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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半日闲 琼城者,合 ...

  •   琼城者,合是美玉,拆作王京,万金皇城也。若你在街上看到一家从未见过的店,或许有一双盘蛇吐信护门,或许有一株翠竹躬身迎宾,那是有小妖提着两瓶好酒,央求看门人放自己的人类朋友进来逛逛,于是守门人贪了杯,扯开了遮天幕布,于是让过往的行人一窥鬼市风采。
      闻似倚在高楼上看狐狸嫁女,狐女满身金饰在火光里熠熠生辉,红玛瑙脚链的铃铛随着轻快的舞步呤呤作响,一手提着裙摆向行人铺展,一手去勾情郎的脖颈,情郎正吹着笛子给她伴奏,不能给她回应,于是狐女嗔怪地一推情郎的胸膛,又旋转着勾住凭阑的手臂——不知为何在火光中凭阑的面孔显得有几分恣意,不像平时温和——身为陌生人的凭阑丝毫不显得无措,他勾起狐女的脸庞,凭空捉住一支白桔梗别在她鬓角。于是一个笑绽放在狐女脸上,她偏头给哥哥看自己鬓角的花儿,又把羞怯的小妹推到凭阑身边。凭阑轻轻推掉了小妹递过来的酒,轻快地逃进人群里再不见踪影。
      凭阑大步走上楼梯,擦擦额角的汗水:“怎么,第一次来只在楼上看着?”
      “没你自来熟,再多留一会你就是下一场狐嫁女的主角。”
      “别乱说话,那小狐狸天真可爱,对我没有乱七八糟的心思。”
      闻似点点凭阑:“说是带雪缚出来玩,我看玩得最开心的就是你,雪缚不知道怎样。”
      凭阑一笑:“你知道的太多了。”
      凭阑向楼下一望:“烧烤吃不吃,琼城人族的烧烤恨不得把肉切成馅粘在签子上烤,鬼市可不这样,还有你见不到的食材。”
      “我想……”闻似看了一眼邻桌的桃花苞烤串。
      凭阑趁闻似分神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画板。
      “原来你在画我啊。”
      是张速写。柳梢一钩弯月,地上凭阑左手拈一支花,正向舞动的狐女鬓角探去。狐女的面部没有五官,但飞扬的红裙,耀眼的首饰,浓情蜜意望着她的情郎,足够让凭阑认出她。还有凭阑微微勾起的嘴角,拈花的手指,寥寥几笔居然画得栩栩如生。还不止这些,凭阑肩上探出一根开花的藤蔓,上面还落着一只蝴蝶,更有几丛小花沿着他来时的足迹开放,仿佛是因为凭阑踏过才生出来。
      凭阑摸摸自己的眼角:“我眼睛怎么像带钩子一样——你画错了,现在还没到惊蛰,没有蝴蝶。”
      “是吗?”闻似看向他的眼睛,“可是我觉得有。”
      一缕风略过闻似额头的碎发。
      闻似旁边的茶壶烧开了,他轻轻拎起茶壶,倒了一杯给凭阑:“尝尝?”
      凭阑漫不经心:“我下去买点吃的,一会再喝。既然画的是我,这幅画就送我吧?”
      “过一阵,时间太仓促了,等我拿到颜料和笔,画幅更好的给你。”
      “这幅我也要。”
      “这不行,这是我的底稿。”
      “画的是我。”
      闻似眼睛一横:“是我画画。下楼买你的吃的去。”

      凭阑低头看着菜单。
      “帅哥,你笑什么?”
      凭阑的眼帘抬起,幽幽地注视着搭话的人:“我笑你们,自以为在鬼市无拘无束,不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是被别人支配呢。”
      “哦?此话怎讲?”
      “怎么,很难懂吗——关越神女?”
      搭话的人忽然之间眼神没了神采,双手落下去,机械地开口问:“凭阑小殿下,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狐女跳舞的时候绊了一下,姿势很奇怪——这些年您的表演在细节上粗糙了很多,是因为太多精力花在换皮之后的雪缚身上了吗?”
      “木头做的东西,比不上我有血有肉的亲女儿,何况雪缚成龙之路还有那么远,我哪还有空分心做傀儡戏?”
      “骊龙,骊龙有什么好的?”
      “呼风唤雨,万龙之首,难道不够吗?多少水族想都不敢想的身份,多少妖魔垂涎的禁术,我都给了她,她反而日复一日地懈怠下去——”
      “她的傀儡术比不上您几万年的修为,也已经非常纯熟了,您为何说她懈怠?”
      人偶拿起一根烧烤签轻轻折断:“如此不堪一击,又贪玩不肯修炼,冬天睡觉,夏天玩水,这是一条骊龙应该有的样子吗?”
      “可是,蛇本来就是要冬眠的,夏天酷热,水中避暑,也是水族常有的,我姐姐岸芷,一到夏天我只能捏着避水诀去水底找她。”凭阑偷偷笑了一下。
      “她是要做骊龙的,怎么能跟凡蛇相提并论?换皮术被盗用过多次,有的到现在还没有查出来究竟换皮术用在了谁身上,她难道就做不到吗?”
      “违逆天性,背叛本能,超越极限,这是怎样的上天宠儿才能做到的,您无法接受令爱只是一条平凡的蛇吗?”凭阑平举左手,掌心居然生出一朵紫罗兰,“兴许于她而言,绕榆木而息,伺风吹而猎,就是她愿意要的生活。”
      人偶张开嘴冷笑一声:“胸无大志,怪不得你少年天赋、天潢贵胄,居然被赶出了魔界。”
      凭阑神情专注地拨弄花:“您看我,能成佛吗?”
      “成佛?噗——你还不如许愿有个来世。”
      “可我母亲想要我成佛。她用尽了所有方法,还搭上了自己的性命,我依然只能混迹于魔族。”
      人偶张开嘴又闭上,凭阑居然从它的脸上看到了沉思的痕迹,过了一会,人偶才说:“那是她没有找对方法。”
      “您找对了吗?”
      “我不会害她。”人偶高傲地转过头,“凭阑小殿下,我不是来跟你讨论教育方法的,告诉我雪缚在哪。”
      凭阑终于看够了,抬起眼睛:“关越神女,不如这样吧,我少年人心比天高,想领教一下您的傀儡阵,我赢了,就给雪缚半天休息,你赢了,我说出雪缚现在在哪,可好?”
      “鬼市之中一共有我三千一百九十四的傀儡,小东西,你想好了?”
      “是。”
      “不能找帮手。”
      “闻似是个凡人,随时都会脆弱地死掉,我找他干什么。”
      “只要你能将这三千傀儡一一诛杀,三天之内,我都不会拘束雪缚做什么。”
      凭阑眼睛一亮:“一言为定,请神女赐教。”

      铜雀睁开眼睛,映入眼中的都是迷迷蒙蒙的白色影子,过了一会,才慢慢清晰起来,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被子,手腕上的石膏,身上的病号服,还有——在床边枕着睡觉的陌生女孩,女孩的头发很长,几乎及腰,垂下来遮着脸颊,穿着一件浅蓝色连衣裙,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肘,睡姿很规矩,头还勉强抬着,像是跟睡意作斗争,随时都会醒来,眉心微微皱着,隐隐有点焦急的意思,好像在说“我知道啦,我知道啦,这就去做”。
      铜雀闲的没事做,就想象着女孩醒来的样子,大概有双明亮的眼睛,刚睡醒坐起来会愣愣地看着前面,因为很久很久没有睡一次好觉,突然补觉,就半梦半醒的。但是很快就恢复神智,警惕起来,提防风吹草动,悄无声息间一击致命。
      铜雀想起自己前段时间在一家商店看见的银质蛇形耳坠,应该很配她的耳朵。
      雪缚打了个哈欠,慢吞吞睁开眼睛,愣愣地看了一会面前,才反应过来:“你醒了?”
      “比你醒的早一点。”
      雪缚不好意思地整理耳后的头发:“还没到惊蛰,我睡得多一点。”
      “你是什么变温动物吗?”
      “你怎么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铜雀试图伸出手,很快发现自己两只手都没有办法动,于是她耸耸肩,“铜雀……前……前电竞选手。”
      “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辉光的铜雀,我看见你了——雪缚,雪白的雪,束缚的缚。”
      铜雀摇摇头:“是铜雀春深锁二乔的铜雀。”
      “别说丧气话,一定有办法让你的手复原。”
      “雪缚,你也不是人类吗?”
      “我不是。”
      “虽然我是唯物主义者但是——你们有没有什么机制,比如像付出灵魂换取什么的那种?”
      雪缚忍俊不禁:“没有哦,至少是本国范围内,这需要签证。”
      铜雀的小狗耳朵耷拉下去:“好吧。”
      “不过,我母亲似乎很敬佩闻似先生,等闻似先生来了可以问问他。”
      铜雀垂死病中惊坐起。

      闻似先生又在做什么呢?
      闻似斟了一杯茶推给关越:“你跟他斗什么气,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话而已。”
      关越左手提起右手的袖子,右手端起茶杯:“四哥怎么犯糊涂了?大风起于青萍之末,今天我不挫了他的锐气,明天带兵打上天界的恐怕就是他了。”
      关越闭眼抿了一口茶:“好茶。”
      能不是好茶吗?闻似的神侍筑竹清晨亲自取竹林新叶上的露水,云行在琀园最高最险的一棵茶树上摘的新叶,存在以整块寒玉雕出的坛子里,自闻似这一次入轮回至今二十六年,只不过够琀园故人一人一小坛水,一小罐茶叶。
      闻似也抿了一小口来安抚自己滴血的心。
      关越扶了扶自己头上的簪子,又说:“我听过凭阑的名字,说是因为风也和他,两任魔尊有望出在同一条血脉的,可是后来他叛出魔界,大好的天赋蹉跎于人间。”
      说八卦闻似就不困了:“为什么?”
      “不知道。”
      闻似:“。”
      关越向窗外示意:“在近五百年里的确算是出挑。”
      凭阑掌间万叶齐聚,如风云流转,左手一指,翠如箭发,原本是按凭阑的早年的习惯割眼、断手、斩足,一阵叶箭过后,许多傀儡上面多了划痕,被阻了阻又向他冲过去。
      闻似又受到什么启发,拿起画板画了起来。
      “啊,”凭阑揉揉太阳穴,“不是活人。”
      凭阑试着让树叶割断傀儡的关节。
      “操控树叶的手法很精准。”关越点点头,“不过很可惜,我料到了。”
      她在傀儡的链接部位用了更坚硬的材质,还加了防护的咒语。
      如果关节被保护了,那么脆弱的线呢?
      凭阑喘着气,握住两段木匕首,踢开离自己最近的武器,飞身而起,踩在傀儡肩膀上劈向银亮的丝线。
      闻似扶着额头不忍心再看。
      “该死!”凭阑眼看匕首卷刃,丢掉匕首,用手死死攥住一根线,把自己悬挂在半空中。
      傀儡没有眼睛,关越可有,很快就有傀儡飞到半空中,开口问:“凭阑小殿下,认输吗?”
      凭阑吃力地攥着细线,手掌被坚硬的丝线划破了口子,豆大的汗珠落下来:“关越神女,我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呢。”
      “好。”傀儡的嘴巴猛然合住,许多傀儡被提到半空,挥动着武器冲向凭阑。
      凭阑自嘲地想,他现在可能有点像挂在鲨鱼群上方的汤姆。
      如果他属火,或许可以试试烧掉木偶,但他和木偶同属木。
      草木最是没有心肝的,不知道喜悲,没有愿望地随地生长着,被踩过去,也就踩了,被摘下来,也就摘了。就算是在与傀儡相伴万年的关越眼里,也只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比不过有血有肉的女儿。
      谢萦所愿,关越所愿,天下父母所愿,从来都是逃不脱的。
      “我……”可是认输两个字重如千钧,压在喉咙里不能吐出来。
      雪缚想要的自由,恐怕……
      雪缚想要的自由……
      傀儡难道没有弱点吗?傀儡难道没有思想吗?傀儡难道没有渴望吗?
      关越能够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是因为魔道主杀,大多偏爱强攻摧毁。如果北风不能吹下行人的棉袄,那就试试阳光吧。如果破坏不能毁灭傀儡,那么诞生呢?
      草木无喜无悲,却眷恋着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凭阑松开丝线,任由身体坠落,双手掐诀念咒。
      傀儡之中木芯抽芽,开始还只是小小的幼苗,刹那便是满目青翠,拥塞傀儡的关节,转瞬之间开花的藤蔓沿丝线而上!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凭阑跌入一片新绿之中,打了两个滚卸力,翻身站起,看向楼上:“关越神女,如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半日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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