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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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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忆下意识偏过头,试图躲开那道仿佛能灼伤皮肤的滚烫视线。
窗外,临近零点的城市喧嚣渐起,烟花的轰鸣隐隐传来,预告着一场盛大的狂欢。然而屋内,空气却仿佛凝固的胶质,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令人窒息。
“季忆。”杨煜桁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看着我。”
他向前迈了一步,试图跨越那道无形的鸿沟:“关于绑架……”
就在这时——
“咻——砰!”
第一簇烟花骤然撕裂夜幕,在漆黑的天穹下轰然炸开。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连绵不绝的光华如流星雨般倾泻而下,瞬间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片绚烂,也清晰地映亮了季忆微微颤抖的睫毛。
窗外,夜如白昼,鼎沸的人声与新年的倒计时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新年到了。
就在两人无声对峙、剑拔弩张的刹那,房门被不期然地敲响。
季忆冷冷地瞥了杨煜桁一眼,转身打开了门。几名身着制服的民警站在门外,神情肃穆。一旁的季续显然被这阵仗吓坏了,怯生生地贴着墙根,缩成小小一团,不敢出声。
为首的是一位面容沉稳的年轻警员,他上前一步,利落地出示证件,目光如炬地扫过室内:“请问,哪位是杨煜桁?”
杨煜桁眉头紧锁,大步上前:“我是。”
“我们接到实名举报,称你与一个境外犯罪集团存在关联。现在,请你跟我们回局里配合调查。”
杨煜桁浑身一僵,倏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季忆。
不用多想——他刚问完缅北的事,警方就如此精准地上门。除了眼前这个人,还能有谁?
“……好。”杨煜桁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声音低哑地应道。
这大概就是季忆送他的“新年礼物”吧。原来在季忆心里,他杨煜桁自始至终,都是个不值得信任的烂人。
杨煜桁深深叹了口气,再度望向季忆。嘴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转身,随民警走向门口。在身影即将没入走廊昏黄光线的瞬间,脚步微顿。
“能不能……等我回来?”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被淹没在门外的喧嚣里,喉间的颤动却清晰可闻。
季忆的心脏猛地一缩,传来一阵细微而尖锐的酸楚。
他没有回答。
这本来就是他为离开这里精心设计的一环。只有杨煜桁被这不可抗力牢牢约束,他才能安然无恙地抽身离去。
新年第二天。
整个淮城的商界乱成了一锅翻滚的粥——
杨煜桁被带走调查的消息如野火般蔓延;周继昊的MAK超级工厂传出将与景程集团合作共赢的消息,正在紧锣密鼓地审核资质;姚韶岚举报堂兄姚赵非非法挪用姚氏旗下长河银行资金,进行高利借贷;墨西哥资本正式宣布入驻淮城,将建立新兴产业;而最令人震惊的是,思洋集团一举吞下周家时初,集团随即更名为季盛。
一连串爆炸性的消息接踵而至,不仅让淮城商界措手不及,更将全国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片小小的土地上。
杨煜桁从警局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崔学。他手中捏着一份文件,神情忐忑。
杨煜桁走过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走?”
崔学喉咙发紧,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他……他早就知道我是你的眼线了,只是……一直没说。”
“他知道?”杨煜桁讶异不已。
“知道。”崔学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昨晚打电话给我,把话说明白了。他说,在思洋集团的时候,你去公司找他,让他少睡沙发,从那时起他就知道了。因为睡沙发这件事,只有我知道。”
杨煜桁听完,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崔学将手中的文件递过去:“哥,这份文件……是季忆从姚韶岚那儿要来的。你投资姚氏集团项目的程序不规范,被驳回了。”
杨煜桁抿着唇,眼眶瞬间泛起一片通红。
他刚出审讯室,简飞就打来电话,将这两天淮城发生的一切巨细无遗地告诉了他。他现在明白了,那是季忆给他下的一个局——故意透露风声,引诱他去投资长河银行,而姚韶岚,不过是季忆抛出的诱饵。
但杨煜桁为了保险,在姚韶岚和姚赵非两边都投了钱,本想对冲风险,即便亏点也无伤大雅。他的目的本就不是挣钱,而是想通过搅乱姚家的局面,拖延时间,让季忆留得更久一些。
只是没想到,这从头到尾,都是季忆和姚韶岚设下的陷阱。
现在,姚韶岚拒绝了他的投资,他投进去的长河银行的钱,就这么白白送给了姚韶岚。
“呵,好!好!”杨煜桁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赤红的恨意。
他的小少爷,那么聪明,那么狠。他怎么就天真地以为,能用那些卑劣下作、不入流的手段和他玩心眼子?
论起算计,季忆才是他杨煜桁的祖师爷。
杨煜桁死死攥紧手中的文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无法掩饰自己的怒意,更无法对季忆的戏弄视而不见。
他拿出手机拨打季忆的号码,却只听到冰冷的提示音——他被拉黑了。
杨煜桁冷眼一横,崔学深吸一口气,只好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季忆很快就接通,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表哥在旁边?”
“是……”崔学声音发颤,“老板,我……”
“没事,你把手机给他。”季忆似乎早有所料。
还没等崔学递过去,杨煜桁已经一把抢过了手机。
他刚把手机贴到耳边,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听季忆在那头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淡漠得像在谈论天气:
“我知道你实力强,势力大,在淮城这小小的池子里委屈你了。我也知道,你想捏死姚家轻而易举。但我还是想说一句——放过姚韶岚。”
“放过?”杨煜桁被气笑了,声音里满是讥讽,“季忆,你凭什么让我放过?”
“他只是在配合我演戏。”
杨煜桁垂首,满是愤怒和不甘:“他配合你什么?配合你骗我?季忆,你这么做,对我太不公平。”
电话那头的呼吸略一停顿,随即传来一声轻笑,带着一丝凉薄的自嘲:“你骗我这么多次,我只骗你一次,的确……是不公平。”
“是我小看你了。”
“而我,”季忆深吸一口气,顿住脚步,转身望向机场外忙碌穿梭的人影,声音冷得像冰,“高看你了。后会无期。”
杨煜桁嘴角的讥笑凝固,眼底凶光毕露,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一字一顿地低吼道:“这四个字……不适合我们。”
那边干净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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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不长不短,却足以让杨煜桁的世界天翻地覆。
季忆离开的这九十多个日夜,他经历了这八年来最漫长、最焦灼的追逐。他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风筝,在世界的版图上疲于奔命,每一次降落,都只来得及拾起对方留下的、尚未冷却的温度。
他以为季忆离开后,应该立刻就会去找他爷爷给他留下的退路——霍启政。于是他想都没想,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在温哥华蛰伏了大半个月。他见过霍启政出入高级会所,见过他与政商名流谈笑风生,唯独,没有见过季忆在他身边出现。
杨煜桁根本不信季忆离开后不和他联系,就算真不联系,以霍启政的眼线和实力也肯定会有一星半点的线索。所以在一个雨夜,他在霍启政的家门口,堵住了霍启政。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浸湿了他上上下下的衣物,但他只是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季忆呢?他在哪?”
霍启政撑着一把黑伞,伞檐压得很低。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杨煜桁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是一片漠然:“杨总,你找错人了。季忆,从来没有联系过我。当然,如果你觉得我有线索却不告诉你,我也无话可说,我们两个本来就只有一个人能站在他身边,不是吗?”
言外之意很简单:没有线索,爱信不信,就算有,也不告诉你。
那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杨煜桁最后一丝侥幸。他看着霍启政从容地钻进车里,消失在雨幕中,才终于意识到,季忆这次,是铁了心要将他从自己的生命里彻底抹去。
第二天,他接到简飞的消息,说有人在泰国看到了季忆。
“据说,季忆在那里投资了一部影视作品,正与当地一家制作公司合作……”
杨煜桁马不停蹄连夜飞往曼谷,下飞机的一瞬间,炙热的湿气裹挟他,让他本就焦躁的心更加烦闷。
他直奔那家制作公司,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杨煜桁直接亮明身份,要求见季忆。
浓妆艳抹的负责人用带着口音的英语无奈赔罪:“啊,季总确实在我们这里有过一笔投资,但他本人从未亲自露面,所有事宜都由律师全权代理。就在昨天,季总的律师突然通知我们,他们决定撤资,终止合作。”
撤资?终止?
杨煜桁站在熙熙攘攘的曼谷街头,看着眼前车水马龙,巨大的广告牌上播放着陌生的面孔,他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千里迢迢赶来,只为了见一面,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没碰到,甚至连他留下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泰国之后,是新加坡。
简飞又传来消息,说季忆在新加坡的金融圈露过面。杨煜桁连夜赶去,却依旧扑了个空。对方轻描淡写地告诉他,季忆先生只是来考察市场,并无具体投资项目。
澳大利亚,韩国,挪威,俄罗斯……杨煜桁被那一次次似真似假的消息牵着鼻子去往一个个陌生的国度。每一次,他都带着满心的期待和一丝侥幸,而每一次,都只带回更深的失望和疲惫。
他就像一个蹩脚的猎人,永远慢一步,只能循着猎物留下的、即将消散的气味,在广袤的原野上徒劳地奔跑。
这种感觉,让他几近疯狂。他开始怀疑,季忆是不是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不然为什么他总能精准地避开自己?每一次,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先让他充满希望再尝尽落空的苦涩。
飞机上,他疲惫地靠在头等舱的座椅上,窗外是无垠的云海,洁白而虚幻。他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季忆那张清冷的脸,那双总是藏着星子,却又在看向他时一片冰冷的眼睛。
“呵……”一声低低的笑,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溢出,带着自嘲,也带着一丝被激怒后的狠戾。
杨煜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这三个月来所有的行程、所有的线索,像拼图一样,在脑海中一一摊开。回到公司后,他把泰国的投资,新加坡的考察,澳大利亚的矿业传闻,韩国的科技公司……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地点和事件全部整理在文档,每天都细细研究。然后有一天他突然发现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珍珠,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
那根线,指向了百慕大群岛。
百慕大群岛,是仅次伦敦,纽约,无所税的著名的国际“避税金融中心”“离岸金融中心”。
季忆所有的资金流向,所有的投资行为,最终都像百川归海,指向了那里。他不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他是在布局,一个庞大而精密的金融布局。
杨煜桁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人锁定猎物时的锐利与兴奋。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简飞的电话:“简飞,帮我查百慕大群岛,所有与季忆有关的公司、账户、资金流向。我要最详细的信息,最快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