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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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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村隐匿于山水之间,居民世代守护于此,自给自足与世无争。
有小溪从村的中心贯穿,滋养了整个村中繁盛的桃树,这些桃树穿插点缀于青砖绿瓦的民居之间,赫然是一幅绝美的山水画卷。
贺豆子被村里的寡妇在村头捡到,那时候她还是个婴儿。
一个襁褓中的小豆丁跟着村舍边的桃树一起长大,没多久就变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孩。
十六岁,贺豆子与同村青梅竹马的男人结了亲。
那个男人姓陆,单名一个“辛”字。
陆辛长得高大威猛,浓眉大眼,笑起来有个梨涡,看起来憨厚老实。他是山田村有名的优秀青年,同龄的少女或多或少都对他有些好感。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的时候,陆辛都要提着水桶到小溪边打水。那时候太阳还没有探出山头,积蓄了一夜的寒气四处打转,但溪水潺潺中,每次总有少女娇羞地打招呼:“陆大哥,你来啦。”
少女清脆的声音与溪水声融为一体,很是动人。
这些少女的其中一个就有贺豆子,并且贺豆子还最为殷勤。
不管刮风下雨,贺豆子都要准时出现在陆辛在的那个小溪边,“碰巧”遇到陆大哥。
少女瘦弱的肩膀纵使是经过多年的锻炼依然有些不堪重负,贺豆子每次挑水桶的时候,肩膀都要硌得生疼,回家一看定然是要起一大片红印。
不过她每次都还是咬着牙,脸上带着憨笑,轻轻地喊:“陆大哥。”
陆辛看着少女红扑扑的脸蛋和娇娇弱弱的声音心跳有些快了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叫他陆大哥,他单单觉得贺豆子叫得最为顺耳,软绵的声音总是从耳道直达心底。
于是两个人挑水就变成了一个人挑水。
和陆辛结亲之后,贺豆子可以多睡很久的觉,她再也不用清早起床去寒气四溢的溪水边打水。每天早晨陆辛都要亲亲她的可爱脸蛋,然后提了水桶出门。
而贺豆子担任起了做饭的重任,她从连生火都不会变成了做饭的一把好手,每天变着花样为陆辛做各种珍馐美味。
贺豆子还在后院中了一院子的玫瑰花,陆辛有空的时候就陪着她坐在院子里看日升日落。
日子过得很是幸福美满。
但是贺豆子有时候还是心里面有些惴惴不安。
因为她有一个秘密。
从很小的时候,贺豆子就发现自己不会死,如果受伤了甚至于断手断脚第二天都能恢复如初。
这件事情收养她的那个寡妇知道,她对贺豆子千叮咛万嘱咐,告诉她这件事情一定要保密,连自己最亲密的人也不能告诉。
贺豆子很是迷惑,但是她听话地答应了。
不知不觉已经和陆辛过了五年。
那是盛夏的一天,陆辛带着贺豆子上山,他砍柴,贺豆子在一边捡柴。
阳光透过树隙洒在地面和身上,形成一道道斑驳的树影。可是七月的烈日终究抵不过盛夏的乌云,下一秒乌云就像帷幕一样黑压压地布满了整个天空。
一瞬间天空像漏了一般暴雨如注。
“落大雨了!陆大哥!”
暴雨落在男人精装的躯干上,衣服瞬间就湿了个透。
贺豆子躲在树荫下面急急地喊:“我们快回家吧!下雨了山上路滑,危险!”
陆辛就着雨水摸了一把脸,他摸着脑袋露出一口大白牙:“好嘞,我们回吧!”
下雨的森林才感觉真正活了过来,带着浓郁土腥味、树叶腐烂的味道以及植物鲜活的芬芳混杂在一起窜进鼻腔。
两人并肩走着,淋了雨的山路泥泞又湿滑,贺豆子一步一个坑走得又慢又艰难。
陆辛看着把镰刀放进背篓里,他放下背篓,弓下身子拍拍自己的背朝贺豆子宠溺地笑道:“你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贺豆子一听这话眼睛立刻就亮了,她高高兴兴爬上了陆辛的背。
男人的力气大教程又快,没过多久就背着贺豆子走到了山脚处。
贺豆子趴在陆辛旷阔又温暖的背上,背上帮陆辛背着背篓,数着路过的花。
“轰隆”
暴雨还在急促地下着,雨点打在树叶上全是哗哗的响声,但其中夹杂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轰隆”
声音不断变大,像闷雷又想大山里开来了一辆火车。
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陆辛听到了,他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是山洪暴发了。
他们正位于山脚,可是山洪暴发需要往高处跑。
他让贺豆子丢到身上多余的东西,当机立断就往山上跑。
山洪可不是开玩笑的,遇到的人没几个活得下来,陆辛内心惶恐,恐惧似乎堵住了他的神经,他甚至开始视线模糊。贺豆子在背后一动也不敢动,她屏息趴在男人后背,可以清楚听到男人紧张的喘息声。
暴雨还没停,陆辛背着贺豆子在雨中狂奔,身上溅满了泥点。
距离听到声音到山洪倾泻而来只有几分钟的时间,也就是这几分钟的时间,是他们宝贵的逃跑时间。
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贺豆子不算重,但是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候,她就如同千斤的秤砣一般死死压在陆辛背后,压得他喘不过气。
陆辛跑不动了,他动作越来越慢,两个人的重量累在一起踩进淤泥里,脚都差点拔不起来。
“轰隆”
山洪的声音越来越大,陆辛似乎能够听到滚滚而来的洪水夹带着断裂树枝和碎石相互碰撞的声音。
他瞳孔紧缩,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感觉到了被水淹没的那种窒息感。
无数的念头在陆辛脑海中划过。
脑袋里紧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贺豆子被陆辛放了下来,他把她放在一块石头上,然后神色晦涩,他拍拍了贺豆子的头,什么没有说,扭头就朝山上跑去。
连头也没回。
贺豆子看着他的背影松了一口气。
她一边庆幸陆辛能“明智”地选择抛下他自己活命,一边宽慰劝说自己这是人之常情,在危难之际,所有人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在洪水淹没她的那一刻,贺豆子在心里想,如果是她,她会抛下陆辛自己跑掉吗?
答案是不会。
贺豆子垂下眼睑,任由自己淹没在滚滚洪水中。
泥沙通过水流堵塞她的鼻腔,碎石在乱流中把她打得遍体鳞伤,她感觉自己就像陷入了一个巨型的搅拌机,五脏六腑都被撞到移位。
然后她晕了过去。
洪水终于过去,乌云火速四散开,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山林又恢复了寂静。
就像这座山岭受了一场委屈,这场山洪就是爆哭时留的那行眼泪。
擦干眼泪后,一切也都烟消云散。
陆辛惊魂未定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房屋,他捂着脸痛哭起来。
一哭自己的劫后余生,二哭自己妻子的惨死。
可是陆辛没想到的是,三天后贺豆子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回家了。
那个他眼睁睁看着陷入山洪当中绝无半分生机的妻子竟然奇迹般地回了家。
贺豆子进门的那一刻,陆辛正在家里做饭,他魂不守舍地烧着柴,搞了一头的柴灰。
她想给陆辛一个惊喜,谁知陆辛的表情就像见了鬼。
他没有如她想的那般上来抱住她庆幸她的回来,而是退后了两步,身体退无可退地抵在了灶台上,颤声说:“你......你怎么回来了?”
贺豆子靠近陆辛,她接近全力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陆大哥,我回来啦!”
陆辛贴着墙,他瞪大眼睛喃喃道:“你怎么会没死......”
贺豆子看着丈夫吓得六神无主的样子,停住了脚步,远远站着解释:“我运气好,没伤到哪里,所以没死。”
陆辛不相信,他大叫道:“怎么可能!那个附近就是悬崖,只要卷入洪水就会掉下悬崖,绝没有半分的生存可能。”
贺豆子叹了口气,她本来以为她的归来是一件喜事。
她想随便编个理由蒙混过关,然后日子又回到以前那样,但似乎是行不通了。
她把秘密和盘托出,她以为她的真心能换到真心,她以为伴侣的含义是能包容对方的所有。
但是不是。
陆辛听了之后表情并没有好转,反而从恐惧转变成了一种诡异的表情,贺豆子似乎从面前男人这张脸上再也看不到半分”贺大哥”的影子。
陆辛盯着贺豆子良久都没说话,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空气都已经凝结。
贺豆子迟疑了一下,轻声开口试图打破这种沉默:“贺大哥......”她声音还是像从前一样软糯糯的,但是传入陆辛耳朵里变成了别样的恐惧。
陆辛埋着头,他盯着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直视贺豆子,嘴里冒出两个字。
“怪物。”
贺豆子呆住了,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贺豆子和陆辛还是过着日子,但陆辛早出晚归再也没有人陪贺豆子看日升日落。
从那一天后,贺豆子很少看到陆辛,直到有一天,陆辛很早就回来了。
他手里拿了一捆绳子走进屋子,眼神阴郁没说一句话。
贺豆子正坐在凳子上择早上从地里新摘的豆角,陆辛二话不说就拿绳子把她捆了起来。
他已经被折磨太久。在他心里,贺豆子已经在那天的山洪中死掉了,这个死而复生的是他的悔恨,是他的自责,是他的抛妻的铁证。
是本来就不应该再存在的“怪物”。
贺豆子眼睁睁看着自己挚爱的丈夫把自己手脚捆了起来,昭告了全村。
那些曾经对自己和颜悦色的村民眼睛里不再是和蔼可亲,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地恐惧,而嘴上愤怒地叫嚣着:“杀死这个怪物。”
她的头皮被撕裂,她的齿牙被折断,她的皮肤被划了一刀又一刀,她的四肢被整齐斩下。
四肢被切下的时候,会痛得失去知觉,而断肢重生的时候就像千百万只蚂蚁在伤口处撕咬。
好痛,她真的好痛。
直到有一天夜里,她被丢进了深坑。
从坑里往上看,能看到漫天的星星,直到一堆一堆的土覆盖到全身。
被埋在冰冷的泥土之下,贺豆子似乎听见了外面敲锣打鼓的喜庆声,听见了她的齿牙、四肢、头发缓慢再生的声音,也听见了内心燃起的那无法扑灭的火焰的爆裂声......
于是她爬出来杀掉了陆辛和全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