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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年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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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
玉元震拨开随风拂卷的珠帘,星眸微眯,向来冷峻的眉眼因宿醉泛着淡淡懒倦,为男人的容貌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英隽。
晨光熹微,轻雾朦胧,冰凉空气被清风扰动,扑面而来,将山间回荡的鸟鸣送至耳边。宫院内,云倾月百无聊赖地乘着秋千,白发披散身后,闻声偏头看去,朝他笑了笑:“醒了?可让我好等。”
玉元震倚着门框,淡淡道:“你的凤冠呢?”
云倾月轻哼:“放回去了。那东西重得很,你还指望我时刻戴着呀。”说着,她不爽地斜睨了哥哥一眼。“况且那本来也不是给我的。”
蓝电霸王宗祖传的赤金红翡十二龙九凤冠,曾是开宗斗罗随身之物,被玉家代代流传至现在,华丽珍贵自不必说,更是唯有一宗之主明媒正娶的夫人才可佩戴。
它的上一任拥有者还是他们的母亲。
昨晚出现在云倾月头上,其实本不合礼。
“你戴着好看。”
玉元震抬脚走过去,极其自然地开始为她束发,从储物魂导器内选了支大红色的九凤衔玉璎珞钗,挽进一袭皓白长发中,衬得云倾月白衣胜雪,好似冰雪孕育而出的仙子。
“我又不是你夫人。”云倾月纠正道,像一个精致的人偶一样被她的哥哥随心所欲地装点。
玉元震手中动作不停:“没区别。”
云倾月无语。
这人脸皮厚起来谁都治不住。
待玉元震撤回手,云倾月跳下秋千,打了个哈欠,被哥哥牵着拉到怀里。她懒得反抗,倦怠地把脸埋进他颈窝,闻着男人身上浅淡的沉香气味,无精打采道:“好困。”
“再睡会儿?”玉元震低头亲了一口她苍白的脸颊。
“要晚了。”闷闷的声音自下而上传来。“还要去武魂城。”
“你倒是积极。”玉元震神情暗了些,捻起她一缕雪发,克制地在手指间摩挲,“急着想见谁?”
看在他昨天替她挡酒的份上,云倾月大度地没计较他无理的占有欲。
“你妹妹多久没出门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抬起手臂,摘下玉元震的银质抹额,握在手里,迎着晨曦端详男人冷酷俊朗的脸庞,若有所思。
“看什么?”玉元震说。
云倾月直截了当:“你的魂印。”
玉元震一愣。
“怎么突然要看这个?”
“就是想看。”云倾月理直气壮,晃了晃手中的抹额,“你平时都挡着。”
玉元震拿她没办法,叹了口气,撩开额前墨青色的深色发丝。
眉心上方,盘绕一圈的龙形魂印散发着冰冷的光芒,正中心是一枚凌厉的闪电印记,蓝得泛黑,被女子苍白指尖触碰时,隐约有深蓝电弧闪烁,先于主人的意愿,亲昵地爬上她的肌肤。
……没出息。
玉元震无奈地拿下她作乱的手。
“啊,又失控了。”
云倾月无辜地抬眸,又伸手点了点他下颌浮现的苍色龙鳞,使得男人的喉结不由得上下一滚,“为什么我一摸就失控呀?”
玉元震抿唇,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薄红。
他搂过妹妹纤细的腰,垂下双眸,抚摸着她一袭雪白长发,忽而低语道:“七十年了。”
“嗯?”
“我们已经……在一起七十年了。”
“嗯。”云倾月替哥哥把抹额戴正,随口说,“未来也会。”
他们的相处模式有时很奇怪。
仅在个别时候,兄妹的角色反了过来。玉元震更像涉世未深、对一切抱有患得患失情结的弟弟,总是固执地寻求云倾月的全身心。而云倾月会包容他所有关于未来的彷徨,告诉他我不会离开你。
想来,今年距离他们初遇,刚好过了七十年。
他们生命交织的岁月缺失了七年——云倾月七岁前的光阴在极北之地无人可知的风雪中流逝。玉元震认定这七年需要他用往后全部余生来弥补,其实云倾月自己不怎么在意,她知道玉元震给她的爱已足够多。
那是超越亲情爱情系于灵魂与灵魂之间的枷锁,拴住他们彼此永远不分离。
更准确地说,是玉元震亲手给自己扣上了枷锁。
雷霆斗罗视妹妹如命,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与玉罗冕的百依百顺不同,玉元震对云倾月可以说是严加管教,某些时候甚至到了严苛的地步,但云倾月每次任性造成的后果总是他在善后。
如果说玉罗冕是云倾月助纣为虐的帮凶,玉元震就是她坚不可摧的后盾,在乱世之中护她周全。
没有人可以把他们的牵绊斩断,除了他们自己。
最后落下钟情的一吻,玉元震松开她,注视着云倾月整理自己霜蓝色的长袍。“走吧,该出门了。”
云倾月系上纽扣。“二哥呢?”
“他连龙王殿的除夕宴都不出席。”玉元震冷淡道,摆明了没想叫上玉罗冕。
“哎呀,你还跟他置什么气。”云倾月看了眼天色,“这个时辰,他估计在紫电山布结界,我去叫他。”
玉元震:“随你。”
云倾月权当哥哥不快的表情是空气,临行前,忽然想起什么,又止步回头问他道:“今年还去昊天宗吗?”
玉元震看穿了她的想法。“不想去可以不去。”
云倾月微微松了口气,旋即轻快地离开。
玉元震安静站在原地,凝望着她的背影,目光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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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大陆年年的惯例。七大宗门总要在新年首日一同聚在武魂城,由武魂殿做东,举行一场相对闲适的座谈会。
十几年前,他们倒不会商讨多么重要的事情,外人看来几大势力齐聚肃穆非凡,其实他们只是感叹近况,顺便谈论来年情景而已。
但现任教皇,比比东继位后,这种和谐盛况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以封号斗罗的速度,从蓝电霸王宗到武魂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他们抵达时距离座谈会开始尚有空裕,云倾月想自己逛会儿庙会,好说歹说才摆脱一定要跟着的玉罗冕,只道会给大哥二哥捎礼物,戴上面纱钻入人群几下没了踪影。
她当然不是嫌弃二哥。可玉罗冕一陪她逛街就高调得仿佛他能把整座城买下来,云倾月脸皮薄,受不了万众瞩目的感觉。
武魂城作为大陆首屈一指的大都市,庙会自然十分繁华热闹,道路上喜气洋洋的人们摩肩接踵地传播新年欢乐的氛围,街边也挤满了叫卖的小摊。
云倾月原本只打算随便逛逛,无意间看到了一个淹没于摊贩海洋里的小男孩,衣衫褴褛的模样与周围格格不入。
或许是因为他看起来太过穷困,连带着冲淡了他身前各式花朵的美丽,致使无人注意到这处琳琅满目的芳华景色。
旁家都已赚得盆满钵满,男孩的摊子前却鲜有客人光顾,只余摆放在花瓶里的鲜花与他作伴。而他神情沮丧,明明被鲜艳百花簇拥,灰扑扑的脸颊未曾晴朗过分毫。
云倾月脚步一顿,不禁回想起了当年与之相似的一幕。
某种恻隐之心促使她走到了男孩面前,蹲下身子指着其中一束柔和地问道:“摊主,请问这朵冬菊怎么卖的呀?”
男孩似乎没料到真的会有人买他的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手忙脚乱地抱起一盆明黄色的多瓣菊花。“你说这个吗?十五个铜魂币,花和花瓶都可以给你。“
菊花品相不错,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胜在花瓣舒展、花枝蔓柔,亭亭玉立地盛开着,一眼就能看出是被灌注了满心的喜爱培育出的。
云倾月一看到它就想起自己的某位好友。既视感太强,她弯了弯眼睛,拿出荷包:“我买了吧。”
男孩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又给云倾月翻找出特制的肥料作为赠品。
这本是桩两全其美的交易,尤其对于云倾月而言,她原对花草并无兴趣,盖因一位朋友爱好摆弄这些,时间久了,她也学得一二,这才有了培育花株的雅兴。
就在这时,一道轻飘飘的男人嗓音突兀地从旁边传来。
“十个金魂币,我要了。”
男孩一愣,茫然停下手中动作。
他刚才好像听到了——“金魂币”?
云倾月收回手,心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她清清嗓子,掩起笑意,不紧不慢道:“那我出二十个金魂币。”
男人续道:“五十。”
云倾月:“六十。”
男人:“一百。”
云倾月:“两百。”
男人:“……”
男孩被突如其来的幼稚竞拍吓得呆住了。
云倾月则提起裙摆,仪态优雅地站起身,隔着一层素白面纱,弯眸朝男人款款一笑。
“难得见菊斗罗冕下如此好兴致。”
男子轻笑一声,知自己被认出,不再遮掩,抬手卷着自己橙黄色的高马尾,黄白相间的羽衣恰似一朵娇艳盛开的菊花。“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你说话的时候。”云倾月和他挨得近了些,顿时被一股极为缱绻温柔的花香包围。“下次出来记得做伪装。”
他们之间的谈话被云倾月用魂力压缩在小小的一隅。否则若是让百姓听见了这位便是赫赫有名的武魂殿座上长老之一菊斗罗月关,庙会也甭想继续举行了。
“你怎么跟鬼魅一样老是管我。”月关撇撇嘴,“你俩就欺负我脾气好。”
云倾月:“……那我道歉。”
不过月关一提起鬼魅,云倾月也想起来了。这两人跟黑白无常似的,向来形影不离,怎么今天出现的只有月关一个?
月关对此做出的回答是:“他你还不知道吗?让他来个人多的地方跟要了他的老命一样,我劝了他半天最后他嫌烦直接溜没影了。”
“好吧。”云倾月耸了耸肩,确实是鬼魅的作风。“反正我一会儿也要去武魂殿,到时候跟他打招呼也不迟。”
“又是那个劳什子座谈会呀。”
月关翻了个白眼。“反正也是你们和教皇陛下虚与委蛇浪费时间,还不如不开呢。”
“说的倒是没错。”
云倾月负手而立,慢悠悠道,“不如关关去跟教皇提提意见?你和鬼魅如今可是教皇的左右手。”
月关闻言眼神亮晶晶地凑过来:“诶?阿云你吃醋啦?”
云倾月还惦记着她看中的冬菊,无情地推开耍赖的月关,从储物魂导器内取出一个其貌不扬的钱袋子,递给男孩时又恢复了温和的神色。“两百枚金魂币,一定要拿好了,别让旁人看见,下次我还来你这买花。”
男孩慌乱地张开嘴。可还没等他说话,两位封号斗罗就带着花一同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他低下头,不敢置信地打开钱袋子露出一条缝。
里面赫然是一堆金灿灿的金魂币。
……
今年座谈会同往年并无二致,除却隐退的昊天宗,其他六大宗门未曾缺席。
教皇还是那副高贵典雅的模样,雍容美丽,位居高位,言行举止挑不出一点儿错处。
武魂殿不缺封号斗罗,而此时侍立于王座左右寸步不离的是月关与鬼魅,明眼人都能看出如今教皇最为依仗的人是谁。
座谈会开始,和云倾月预想中一样,武魂殿与各大宗门的关系早已不如前些年融洽,不说各怀鬼胎,也断然不可能坦诚相待。周旋的活轮不到她干,云倾月乐得清闲,她出席不过象征性地昭示玉家又多了一个95级的封号斗罗罢了。
在座的最低也是魂斗罗级别,魂力或进或退,彼此心中都有数。
上半场谈完了公事,下半场便开始推杯换盏。教皇一声令下,身段窈窕的各色佳人端了山珍海味上来,低眉顺眼地为贵客们布置好佳肴,双重意味上的任君享用。
云倾月对这种场合丝毫无感,已经想回家了。
她视线无聊地游离,碰巧落到某个身影上,倏地顿住了。半晌,凤眸一挑,唇边流露些许戏谑的笑,朝着一名模样清秀的少年勾了勾手指。
他外表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见云倾月盯着他,微不可察地一僵,神情透出真实的紧张不安,踌躇地走到云倾月面前,轻声问大人有何吩咐。
身边玉元震面色不改淡淡道:“别玩过头了。”
“我又不是坏人。”
云倾月漫不经心地垂眼,提腕倒了一小杯清酒,指尖搭在杯壁一叩,凝出几颗小冰块,扑通一声落入酒液,而后推给少年。
“能喝酒吗?”
少年点点头。
“喝吧。”
云倾月捏了一块绿豆糕送入口中,眉眼愉悦地舒展,美得如同不染烟尘的仙子。
少年一口喝完这小杯清酒,面色“唰”地泛起一层酡红,目光也逐渐迷蒙茫然。云倾月没忍住笑了一声,轻轻吹出一口冰冰凉凉的寒气,拂到少年的脸上,登时令他打了个激灵。
眼前,白衣女子美艳绝伦的容貌也分外清晰起来。
“叫什么名字?”她懒散问道。
“白子厄。”少年呆呆地回答,仿佛被她魇住了心神。
云倾月顿了话语,似是压下笑意,片刻屈起指节敲敲鎏金座椅扶手。“过来吧。”
白子厄很听话,晕晕乎乎地走到她身旁,因此也错过了瞬息之间,云倾月缩成如针般尖细的,像是龙类一般的瞳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