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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守密人 淮氏金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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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三,刑部侍郎府的后院结了一层薄霜。淮因的指尖按着女眷腕上的寸关尺,感觉那脉搏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宋小姐莫怕。”她轻声说,声音里有种让人信服的沉静,“今日之后,那三日便如春梦无痕。你仍是你。”
那姑娘叫宋令仪,十九岁,三个月前随父赴任途中遇流寇,被劫走三日。赎回来时,人还活着,魂却像被抽空了。侍郎府对外称“小姐受了惊吓”,暗地里请来了淮氏。
淮因打开针袋,三十六根金针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这是淮氏传了十七代的“守秘针”,能剥离人的惨烈记忆,使其如常生活。她十五岁出师,至今施治三百二十七人,无一失手。
针尖刺入眉心寸许时,宋令仪的眼珠开始上翻。淮因的另一只手托住她后颈,食指在她耳后风池穴轻轻一按——那是“情志门”,人的记忆从此处流出,像抽丝。
她闭上眼,指尖传来触感。不是血肉,是无数细小尖刺组成的铁屑在流动,每一颗都裹着撕裂般的震颤。那是宋令仪被囚三日里,每一次挣扎、每一刻绝望凝结成的“残影”。淮因心如止水,将那些铁屑顺着金针引出的路径,一寸寸抽离。
施针完毕,宋令仪昏睡过去。三个日夜后她醒来,脑中会有一段顺理成章的记忆:三日前城郊礼佛,归途马车受惊滑入山沟,她坠马磕伤头脸,当场昏迷。幸得淮氏医者施救,这才挽回性命。至于那些流寇、囚禁、暗无天日的柴房,都会化作没有根由的模糊雾气,寻不着来处,也抓不住形状。
“淮姑娘出手,吾女定能痊愈。”刑部侍郎在帘外等候,递上一张银票,“此事……”
“永不入档。”淮因接过银票,这是规矩。淮氏“情志疗疾”,医治的不只是人,更是世家的体面。
她走出侍郎府时,月色如霜。叔父淮讼在马车边等她,斗笠压得很低:“今日这桩,你施了几针?”
“三十六针,完整剥离。”淮因答得沉稳。
叔父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她肩头。那动作里有种审视,像在看一件完美的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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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春三月,宋令仪出嫁。婚期前七日,她差人送帖子到淮府,请淮因去闺房一叙,说要谢救命之恩。
淮因去了。宋令仪穿着嫁衣坐在镜前,执螺子黛描眉,见她进来,也不起身,只从镜中望她,笑得温婉:“淮姑娘,你看我美不美?”“美。”淮因看着那双眼睛,如实答。那眼眸澄澈如镜,映出满室喜庆的红,却照不见半分惧色或悲意——被剥离记忆的人总这般干净,像雨后新瓷,明晃晃映着人间,却照不见自己的底色。
宋令仪放下眉笔,伸手牵住她腕骨,指尖冰凉:“那便好。”她引着淮因走向后院湖边,春风拂面,柳絮如雪。行至水畔,她忽然回头,那澄澈的眼底裂开一道缝隙,黑得深不见底:“淮姑娘,这半年,我每晚都做梦。”
“梦里总有个声音问我——”宋令仪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令仪,该是如此吗?”
淮因瞳孔骤缩。不可能。她的针法没有差错,记忆种子也该被剔除干净——
“我今日才想明白。”宋令仪松开她的手,一步步退向湖边,笑容越来越大,“那不是梦,是真的有人在吃我。从我脑子里,生活里,一口一口地吃。”
“宋小姐!”淮因上前一步。
“多谢淮姑娘。”宋令仪对她深深一福,像是初次见面那般规矩,“我不用再被吃了。”
她转身跃入湖中。嫁衣如血色莲花,在春水里绽开,又沉下去。
淮因不会水。她站在湖边,听见自己心跳声如擂鼓。不是为宋令仪的自我了结,而是为那句"被吃了"——那是守秘人最怕听到的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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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仵作验尸结果送到淮府。宋令仪脑中有一颗瘤,生于百会穴下,由无数细小瘢痕组成,“状若铁屑凝集,非病理所生”。
淮因看着验尸文书,指尖冰凉。她想起施针时触碰到的那些铁屑,想起叔父问她的那句“施了几针”。
“她脑中,有记忆种子?”她问叔父,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
淮讼正在擦拭金针,动作慢条斯理:“阿因,你在质疑淮氏秘术?”
“残影增生为瘤,压迫神智……”
“那是她命该如此。”淮讼打断她,眼神古井无波,“三百多人,只她一人长瘤”“说明她先天窍穴异于常人,情志易聚难散。我们守秘人只管剥离合时宜的记忆,管不了她的命。”
淮因没说话。她想起宋令仪死前那个规矩的福礼,想起她说的“不用再被吃了”。
那不是怨恨,是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