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回时》陌千秋

1、樱桃回忆

　　烟火独立，朝生暮始，周而往复，生死轮回。
　　——题记

　　一湛无余的牛奶蓝天，三鲜馅的饺子一块钱两个，在碗边上嚓一枚闪亮的硬币，擦擦嘴走出矮小的村屋，迎面走入清爽的海风。
　　一顶草帽，一件花短袖，低腰超短裤，白凉鞋踩在绵软的沙滩上，躺在海边的小船里，跟着海浪的起伏睡午觉。
　　日复一日平凡无奇，看似遥遥无期的自在生活，教教书换两个铜板，闲着就仰面望天。
　　吃得不用太饱，生来就挨着大海，海的女儿从来不阴郁。
　　可是渐渐地，她的年龄大了，她眼见着村屋倒了，馆子黄了，教师编制了，海域管辖了，高楼栉起，烟尘遍地。
　　她幸运地混了一个编制，日日坐在方寸大的办公桌前坐班云里雾里，闲着就望望天花板。
　　她对这时代的变化一头雾水，城市化的进程令她措不及防，以前是朝作暮歇，如今是夜夜笙歌，灯光华彩，霓虹彻夜。
　　办公室里的前辈撺掇着帮她介绍对象，说她年龄大了，再不结婚就注孤生了。
　　她不明就里地陪着笑笑，注孤生怎么了，但是前辈们说孤独终老可不行，家庭美满、儿女孝顺才是人生幸福的唯一标准。
　　嫁一个文化清白的老公，生一个儿子再生一个女儿，最好再养一只狗，这样的生活多美啊。
　　她禁不住流言蜚语里的她是个快三十还找不到对象的大姑娘，也经常听着办公室里茶余饭后的家长里短谁家老姑娘一直单着，办公室的于老师李老师虽然也替她着急，却还总是安慰她，你虽然年龄大了，但是长得漂亮，家世也好，多相相亲，如意郎君就在不远前头等着呢。
　　她每每听了都有点不好意思，也觉着找对象不是那么任务似的了。
　　有一天她相亲相着了一个大学生，虽然相貌一般，但是口若悬河，还热情大方，请她吃的馆子很有她之前喜欢吃的那间饺子馆的风范，他还滔滔不绝地给她讲各种历史故事，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他都信手拈来的样子，他一边吃烤串，一边信誓旦旦地说他会写书，以后能媲美金庸。
　　她觉得他挺逗，后来每次约会时他都请她吃各种小吃摊、小馆子，馆子虽小但是味道都是一绝。
　　她在办公室听见几位女老师又嚼起八卦舌根子的时候，便暗暗下定决心不能成为她们口中的“老姑娘”，一定要在28岁之前结婚，绝对不能拖到30岁。

　　鹅毛大雪，铺了遍地，她独自一个人在学校后面的雪地里头走。
　　她本身很内向，生平就是离群索居。
　　她不喜欢和同学凑在一起讲谁喜欢谁的八卦，也不喜欢谈论明星和电视节目，她就是喜欢孤身一人，可是学校很多集体活动，无论在班里还是校园里，都是三三两两，女同学连上厕所都要一起，可是她生性冷硬，笨嘴拙舌，很难融入到团体或者圈子里。
　　大家都去的补习班，因为她信息匮乏，所以也没去上。
　　她只知道低头学习，对抬头看路也没什么经验。
　　她喜欢读书，文科的成绩轻而易举就很好，但是理科方面，老师不怎么讲课，发的卷子也没有答案，她每天都很困惑，从小读书她都没做过练习册，暑假和假期她通通都躺过去了。
　　高考她成绩不错，文理科目的分数都一样，她想了想老师说自己文科好，看来女孩子还是更擅长文科，初中直升时和自己总成绩一样的数学成绩更高的男生获得了奖学金而自己没有，又想起了无数次校长说的男生的数理思维更好，看来自己如果学理工真的永远只能是普普通通的了，可她想成为行业顶尖，于是她一无所知一厢情愿地选了某知名财经院校的财务专业。

　　“你真的想好了要嫁给他？感觉他什么也不是啊。”
　　“可是我也不怎么优秀啊，再等下去我就成老姑娘了，更嫁不出去了。就像于老师李老师她们说的，就得孤独终老了，别那么挑，没有那么完美的人。”
　　“你别听别人说，你自己要有想法啊。”
　　“我的想法就是，我都28了，我得建立自己的家庭，也不能一直和你们住在一起，也不方便。”
　　她沉默了，作为一个拥有着一段并不怎么圆满婚姻的母亲，她在孩子要迈入一段不确定性乃至风险很大的婚姻时，竟想不出什么挽留的理由。

　　“你报计算机多好，计算机前景好。”
　　“可是我理科学不过那些男生，我想学我能学到最好的专业。”
　　“就选这个专业挺好，女孩子别太累了，要学我这个化工天天得下工地，又累又辛苦根本受不了，孩子选的这个专业太好了。”
　　她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计算机好像更好，可是孩子说她学不好自己又不能说什么。而且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选什么专业就听孩子的吧。

　　她结婚了，跟着他来了北方，没两年他就下岗了，推着车去卖冰棍。

　　她上大学了，她发现财务和她想象的不一样，没有复杂的数学公式，是完完全全的文科，她傻了眼，她不喜欢这个专业。

　　她怀孕了，可是连房子都没有，她要怎么生孩子。

　　她学了个双学位，比起财务，她对金融尤其是金融数学更感兴趣，但是她大二下学期才开始学双学位，而且花了太多的时间，再加上她本来就不喜欢财务，她的本专业成绩保不了研。

　　她又怀孕了，这回顺利生了个女儿。生完女儿之后，她腿就抽筋了，很长时间都一瘸一拐，从此还有了小肚子，不像以前那么瘦了。

　　她保不了研，也没考上研。一不小心，经济又开始了下行周期。

　　他自从下岗后就在私企工作，她拿着自己的公积金买了房，房子漏水她管，回家做饭她做，晚上她听小孩讲学校里受到排挤，听老公讲工作有多不如意，但是好在小孩名列前茅，老公薪资时少但是大趋势是多，她感觉日子是越来越好了。

　　她入职了国企螺丝钉岗位可是觉得这一成不变的生活枯燥，她哭哭唧唧地辞职，妈妈哭得比她还伤心，毕竟这可是只有应届生能得到的“稳定”buff加成。

　　她的编制也被觊觎着，为了给新人机会，她受到了一些排挤，工作量陡增。于是她办了内退，提前退休，还卖了老房子喜提一套新居。

　　她换了一间“大公司”，结果发现吹得天花乱坠的职位实际上是个销售，她再次辞职。

　　疫情爆发，她家楼上来了个不速之客，她被迫搬家，背井离乡，和在外打工的女儿住在了一起。

　　她又换了一个工作，这回她踩了狗屎运找了个待遇不错还有发展机会的工作。

　　她们租的房子甲醛超标，楼上烧香，想搬家却一直也找不到合适的房子，她感觉自己的心血管不太健康。

　　她工作不顺利，妈妈还身体不适，她休无薪假在家找房子。

　　她们的命运在此刻交汇了。

　　一顶草帽，一双白凉鞋，一件白吊带，一条超短裙，她想起遥远的青少年，仿佛那已经隔了几个世纪，记不清当时的样貌。

　　情绪浓烈的大暴雪，白得能吞噬世界的纯粹和完美，在雪筑成的天地城堡里，她想起她幻想自己是天地雪国公主的那一年。

　　在他人眼里，她是婚姻幸福女儿孝顺的中年妇女。

　　她是做着体面高薪工作的白领丽人。

　　夜深了，她们举着各自的手机，一个在查胸痛是什么原因，一个在查哪个医院的心内科能住院。

　　灯光很亮，都刺得晃眼，可这半生，过得却不是那么的顺眼。

　　外头下着蓝色预警的暴雨，租来的房子窗户扇都被吹得直开贴在窗上，摇摇欲坠，烟味熏得中年的、年轻的都喘不顺畅。

　　如果能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她想。

　　如果已知结局，是否能在樱桃还没有结果前，逆转结局，改变命运。

　　天空喑哑，浑然欲雨。

　　即使现实此刻并不顺利，但是她一直都相信，周而复始，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