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决堤》繁意

1、第1章 天台的夜 凌晨四

　　凌晨四点，昏暗的病房。

　　被擦得干净反光的自瓷砖透着病床上少年单薄瘦小的身影。

　　裴枞怜睁着惺忪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手背上的针管，细小的针尖从皮肤中突兀地鼓起一个小包，顺着蜿蜒曲折的透明管道，慢慢往上，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吊瓶里一滴滴往下落的液体上。

　　一滴，两滴，三滴。

　　裴枞怜突然觉得有些头痛。

　　大概觉得他早已熟睡，值夜班的护士的都自以为小声地交谈起来，带着不知是哪里的口音让裴枞怜听得有些吃力。

　　“诶，那个43号床的那个娃儿，好可怜呐，听说昨个儿下午的事，一家三口儿出门兜圈，一下子连人带车被撞翻了！”

　　“嗐呀，父母都没了啊?"

　　“是啊！就剩了个小娃娃，还不到14，么事都不晓得的年纪……”

　　裴枞怜没再听下去，自动屏蔽了她们的声音。

　　对于不到14岁丧失双亲这件事，裴枞怜本人令人匪夷所思的平静。

　　他妈18岁被人骗上床，等发现怀上了已经来不及打，生下他的时候，只比他现在大5岁。

　　至于死的另一个双亲，是他后来的继父——一个37岁的老男人。

　　老男人对他们很不好，像所有传统的家暴男一样，抽烟喝酒打女人，除此之外，他还罪加一等，爱女票好赌。

　　早些年他们家实在揭不开锅时，他妈厚着脸皮三番五次从父母那借钱，借完一回来就全被那老男人拿去和那些好兄弟吃喝女票赌，回家继续不要命地骂娘打老婆。

　　用那死鬼老男人的话说：女人生来就贱，打了才老实，不然背后不知道得换多少花样给你戴帽子。

　　最终，他妈把所有怒火倾泻到裴拟怜身上，年少无知的悔，再嫁的恨，被父母赶出家门的辱，所有的所有，像危机四伏的蛛网，裴枞怜逃不掉，只能任由一层层蛛丝把他紧紧包裹直至越来越喘不过气。

　　在快窒息时，他想起很久前他妈晚上怕他着凉时紧裹在他身上的被子。

　　母亲的手掌总是柔和而温暖的，抚开他脸上的碎发时还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

　　这是他难得能从她那里感受到的一丝温暖，于是，他再一次妥协了。

　　可能人就是这样，裴枞怜也说不清为什么他还是不想恨他妈，明明这次的车祸也是她有意而为。

　　裴枞怜都看到了，男人正开到高速上，她猛地抢过方向盘往旁道上疾行的卡车上撞。

　　为什么呢。

　　她想带着这个恶心的儿子和家暴成性的丈夫一起死不瞑目。

　　只是可惜，裴枞怜想。

　　他还是不小心活下来了，她应该再撞狠一点的，最好是直接撞下河，或者是两辆车一起爆炸，要不然直接一个甩尾让卡车从他这个位置撞也行，正当他思考着这些方式的可实行性时，窗外婆娑树影上掠过的几声鸟啼终于把他从某种可怕的幻想中拉出来了。

　　月光是皎白纯净的，与裴枞怜心中所想恰恰相反，他自己却毫无知觉。

　　护士断断续续的交谈声终于停了，裴枞怜毫不犹豫地扯下手背上的针管。

　　走廊充满令人不适的消毒水的味道，然后他一个转角，搭着电梯来到顶楼。

　　最恨的两个人都没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给作何感想。

　　高兴吗？他笑不出来。

　　他抬头，看见鸟儿转了一圈就飞走了，留下光秃秃的树枝，银镜似的明月，把如水的清辉缓缓倾泻。

　　裴枞怜慢慢走到天台边缘。

　　人们总被爱与恨相互交替着折磨，恨他已经尝过了，说不上什么滋味，浅淡无味的苦涩罢了，那爱呢？撕心裂肺的爱是什么样的?

　　裴怜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发现他连个谈得上好感的人都没有,于是他立刻放弃了无意义的思考。

　　没有意义的东西他从不留着，比如他短暂且浑浑噩噩过得稀烂的人生。

　　哦对了，今天是他的生日，生日还是要开心一点的，比如一会儿跳下去的时候奖励自己一个不那惨烈的落地姿势什么的。

　　正当14岁中二少年脑海里正模拟着托马斯回旋下落和跳水员一跃而下哪个更帅时，耳边突然炸出了一声八万分贝的“卧艹！！！”

　　裴枞怜看着突然闯进来的和他一样穿着病号服的陌生少年，觉得耳膜比头疼。

　　谁知道那陌生少年冲过来一下抱住了他的…大腿。

　　“哇啊啊，孩子你、你你你冷静啊！千万别冲动！！你要记得啊!人生还是很美好的,你再多想想啊……”

　　“不要,不美好,不想,不是大哥你谁?能不能松手。”裴枞怜简直莫名其妙。

　　“不!松了你说不定就跳下去了!我不松!!”

　　少年这么一细想,觉得抱大腿还是有点危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起来抱住了裴枞怜整个人。

　　裴枞怜眉头恨恨一抽，震惊到失语。

　　在他短短14年的人生里，从来没人这样抱过他，更何况还是陌生人，他几乎是大脑空白了十多秒才反应过来，然后猛烈挣扎起来。

　　“喂!你他玛，你放开！我认识你吗你就……”他卡壳了好一阵，甚至不好意思说出“抱我“这类的词，最后还是没有说下去。

　　少年看着比他大个两三岁,个子也比他高,死抱着不撒手:“不要!”

　　裴枞怜简直要被活活气厥过去,懒得跟他讲，后退一步，却被个不知道哪来的破石头一拌，两个人顷刻便跌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