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破山烧》陳丸乐

1、战乱小姐和流水先生 那年夏

　　那年夏天，战乱小姐在中考中超常发挥，被学校破格录取进入最好的重点班。
　　在这里，战乱小姐第一个认识的人是她的同桌--流水先生。
　　战乱小姐大大咧咧，经常找不到书找不到卷子，还在冬天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流水先生的热水，害得流水先生第二天发烧到39°。
　　耐得着流水先生脾气好，从来不和战乱小姐一般计较。战乱小姐找不到书找不到卷子的时候，流水先生就把书和卷子放在中间，两个人一起看，因为打翻的热水发烧到39°他也强忍着说没事。
　　上了高中以后每半个月就是一场大型考试，流水先生一个小身板帮战乱小姐搬桌子凳子书箱，战乱小姐就一直跟在他后面问他：“重吗？还是我来吧！”
　　流水先生说：“看不起谁呢？就这点都搬不动，我每天晚上夜跑白跑的啊？”
　　战乱小姐就爱嘴臭：“是是是，就你最厉害啦！”
　　然后继续屁颠屁颠地跟在流水先生后面。
　　战乱小姐长了一张妩媚狐狸脸，人却没心没肺的，流水先生长了一张阳刚的脸，人却比谁都温柔。
　　两个人好像从哪方面都互补。于是班里好多女生就开始偷偷磕起了CP。
　　流水先生很心细，他很快就察觉了班里女生的那点小九九，但有女生向他问起两个人的进展时，他总是笑笑说：“能有什么进展？不要八卦了，她不喜欢我。”
　　“那就是说你喜欢她咯？”
　　流水先生那一刻就有些呆，我喜欢她吗？
　　她每天都无忧无虑那样，上课听不懂就不听，作业太难就不做，有一次他问她：“你这样天天浑浑噩噩以后怎么办？你以前成绩那么好就这样荒废了吗？”
　　但是她说：“以前是为了证明给我爸妈看我不笨，已经证明完了啊，反正我干什么家里都会支持我的，我不会荒废掉的。”
　　流水先生有些诧异了，他突然想起从以前的相处中来看，战乱小姐家里有权有钱，压根不用担心前程。反倒是他，每天都快熬死才擦线考进这个班，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而且家庭条件一点都不好。
　　他问这些，简直是自取其辱。
　　想到这里，他说：“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你们都别八卦了。”
　　一直到后来选科分班，战乱小姐因为想摸鱼，就自动申请换了个差点的班。流水先生一开始还开玩笑说让她留下来。
　　大家都在笑，但是只有流水先生知道，他没有开玩笑，他是真的想让她留下来。
　　或许因为不在一个班，又或许因为战乱小姐的性格，她很快又在另一个班交了很多好朋友。
　　流水先生觉得她忽略自己了。
　　流水先生讨厌战乱小姐的大咧，因为这样给了很多男生靠近她的机会；战乱小姐讨厌流水先生的温柔，因为这样很多女生都喜欢围着他说话。
　　战乱小姐怎么会不喜欢流水先生呢。
　　虽然说家里有权有钱，但是也是有代价的。她从小就没有爸爸妈妈陪，她讨厌没有人在家的夜晚，所以即使只有距校五分钟车程她也要住校。也是因为家里有权有钱，她从小就被同学们嫉妒，被恶意背刺。她虽然性格大咧，却没有知心朋友，她好像懂事得很早，又好像很幼稚，她有很多天马行空的想象，但她从来不会说出去，她把这些都记在了自己的日记本里。
　　后来她遇到了流水先生。流水先生对她耐心，不会对她发脾气，帮她搬东西，听她讲以后，陪她去吃饭，陪她去逛操场。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哪个人对她这么好。
　　但是她还是选择换班。因为她不相信任何一个人不会改变。
　　两个互相怀揣心事的人走不到一起。
　　一直到了高三毕业，战乱小姐虽然没有像流水先生那样考上重点大学，但她的分数足够去她理想的大学。战乱小姐报了云南的学校，而流水先生去了浙江。
　　报完志愿后的一周，高中同学们聚在一起。几个女生把流水先生灌得微醺，然后几个人一起怂恿他去表白。
　　酒劲上来，他一个电话就给战乱小姐打了过去。
　　“你在哪？”
　　“在西藏！怎么啦？”
　　“嗷，没事，想叫你出来喝酒呢。”
　　“就你这样还喝酒呢？被灌傻没啊。”
　　这边几个女生一直让他快表白。
　　他却挂了电话。
　　“怎么了？怎么不说啊？”
　　“她说过，不喜欢在手机上说事，等她回来再说吧。”
　　但是后来的六年里，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战乱小姐在西藏待了一个多月后又去日本一直待到开学。
　　之后的四年大学假期里，战乱小姐没回过一次四川。她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
　　流水先生照着家里人的期望学了医。成绩一直很优异，但是没日没夜地熬夜让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每次很累的时候，他都会躺下来看朋友圈，看她发出来的风景照，他又何尝不希望这些风景照里有他的身影呢。
　　他开始有些后悔。后悔那天高三喊楼的时候，他偷偷把她从人群拉到角落，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就一直抓着她的衣角，她问他怎么了，那句我喜欢你就一直噎在喉咙说不出口。最后他只说了句：“高考加油。”
　　战乱小姐有些冒火，她其实很期待从他嘴里说出“我喜欢你”四个字。但她也回了个“谢谢你。”然后转身就走了。
　　要是那时候说出来会怎样呢？
　　大学毕业以后，他找朋友打听她会不会回来。朋友说：“她要出国一段时间。”
　　流水先生又开始埋下头苦读书，等着考研。
　　研究生以后。
　　战乱小姐回国了。
　　他们再一次见了面。
　　时隔六年的见面，让两个人都有些惊喜。战乱小姐变得沉稳多了，流水先生还是很温柔，可是医学人的脸上总是找得到不符合年龄的沧桑。
　　战乱小姐第一眼甚至有些呆住了，接着哈哈大笑。
　　流水先生就坐在那，看着她傻笑。
　　他问她这些年去了那。
　　她说：“去了叙利亚，阿富汗。”
　　流水先生有些不可思议：“你去战乱国家干什么？”
　　她说：“我想看看世界上最难活下去的人都是怎么活下去的。”
　　她去叙利亚，去阿富汗不是去旅行。她去看到了很多，看到了被密密麻麻的子弹射穿的集市大棚，看到人们刚修好的房子被炸毁，看到人们知道她是中国人后投来羡慕的眼光。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喜欢我，我也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在打探我的消息。”战乱小姐埋下头说着。
　　“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九年了。我喜欢你，但很抱歉。”
　　上高二的时候，战乱小姐听到，流水先生的朋友问他，有钱和平淡应该怎么选。流水先生说，当然是平淡。那个时候她就知道，就算她再怎么喜欢他，也不可能在一起。
　　她的生活像一团乱麻，她随时说走就走，她喜欢刺激，甚至可以穿梭在枪林弹雨之中就为了寻找她想要的答案。而他的生活整整齐齐，像一条火车轨道，有秩序有规律地前进。
　　就像飓风和小桥流水不可能同时存在。
　　流水先生坐在战乱小姐的对面，平静得像一摊死水。
　　大概过了几分钟，流水先生站起了身：“谢谢你的九年。”
　　战乱小姐不说话，就坐在那，看着流水先生走了。
　　半年以后，战乱小姐走出了西藏边境的野林。刚打开手机就看到了两个月之前朋友给她发的消息和一张照片。
　　流水先生结婚了。新娘是一名公务员，很漂亮。
　　战乱小姐笑了笑，转身坐上当地村民的小三轮，带她去下一个目的地。
　　谢谢你的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