔叔。”说罢已大步而去。
李寻欢怔然间,又听一个声音道:“不想这样快又有荣幸见到小李飞刀。”
这个声音沉稳有力。李寻欢笑着向前方伸出手去:“王兄。”
他见过他。
那是一个江南的春日。李寻欢踏青在外,他过来与他对诗拼酒。
对诗千句,拼酒万盏,却再无多余的话。李寻欢觉得这样的人才是最可爱的。
他向来喜欢与可爱的人交朋友。
但这个可爱却忽然多起话来:“都说小李飞刀是情痴,却是为何三年前丢了最心爱的女人和侄子远走关外呢?”
李寻欢忽然记起更早前的十年,林诗音却是曾流着泪问过他:“你既走了,又何必再回来……”
一步错,步步错。走与留,皆是错。
心口一阵疼痛覆过来,只得不动声色暗暗压下——他明白自己这次病发绝不止失明那般简单,分明是中了毒,潜在体内时时牵疼心口,却也无药可解。
突然又想起孙小红来了,若是小红在,她定要客客气气跟对方笑着,然后眨眨眼道:“这些又与你何干呢?”
可是小红现在却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满园寂寂再无一人说话。
阿飞只是站在李寻欢身后静静看着方才与他激战的对手。
这是个英挺的中年男子,微须,一身灰袍趁出些许落寂,偏偏随意站在那里就给别人一种亲和的感觉。
忽闻一声轻笑,痕无公子不知何时站在门外,他笑道:“原来是蝶泉山庄的王子兄王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