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隰泮》郑好好

37、束缚

　　“你还好吗？”
　　“嗯，还好。”
　　“　可是……我想你了。”
　　“可是我不再是我了。”
　　阮年年站在镜子前自言自语道，她伸出手想抚摸自己的脸，手却悬在了半空中，或许此时的她更怀念当初的自己吧。
　　晚年今年春节没有回家过年。理由很简单，短短二字逃避。逃避什么呢？考研的结果、亲人的问候、或许更大的成分是张舟远，对，张舟远。于是她真的像当初说的那样，“如果有一天我们分手了，我会躲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那个城市里没有你。”而之后阮年年就像一个缩头乌龟一样，逃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在这个边境农村她好像真的杀掉了自己。
　　诀别时刻，阮年年曾给张舟远说“我写了一本小说。名叫《期岸》”可是，张舟远或许从来不会翻吧，毕竟短短六年，在他看来不过算是过去。可是，又有几个六年呢？
　　此刻，阮年年坐在圆桌会议前，来自各地的义工在这里交流着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阮年年阐述着自己的理由，却唯独隐藏了张舟远。至于为什么？那大约可能是，大家身上都有自己的故事，交浅言深，并不是一件好事。或许，他也一样吧，分开这么久，或许从来没有后悔过吧。
　　“分开，你后悔过吗？”阮年年经常这样问自己。“是的，后悔过，我曾经不问未来的付出，总以为我们会有结果。可是我错了，很多事情我都错了。我们没有同频，我没有他那样的立场考虑很多事情，比如母亲，比如考研后的迷茫，比如，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却什么也不能说，比如压力。我就像那个施压桶，明明看到了，却还在压他。对不起，我没有做好我自己，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对不起，一向被你宠溺的我忘记了我最初的模样，对不起，这些对不起，我想说给他听，可是，我好像没有立场了，也不该再打扰他的生活了。”
　　但是，“什么时候呢？我们不再亲密。或许还是我吧。我是个被他宠的眼里只剩他的小孩儿，我听不到外面的声音。我只有他，我只在乎他，我只想在他身边，我只想只想和他永永远远地在一起。但是，我忽略了身边一切的影响因子。我们谈的是什么恋爱啊。我们从来没有想过彼此的想法。或许，只是我吧，我没有想过。我织了大大的一张牢笼，束缚住了他，也束缚住了我。是我作茧自缚。我的蠢笨，致使我们走散。可是当我再次面临亲密关系，我的下意识反应是拒绝，是逃避，是恐惧，是恶心。我不愿意在被束缚，我不愿意去建立这样的关系。
　　这个冬天，我一个人完成了好多事情，一个人照顾一家饮品店，一个人给各种住店人员交流，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去旅游。一个人。“你为什么总是需要人陪呢？”这是他最后给我说的话，你看，我做到了，但是，对不起，我晚了。
　　好久不见，我想见你一面。说声对不起。我想过无数次和你重逢的画面，那个女孩儿，挽着你的手，靠在你的肩。可是，唯独不是这个。
　　那天，我想回去看看吧，万一，我们遇见了呢，于是，没买到车票的我候补到一张32小时的硬座火车票，连夜从那个边境农村赶回家。可是，我没遇见你，去学校的路上，在大巴上，我看到了站在路边的你，穿着我买的羽绒服。依旧是我印象中的样子。对不起，我朝着窗外的你轻轻说道，张舟远，我后悔了，但是后会无期！在你身边，我永远是个小孩儿，一个长不大的小孩儿。
　　我恨过你，曾经我希望你早早去世，我希望你染上性病，希望你不得好si，希望世界上所有的不幸都降临在你身上，我恨你，最恨的是你的欺骗。因为我回过头来，发现你竟骗了我那么多。一生一世，只爱我。这句真的会让人发狂。我恨你将我捧入云端又摔入深渊。我恨你想给我最好的一切却最终给我那么多痛苦。我最恨的，是你许诺了那么多，却没有希望做到。我恨你，恨不得亲手拆掉你的一根根骨头。我想看到你在我面前一点点si去。那段时间的每一天，我都渴望你去世。
　　现在呢？这样的感觉没有那么强烈了，我知道，我错了，该恨谁呢？恨我自己吧，毕竟我推走了你。我总是怕你成为我爸爸一样的人，我在你的身上无数次看到了他的影子，我恐惧，我没有安全感，我把这些恐惧一步步加在你身上。恨你吗？恨你在我变得偏执之时没有阻止我，恨你早早放开了我的手却一边演着深情，捉不住你的时候我总喜欢各种作，我喜欢你刚开始喜欢我的样子，于是患得患失之间，我想你以刚开始的样子对我，可是终究是南柯一梦。恨，我已经筋疲力尽了。我不恨了，可能我真的很无能吧，什么也做不好。
　　牢笼、茧蛹、绳索，都不如作茧自缚，我常常想，如果，如果，我当年拽着你，让你陪我复读。如果，如果，我陪你上了大学。如果，如果，这样，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同频。我们一起经历深圳的疫情，我们一起面临毕业的困境，我们一起逃，一起躲，一起面对，一起哭，一起笑……我们会不会就不会走散。
　　可是哪里来那么多如果。明明变了心的人，可是却回头怪我没牵住他的心。明明……明明……可是，谁对谁错呢？这又有谁说得清呢？或许，我还会败给自己的野心吧。谁说不是呢，看着自己当时师父的成就，那当然，我也渴望我们成为那样的人，那的确，那时，还是我们。算了吧，算了吧，什么我们。早就散了。师父那样的人，我们这个年纪，那样卓越的成就，又有几个人。又是一场白日梦。
　　没人能困住我，除了我自己。不知道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在这场爱情的游戏里，谁又对得起谁了？困住我的一直是我自己，我给自己设定了一个范围，一个离不开他的范围，一个处处有他的范围，可这不过是作茧自缚罢了。而事实是，我一个人，所有的事，我都可以，包括赚钱，包括旅游梦，包括一个人。是啊，离不开离得开，最终会离开。
　　在云南，股东大哥给我讲述了他餐厅名字的由来——他在这里认识一个姑娘，两人成功在一起，后来种种原因，姑娘离开，他们分离，他建了一个餐厅，名叫茉里，尾缀——我在茉里等你。写出来他的故事，也写出来那个边境村庄里每个店长的故事。而我为什么来到这个大学？这个城市呢？因为爱情，后来，我不想留在这个城市，可能它是个伤心地吧，或许股东愿意留下是因为值得期待。而我的梦已经完全碎掉了。所以，这里没有什么值得我等待的了。我在这个边境小村庄里，慢慢地恢复了自己的一些能力，慢慢地，枯朽的生命正在长出新的嫩芽。我杀掉了作茧自缚的我，我慢慢成为一阵风，一阵来去自由的风。
　　或许我们会再见吧，毕竟地球是圆的，这时，你要小心哦，我的巴掌可能会朝你的脸呼过去，这是我想干很久的事情了。或许我们不会再见了，因为，我恨你，或许这股恨意不会消散。或许，缘尽的人不会再见。
　　好了，我们的故事到这里结束了。对错皆随风。我，慢慢走，我终将找到我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