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沼》》舟筠

2、葡萄汁

　　林修承在这一年里幻想过无数次和宋璃重新见面的场景，但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
　　在这家小小的便利店里，宋璃背对着他，齐肩的黑发有些凌乱，呼吸急促地请求店员帮她报警。
　　“我的包……被人抢走了。”
　　宋璃喘着气说完，平复了一会儿，又转头带着歉意地看向陶寻：“不好意思啊，刚刚有点急，不小心撞到你了。”
　　陶寻笑得很开朗，嘴角咧起来，露出几颗白牙：“没关系的嫂……姐姐。你还记得抢你包的人有什么外貌特征吗？或者那附近有没有监控什么的，我舅舅今天正好在派出所值班呢，说不定可以帮你留意一下。”
　　宋璃立刻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眼睛亮亮的，让陶寻有些招架不住。
　　“这样吧，”他咳了一声，带着宋璃走到便利店的用餐区坐下，又意有所指地看向直直站在原地的林修承，“我们直接带你过去吧。”
　　宋璃这才注意到饮料柜前面的男生，很高，鼻梁挺拔，眼尾上扬，眉毛被细碎的刘海盖住，整个人散发出干净清爽的气息，在学校里应该会有很多女生喜欢吧，她想，也不知道是现在正在读高中还是大学呢？
　　思绪还在飘散，直到一瓶玻璃罐装的葡萄汁出现在她面前，宋璃才回过神来。那个男生不知什么时候朝她走近，手里端着那瓶葡萄汁，罐身不住地往下淌着水汽，看起来很是冰爽：“先喝这个吧，刚才跑那一下应该渴了吧。”
　　作为一个已然工作一年的社畜，宋璃的面子不允许她随便接受一个学生送的东西，下意识地想掏出手机付款，手伸向右手手肘，不出所料摸到了一团空气。她后知后觉地认识到，自己现在既没手机也没有钱，甚至没有能打开家门的钥匙。
　　“一瓶葡萄汁而已，”林修承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他惊喜地发现宋璃还是和一年前一样可爱，呆呆的，让他萌生出一股捏一捏她的脸的冲动，“先喝吧，我们一会就去派出所，包肯定不会丢。”
　　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脚磨了吗？疼不疼？”他注意到宋璃的右脚踝与鞋跟带接触的地方红了一片，还有些微微破皮。
　　宋璃看着他，微微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疼。
　　林修承立马去收银台问店员买了一盒创口贴。他几步走回到宋璃面前，半蹲下来，从包装盒中取出一个撕开，刚想帮她贴上，又意识到有些不妥，便对她笑了笑：“自己来，可以吗？”
　　一旁的陶寻无声地撇撇嘴，撅起嘴巴啧啧两声，撑着手肘扭头看向窗外，他可不想再被这不可名状地酸臭味包裹。
　　宋璃弯下身，从林修承手中取过创口贴，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给自己贴好后，她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裙子，又看向他说：“麻烦你送我去一趟派出所可以吗？我现在一个人打不了车……”
　　“当然可以！姐姐跟我来！”陶寻立马站起来往门口冲，边走边把右手摆在背后朝林修承比手势。
　　“你朋友他，”宋璃斟酌了一会儿，想出了一个形容词，“他好有趣哦。和他在一起相处会很愉快吧。”她又想到何圆圆，总觉得他们两人如果认识了，会碰撞出很不一样的火花。
　　没想到林修承突然扭头看向她，皱起他那道帅气的眉，语气很严肃：“我也很有趣的。”
　　说完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如果你和我熟起来的话。
　　宋璃愣住了，觉得他有点像被父母夸了亲戚的孩子后吃醋的小孩。
　　她捏着那瓶被喝了一半的葡萄汁：“嗯，你也很有趣。”
　　难道宋璃一点都没有想起来自己是谁吗？林修承突然觉得胸口拧着一股气，难道她看到这个牌子的葡萄汁也不会想到什么吗？他心里拧巴着，思绪像一团被揉乱后随意抛在废旧仓库里的麻绳，缠满灰尘，也很难厘清。但他又舍不得对着宋璃发脾气，只能长叹一口气，悠悠吐出一句：“走吧，出租车来了。”
　　陶寻凭着矫健的身影火速抢到了副驾驶的位置，回过头对着林修承吹了个轻佻的口哨，被后者温怒的眼神一瞪，又捂着胸口转回了头。
　　什么嘛，重逢自己心心念念的初恋情人，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兴奋啊？
　　陶寻疑惑地嘀咕，却又怂得不敢回头打探一句话。
　　后排的宋璃和林修承两人坐得几乎快贴住车门，中间空得几乎还能坐下两个二百斤的胖子。
　　林修承戴着头戴耳机，手支着下巴，漫无目的地划拉手机，宋璃则看着窗外的建筑飞速闪过，道路旁的树叶剧烈晃动，像被风撕碎了，簌簌作响。天空依然沉闷，乌云盖顶，好像在酝酿一场风暴。
　　她又回忆起去年的今天，她的22岁生日。
　　那段时间她刚入职云恒，每天都忙到很晚，有无数写不完的方案和开不完的会议，好像每天除了闭眼睡觉之外就是在睁眼工作。那段时间徐行在哪呢？
　　她花了好一会儿在脑海中整理思绪，哦，徐行在海市的那间小小的出租房，忙着他那些所谓宏伟的作品。油画、水彩、素描……徐行坐在出租屋的木地板上，被一堆挂着未完成画作的画架围绕，衣服裤子上沾着五色六色的油彩，好像他自己才是那幅最值钱的画似的。
　　她22岁生日的那个晚上，徐行就是以这样的姿态给她打视频电话，手机屏幕里他看起来一脸疲惫，先是对她说了句生日快乐，又凑近镜头左看右看，问她，小璃，还在加班吗？
　　宋璃嗯了一声，她还有个视频要剪辑，手边堆满了打印纸，眼前放着立起来的手机和一边咖啡。办公室里的人走的几乎差不多了，偌大的空间静悄悄的，只有她的鼠标声和悄声说话的声音。
　　“小璃，其实我是想问你，能不能借我一笔钱……我大伯说我的画想要拿出去卖，还得打点一下……”
　　徐行小心翼翼地看向镜头里的宋璃：“不多，五百，五百就行……”
　　宋璃怔住了，一时不知道该震惊他找她居然是为了借钱还是该震惊他居然连五百都拿不出手。她瞟了眼电脑屏幕上的时间，想到这条视频的ddl，心里慌乱起来，连徐行又在视频里说了什么她都没听清。她只说，你等我下班了再聊可以吗？
　　没想到徐行像是如释重负一般，又敷衍地说了句生日快乐，接着便迅速地把电话给挂断了。
　　办公室的墙上挂了一幅圆形时钟，秒针每走一秒都会咔咔作响，白天人多时还听不清楚，现在夜幕笼罩，她坐在这片被巨大黑暗所包裹的光源里，听着走动的钟声，感觉自己被一股不可名状的孤独感所包裹。
　　就像现在这样，看着阴沉的天空，她突然想起来，华市已经快一周没有出过太阳了。
　　搭在座椅上的手背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宋璃回过神，看见林修承有些关切的目光。他已经把耳机取下来，挂在脖子上，柔声说：“别担心，会找回来的。”
　　她微笑了一下，微微点头，像是极其客套地应付一个陌生人。
　　林修承那股酸劲儿又涌上来了，她觉得与宋璃相处比证明出一道高考数学压轴题还要棘手。
　　“脚还疼吗？”
　　“已经没什么感觉了，谢谢你。”宋璃依旧笑得很客气。
　　林修承坐近了点儿，手虚虚地搭在座椅上，指尖几乎要和宋璃的相碰。她的手好小，他抽出一点心思想着，好像他一只手就能把她的十根手指全部包住，冬天的时候这样裹着，她就不会觉得冷了……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好像他们已经交往，好像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牵起她的手。
　　“我叫林修承，”相处了这么久，他终于开始自我介绍，“修养的修，承受的承。前面那个叫陶寻。”
　　话音刚落，前座的陶寻就狗腿地凑上来，双手扒住车座，笑嘻嘻地说：“姐姐叫我小陶就好啦！”
　　他看见宋璃笑得温柔，自己的嘴角也咧得更灿烂了，没想到余光撇见了林修承带着刀子的眼神，他又收起笑脸把身子扭了回去。
　　“我叫宋璃。一个王字旁一个离开的离。”宋璃开口。
　　嗯，我知道。林修承在心里接话，我把这两个字在稿纸上写了快一千遍了，他心道，每次想你的时候都会写一遍，姐姐，你信不信？
　　后座的两人各怀着心思，一时谁都没有说话。出租车在这静谧的空间里向前行驶，路边的景色也匀速地后退。
　　待车开到派出所门口，宋璃走下车时才发现，乌云好像散了一点。
　　她想起来早上起床时看的一眼天气预报，明天似乎是一个久违的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