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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千梦境与唯一真理 朗·希尔六 ...

  •   【六月一日朗·希尔生日贺文】

      生日快乐,小说家先生^^,在这个日子,惯来为年轻人编织梦想的你,也请和自己的缪斯一起在真实的梦中一直、一直走下去吧。

      预警:出现了大量的关于游戏剧情的剧透。建议走完朗的三个羁绊事件并且多周目玩完游戏再来阅读。以及极大的对于人物的个人理解和捏造。

      ·女儿使用游戏默认名字露丝·弗莱贝格

      ·CP:朗·希尔 x 露丝·弗莱贝格

      ·设定为达成朗的三个羁绊事件和真结局之后,母亲回归,时间线在露丝逐渐接手母亲火山女神职责那段时间里。

      ·全文1.4w左右。

      Summary:

      火山女神为考验自己女儿的伴侣是否合格,给了年轻人无边梦境和一个百年未解的难题:何物最为永恒?

      朗·希尔在三千个梦里穿行,见证了转瞬即逝和日月丽天的一切,最终再次抵达童年那个金光闪闪的湖边,站在女神面前,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

      很多时候,朗·希尔和露丝·弗莱贝格在教堂不期而遇。两位对知识抱着同样纯粹渴求的年轻人往往相视一笑、然后一同走向大主教克莱尔,站在智者的身边聆听他的教诲。主教大人身披教堂的黄昏,有着饱经沧桑的面容和温和低沉的声线。人生已到了步步向死亡退去的境地,他十分乐于每天被好奇的年轻人围着、为这些鲜活轻盈的生命解答各种疑惑。

      朗和露丝来的次数多了,克莱尔主教会和他们讲述一些自己年轻时的经历。一次授课结束以后,克莱尔把厚重的书本“啪嗒”一合,轻轻咳嗽了两声,两位年轻人默契地对视一下——他们知道主教大人又要开始讲故事了。

      不过这次的故事不再关于他自己的骑士生涯、人魔战争和魔物森林深处的密辛,他讲述了一个关于火山女神的故事。

      “你们经常问我,为什么我要当大主教。其中一个原因是——我在寻找最为永恒之物。”

      “在关于女神的故事里,其中一个是这样说的——女神在数百年前向世人抛出难题:世上之物哪个最为永恒?并给出承诺,奉上令神满意答案的人能够被女神满足一个愿望。有人献上金钱,有人献上爱人的心脏,有人献上暮暮垂老的自己。但女神都没有给予肯定的答案……这个故事至今没有结尾。”

      “我将永远追随女神的脚步,聆听她的圣音。自然也会在余生不断寻找最为永恒之物……”大主教垂首,笑眯眯地看向两位好奇的年轻人,问道:“倒是你们,聪明而纯粹的孩子们,你们心中可有答案?”

      再度回味这个没有结尾的故事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朗·希尔独自一人坐在祭坛书房的长椅边,思考着关于“永恒”一系列的问题。白发学者暗自在心中叹气,带点戏谑意味地感叹:女神真是给世人留下了个难题、自己一定要按捺住好奇心不跑去本尊那里(也就是露丝的母亲)询问答案,而就在这时,他脑中闪过一圈金色的涟漪,接着女人温和空灵的声音在无尽的寰宇中响了起来:

      “呵呵、我是该感谢你的夸奖吗?”

      朗一下坐直了身子,他环顾四周,发现没人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女神直接通过灵识与他对话。

      “啊、抱歉……或许我该想到神灵能听到万物的心声,您,您是来——”

      “我正是来给你出一道难题的,孩子。”露卡语调轻快,嗓音柔和,即便看不见她的脸,朗依旧能想象到女人眯眼笑起来的温和面容。“既然你好奇我给世人下的这道谜题的答案、而我又刚好想考验考验你——看看你这个把露丝拐走的人是否合格,不如我们就专门进行一次测试。”

      一听到与露丝有关,朗紧张起来。前阵子他好不容易才向露丝告白,而女孩欣然答应了他。捱过了伍柏先生几天怨念警惕的目光,果不其然来自母亲的考验也找上门来——

      朗斟酌着开口。

      “我很乐意接受您的挑战、毕竟我毕生都在努力追求真理。只是,咳,关于露丝,如果我的回答不尽人意,会对她产生什么影响吗?”

      “放心、那是你们自己的选择,就算你答不出什么,我也不会把你和露丝怎么样的。”露卡打趣补充:“就当做经历了一场多姿多彩的旅行,怎么样?”

      “……我会给你三千个梦境。”

      女神的声音最后逐渐淡出,如果小说家能看到那空渺空间之内孤身一人俯瞰众生的女神,就能看到她垂眸时眸底金色光点闪烁,声音很轻:

      “经历了三千个梦境之后,你会回到一切的开始,在那里给我你的答案。”

      “那么,做个好梦,年轻人。”

      【墓地】

      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朗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柔软的青草顺风贴地,周遭围绕一圈茂密的树林。阳光被密密匝匝的枝叶筛过,在风中烁烁翻滚着打到地上。

      野马湖附近的树林。朗马上作出判断。

      只是他记忆中的野马湖,不管走哪一条小径,微风都会送来麦子的清香和湖水的味道。如今却——

      只是浓郁的血腥气。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树林一头就响起重物拖动、人类喘息的声音,并且越来越近。朗不确定自己在梦境中是否会被其他人感知到,于是迅速躲到了一棵树后。

      两个人形逐渐在树林的阴影中显现,貌似是一个人在扛着另一个人的肩膀,显然扛着人的那个已经十分吃力,身形摇晃,而他的喘息剧烈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而死。但那个人还是死死支撑着,反复多次把那具不断滑落自己肩头的身体再度往上拉,一步一步在草地上往前蹭,最后他们终于走出了树林的边界、到了这片空旷的草地上。扛着人的那个再也支持不住,一个趔趄重重向前摔去。身上扛着的那个人也就此滚到一边。

      那个年轻骑士脱力倒地的瞬间,朗看清楚了他的脸,他极力忍住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是克莱尔主教。

      ……不,是年轻时的克莱尔骑士。虽然他只知道主教大人老年时的模样,但他绝对不会认错。

      摔倒在地的克莱尔在草地上躺了几秒就马上弹了起来,他手脚并用地立马到那个滚落到一边的人那里,摇晃着他的肩膀又拍着他的脸,不停地呼唤着:“迪恩,迪恩!你还好吗?快醒醒……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要到了,我给你找医生,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这时候朗才注意到那个名叫迪恩的骑士浑身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已经流不出新的血液,凝固的血遍布全身简直把他糊成一个血人。

      看得出迪恩是用尽了力气才睁开了被血液和泪水糊住了的双眼,他气若游丝,年轻生命已然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尽管如此,他还是努力笑着、使尽全身的气力抬起一只手,抚上了自己战友的后背。

      “克莱尔,咳咳,我知道的。我不行……你能活下去……咳咳咳。”

      “别这样迪恩,我们都能活下去,你相信我我们都能活下去!”

      “你、别。我没求过你,克莱尔,这次就、听我的吧。”

      克莱尔顿住了。他不再出声,安静听着迪恩最后的陈词。

      “杀多了魔物,脑子里很黑。这儿是好地方,就把我、咳咳,安葬在这里。”

      “我知道你不一样。你能、我知道你不喜欢打仗……我也咳咳、不喜欢。”

      “你说得对,无论——如何,打仗都不是……都、不是……”

      迪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克莱尔大惊,他想要去抓那只从自己身上缓缓滑落的手、但正如年轻人一去不返的生命一样,不管他再怎么紧攥再怎么想去捂热,那只会给他分来一半面包、帮他穿盔甲的手,再也不会温暖起来了。

      克莱尔跪坐在那里,将迪恩的头轻轻放在自己的腿上,不断地轻柔地用手指为他擦去脸上的污痕。一些水珠掉落在迪恩安详的面庞上,冲开了血迹。

      金光灿烂,树影婆娑。

      长久的沉默之后,生者缓缓起身,应死者的愿景,开始在这片草地挖一块给他的坟。

      没有工具,没有帮手。只是一个小战士,准备埋葬另一个小战士而已。

      挖到双手流血,挖到指甲脱落。大滴大滴的泪水这时方才挤着掉出眼眶,都落进了他为他挖好的坟里。

      少年趔趄着把少年放入那个小小的土坑中,然后一捧一捧地、极为缓慢地把土向下扬。

      最后,他四下寻找,终于找到了一块小木板,咬破指尖用血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战友的名字,把它插在小土堆前当作墓碑。

      战火连天,野马湖边不再有金色的麦田。取而代之是浸透土地三尺的血。

      在血腥气包裹的金色光影中,克莱尔在那座小坟前端坐了许久,最后他起身,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朗目送克莱尔远去,接着把目光转向了身侧那座小小的坟墓。

      年轻人走到墓前,蹲下身来,直视着那简陋的木头墓碑,手小心地攀上它边缘,把泥土和细小的蜘蛛网擦去了。

      他知道,此后的许多年,战火绵延的同时,此地的墓碑也将越竖越多。最开始的这块坟茔一定经不过风雨的摧残和自然的朽蚀,先是墓碑腐烂倒下、接着野草蔓生虫蚁聚集,接着雨水耐心地把土堆一点点冲平,接着是遗忘……接着,就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每一个坟墓都必然经历这样的命运。

      不管底下长眠的是如何的灵魂,他们曾创造怎样的历史。到最后的最后,一切记录的文字书卷泯灭,一切传诵口头的闪亮名字化入空中,一切墓碑带着它们下面的死亡再度走入那良夜,躺入“遗忘”的坟墓。

      他也知道,在很多年后,他会“再度”发现这片墓地。仿佛有冥冥之中先人的呼唤,单纯出于好奇对野马湖附近进行的探索,终将把他引来这片安魂之处。那个时候的他会在一大片墓碑前久久驻足,最后慢慢走过每一块,弯下身辨认着上面的字迹,试图轻声念出其上的名字。

      凡蒙难的,教他安宁;凡受苦的,教他皈依。愿生者得以安慰,死者得以安息。

      【先祖】

      尸山尸海。

      他向前迈一小步,脚下堆叠的魔物和人类尸体就会挤出血水。到底这些尸体积累了有多厚,他不知道。因为大地是平坦的,只不过是铺了层尸体地毯的结果。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景象。

      吸引他的,是不远处那个女人。

      女人身上插满了魔物的利爪和刀剑,全身上下没一块完好的皮肉。血液在她身体上流淌成河,而后凝固。她之所以如此显眼,不仅因为她本身的惨状,更因为她在一座由魔物堆叠而成的小山上,手上仍握着一把剑,插向身下的魔物。

      即便素未谋面,他仍旧凭借那把剑和女人身上支离破碎的长袍马上认出了她——

      鸮临骑士团团长,希尔家族永远的骄傲,维隆卡·希尔。

      仿佛是来自血脉深处的联结让女人使尽最后一口气偏过头来、那双眼睛对上了她后人的那一双。朗后知后觉地才发现她的眼睛竟是如此清亮。

      数以万计的死亡之中,他的先祖和他遥遥相望。她率领百余人抗击百万魔兽大军至最后一刻,虽死犹生。而那一刻,朗在她眼中看到了笑影。

      【暗巷】

      比黑暗先抵达他的感官的,是一股难言的恶臭。

      那是陈年未净的泔水饭渍、脏衣服、尸块腐臭、铁锈味、血液和下水道源源不断传来的阵阵骚臭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任何一个正常的鼻子都不会忍受超过三秒的味道。

      然而,多的是人在这种味道的笼罩下出生、长大、变老最后死去。生活在这味道下的人,早已与这味道共生共息。身体的每一个毛孔、血管里流动的每一滴血液,无时无刻不散发着这样的味道。直至死亡的阴影笼罩,这气息依旧烙印在他们最深处的梦境里。

      朗缩在暗巷的阴影中——那是他所能找到的最隐蔽也是最干净的一处落脚地——静静目睹着面前两团黑魆魆的东西蹲在地上,用匕首翻动着一个小袋子。

      如果不仔细看,很难把那随意缠绕着烂布条、周围嗡嗡飞着苍蝇的两团肉块辨认出是人——是的,活生生的人,而且是两个半大的孩子。他们全身没一处是干净的,连本该是孩童独有的清澈透亮的眼睛也没有,取而代之的是早早被贫穷和困厄压垮的僵死眼珠。他们凑在一起,专心致志地吵架,讨论刚从那个富家公子哥身上扒下来的各类物件该怎么分了,好卖钱买面包分给自家的弟妹吃。

      男孩们的小声激烈的絮语一字不落地传入小说家的耳中。昏暗的巷子角落,唯二亮着的事物是朗那一身洁白得到了与此地格格不入地步的丝绸衣裳,和两个男孩掌间攥着的匕首。

      刀尖触到金币,很轻的一声响,却一下子让两人兴奋得直了身子。四只眼睛这才好像存在一样,爆出饿狼一样幽暗的光,漂浮在黑暗中死死盯住中心那闪耀着神圣光泽的钱币。

      他们急切又有条不紊地把这些钱分好,角落里回荡的尽是金钱美妙的声响。最后一点分赃工作也完成了,到了各回各家的时候,其中一个孩子却犹犹豫豫地开口了:

      “老大,你觉得不觉得……这次我们干的不太好吧。”

      另一个孩子正把钱和其他值钱东西裹了一层又一层塞进胸口,瞟了说话的孩子一样,说:“啊?你又怎么了?”

      “这次这个人好像还……挺好的,你看,他二话不说就把他所有的值钱东西都给咱们了,还答应带咱们一起去看赛马——那可是赛马唉,老大你不是一直念叨着逃票去看一次吗。”

      少年沉默了一会,最后发出一声尖利讥诮的嗤笑,他戳着那个良心不安的孩子的肩胛骨,语调尖得刺耳:“所以说我才不想带着你干啊。收收你那三天两头对比你过得好的人泛滥同情的毛病吧。他说带你去看你就真信啊?以前你不是也信过几次吗?结果怎么样了?嗯?那些笑眯眯的贵族转脸就把你押去见法官!”

      “你别忘了我救了你这个没脑子的几次,上次要不是我狠下心捅了那人一刀拉着你就跑,你现在早就被丢进少管所了。你爸妈巴不得少一个吃饭的嘴肯定不愿意去领走你。”

      他说得又快又急,字字如尖刀,锋利而无望地投向无底的黑暗。朗一直在听着,心中隐隐作痛。

      “他给咱东西那是他识相,可别被那些人的可怜嘴脸骗了。没钱的可是咱,咱没了那点钱就活不下去,人家指不定家里还有多少呢。”

      最后,他语速渐渐慢下来,最后的话轻得宛如一声叹息:“……还有,我早就不想看赛马了。那玩意儿又不能当饭吃,一场入门赛门票就够我全家吃两个月。我爸要是知道我没去搞钱跑去看比赛,一定会打死我的。那不是我们该想的东西……以后都别想了。”

      两具遍布伤痕和污泥的瘦小身体逐渐展开,站立成人形的样子,并肩向巷子深处走去了。随着他们啪塔啪塔脚步声渐渐远去,黑暗逐渐淡退。在极度的深重的沉默中,朗·希尔静静站在原地,等待下一个梦境朝他压来。

      【母亲】

      在压在胸口的无形石头落地之前,朗再一次被某个物件重重袭击了——

      少年的身体一瞬间变得僵硬,他头皮发麻,近乎晕眩地勉强辨认着女人混乱磕绊的字句。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体温,香味,死死拥抱埋首入颈间的力度,女人一向柔顺光亮的黑发此刻凌乱地搭在他的肩头,而她嗓音嘶哑,浑身颤抖,而——不用看朗也知道她满脸泪痕,有着一双这辈子他再也不想见到的疲惫、绝望的眼睛。

      记忆的门扉被猝不及防打开,时间悄悄溜走,他走入门去,回到了那个醉心于阅读书籍而迟迟回家的下午。误以为他被人贩子拐走的母亲发疯似地四处寻找,在他走入门的那一瞬间就扑向了他。

      母亲。

      于是再一次地、他沉默着慢慢抬起手臂,用行动代替了一切疑问的解释的安慰的语言,回抱住了她。只是这一次,他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明显变得纤细瘦弱——记忆中的母亲从来未变,是当初那个爱看书而忘了回家的孩子长大了。

      【一把剑】

      回过神来,母亲已然不见。横在他面前的是一把利剑。

      这是一把上好的名剑。不仅因为其精致的做工和锋利的剑刃,更因其曾创造的辉煌的历史。金镀的剑身蜿蜒金色兰花印记,剑柄蚀刻希尔家族始祖大名,一颗月光石镶嵌在顶端,凛冽宝光穿透骑士家族百年的功勋、荣膺和血泪,依旧清澈如初。

      这是希尔家族的传家之剑。当年先祖就是挥舞着这把剑在人魔战争的战场上奋战直至最后一刻,此后无数代希尔家族的骑士接过这把宝剑,继续承担着护卫人类和平的使命。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本该是继承这把剑的人。

      他抬了抬眼,看见台阶上横剑俯视自己的父亲,看见他身后族内一众长辈,他们无一不身着骑士长袍。只有他——当然,当时也是——只有他穿着那一身白色礼服,格格不入地披了一件自己订制的白袍。

      如果在上个梦境里他尚且懵懂,那么在这个梦里他就已经完全明白了——如今他已经渐渐从梦境的旁观者,开始真正走入梦境中,成为其中的亲历者了。

      这梦境或许可以直接浓缩成一个问题:选择与家族相背离的道路,你后悔吗?

      作品不被看好的痛苦,魔物研究中遇到的种种困难,人心中大山一样的成见,来自族中人那看异类似的目光。这些年来无时无刻不在细细折磨着白发少年的神经。

      当年朗正式向父亲提出:自己不会继承家族的骑士之剑,而选择走上研究魔物的道路。父亲沉默看了他许久,最终召集了家中所有亲友,在最正式的大厅,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希尔家族的族长亲手抽出那把无数人渴求的剑,横在了他儿子的身前。

      过了数年,接或不接,这个问题,再度摆到了朗·希尔的面前。

      他轻轻笑了。

      众目睽睽之下,白发少年一如当年缓缓单膝跪地,垂首向家主致以最高的骑士之礼。然后他抬头,语气柔和而坚定,眸中光点闪烁。

      ——恕难从命。

      他再次拒绝了这把剑。

      童年那次误入遗忘森林的经历,彻底改变了他人生的轨迹。亲眼看到、亲身经历,魔物不再是他从大人口中知晓的那般凶残邪恶的模样,而鸮姬待他温柔和善,耐心回答了他一个又一个问题,两人并肩坐在金光闪闪的湖边,身侧耳畔尽是森林深处美人鱼的歌声。

      此后他便再不可能理所当然地把所有魔物都打上天生有罪的标签,再不可能无所顾忌地唾骂和诅咒鸮姬。他不可能再接过那把剑、去斩杀见到的一切魔物以换取人类的和平。他不可能再为剥夺他者生命为荣——尽管这世上大部分人都认为,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膺。

      只有一件事不可以遵循从众原则,那就是人的良心。

      所以他选择了做魔物研究学者的道路。所以他写了那么多人类和魔物之间的故事。他想用科学严谨的一条条论据证明魔物并非统统残暴危险,他想用笔下的文字渡来圣艾尔摩之火,消融人们心中隔阂的冰雪。他想知道,到底为什么人类和魔物之间走到了今天这般极端的境地,他想穷尽这世上真理,想真正了解鸮姬、到底是何存在。

      他并未接受家族世代相传的骑士之剑,但那之后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便高悬于魔物学者的头顶。一切在人魔战争中死去的英灵,一切被屠戮的人和魔物,也都在那之上低头看着他。

      无数个研究或编织故事的夜晚,孤单的朗会从长久伏案的状态中短暂脱离出来,他活动活动肩膀,抬头向窗外望去,便能在天空之中寻找到飘零已久的安慰——愈思考愈历久弥新的,是头顶浩瀚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而满天星斗亘古璀璨,恰似先人们深邃的眼睛。

      【最后一个梦境】

      踏足这个空间的第一刻,一种熟悉感和亲切感就迫不及待地拥抱住了朗。已经有些疲惫的小说家努力维持理性、内心清楚:这大概是他要经历的最后一个梦境了。

      不管这个梦境内容如何,大概最后都会把他带到女神面前……那也便是给予答案和接受审判的时刻。

      只是这次,朗茫然地四下环顾,发现自己只是立足在一片完全空白的空间。

      他尝试四处走动,但不管走向哪个方向,都只是空白的无限延伸。

      直到一声清脆的鸟鸣让学者顿住脚步。一条平坦的道路自虚空之中生出、在地面上蜿蜒前行。

      朗回过头去。

      历史的浩瀚复杂仿佛被浓缩成一条细细的河流,以极快的速度极细的描摹在他面前奔过。有着蓝色绒羽的小鸟落在女神肩头,陪伴她走过每一寸土地。他们身后即生长出生灵、城镇和文明。

      在神踏足过的路上,此后还会源源不断走来无数人:孩子走来,农夫走来,铁匠走来,国王走来,妓女走来,士兵走来,艺术家走来,学者走来,流浪汉走来。正是在他们之中,会有人挥着旗帜把理想呼号,一柄长剑定国;会有人偷鸡摸狗;会有人用一百万人的命换一座黄金宫殿,最后血溅金台;会有人因为一首诗被割去喉咙;会有人背叛了所有人只为让自己的儿女活;会有人活活饿死;会有人不朽。

      政客面向群众的演讲慷慨激昂引得群情沸腾,人们互为仇敌,以偏见和傲慢竖起高墙,而当权者转身脱下伟岸的外衣,把金币拢在了自己的怀里。

      群体的激越会把个体的声音淹没,当民众们为魔物带来的灾难而恨不能杀光那些怪物时,不会在意魔物暴动的因缘,更不会注意到人群中一个曾被魔物所救的孩子的不安。

      当年那个感到不安的孩子后来顺利长大,成为了国中最有名的斩杀魔物的勇者,穿最威风的盔甲、拿最高昂的酬金,他大笑着把魔物的头颅举入空中,接受人们的喝彩和爱戴。

      庆祝勇者凯旋的人群之中有人不为热烈气氛感动,他只是瞅着空子摸到了好几个钱包。而这些钱将支持他一家八口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

      我们谴责卑劣、追求高尚;厌恶人生苦短、渴望抵达永生;我们希望世界越来越好、我们亲手把世界送向深渊。

      所有人都会希望国家昌平、法纪严明,让维护公义者身披荣光,作奸犯科者罪有应得,自由博爱永远流传,奸邪苟且无处遁形。然而谁又去解释一个孩子为什么要抢劫另一个孩子,一个杀人犯被砍头、而欢呼的人群中有一个女人在哭?审判他人固然容易,理解他人却如此之难。

      有着雪色发丝的女人在道路尽头微微顿足,她微微仰面,盯住正头顶明亮的一颗星。仿佛在叩问整个宇宙:

      如果神的责任就是什么都不需要做,那么,你能不能回答,谁,又该去做什么?

      那个瞬间,整个寰宇都响彻空绝的沉默。

      这沉默犹如实质,排山倒海般压向小说家。朗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喉管和胸口之中却如卡了粗粝的石子一样,仅是呼吸就感觉要摩擦出血腥气。

      就在这时,空间突然急剧四合。四面八方飞来墙壁将无限缩为有限,一瞬间的黑暗之后光明大放,朗发现自己站在数不清的白纸之上。

      ……准确来说,是他为露丝写就的废稿。

      成千上万张废稿向房间尽头延伸,朗望向那边、瞳孔突然急剧缩小。

      房间中央,一张废稿中飞出了一只金色的小鸟,那只小鸟兴高采烈地飞入空中,发出强烈的金色光芒,而后——一个金发少女的身形从光芒中显现出来。

      少女有着最耀眼的金发和最坚定的内心。她握着自己的佩剑,毫不犹豫地大踏步向前走去。

      她在暗巷屡屡出手帮助深陷危险的人,不厌其烦地一次次跑来跑去确认失主、把物品归还。

      她挥动长剑,眼疾手快地砍下魔物的头颅,保住了一对父子的性命。

      她坐在窗边对着蜡烛连夜缝制一小块手帕,这绣着小狗图案的手帕将会成为未来她父亲随身携带的必需品。

      她发现了一窝魔物的幼崽,抬手去——不是去拿剑,而是把其中一只掉落出来的毛茸茸送回家。

      她把偷走自己钱袋的小偷送进监狱,自己却又帮他生病的妻儿联络了医生,并向自己的领主提出建议,应该为领地人民提供最基础的免费医疗服务。

      露丝从来没想过穷究世界的真理和永恒的规律,但——正如朗所说的,她已经拥有了最为强大可贵的力量。她坚定地贯彻着自己的理想,用自己的眼和心去体察自己面对的一切。女孩自己也深知谬误和不公正绝对存在,然而那与自己凭良心作出选择没有冲突。

      神不做任何事,但人会。神无法审判所有的好坏善恶,因为审判人的权力本该掌握在人自己手中。

      女孩一直向前走去,她脚下的废稿也就随之延伸。最后她走到房间的尽头,那里有一扇门,女孩转动门把手,在那个瞬间回头遥遥对他一笑,于是朗·希尔的灵魂不可抑制地向她偏去,他快步走向她,在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女孩化作金色的光点飘入门扉那边。

      于是小说家迈过那扇门,看到了露丝想要为他展示的尘世间。

      伤痕累累的骑士拼死将自己的好友扛出战场、将亡人和自己的眼泪埋在了一起。他在坟前久久驻足,转身离开时已经是饱经沧桑的智者,在女神的裙角传教布道;

      绝望的母亲跑出家门吸引魔物、那个喜好画画的孩子抛下了自己所珍爱的一切,流浪多时,最后在跪倒在与故乡相似的一片花海前;

      一生追求公义的大法官最后死于亡命之徒的刀下,目睹了一切的他的孩子转身离开,向瑰丽的圣艾尔摩之火射出最后一箭;

      帝国的王女点上一根新的蜡烛,连夜将公文批阅好发布、希望它们能庇佑自己的子民。而王子殿下刚给受伤的精灵处理过伤口,在花香馥郁的草地上浅眠;

      新上任的校长已经连续阅读了七个钟头的论文,如今他仍不打算休息,为一个新的研究发现而由衷高兴着;

      王国的一间小小裁缝店里,爱美的女孩轻绕指尖走动针线,哼着歌将自己心中理想的华服一点点变为现实;

      混乱的暗巷尽头,刚结束完一单的绿发男人心情愉快地清点着自己的收获,当他从袋子里掏出一面镜子、从中看到自己那张脸时,有什么让他顿了顿。然后他把镜子摔碎了;

      ……

      朗被面前不断闪过的情景震到失语,然后白发学者突然明白——这就是神所见证的、神所看到的人世的角度。抽离而客观、身处一切之中又远在漩涡之外。火山女神如此慷慨,既然要求他回答永恒的答案,就把她所能目见的暂时悉数赠与他。而这正是他曾不竭求索之物。

      ……与其说是一场刁钻的考验,倒不如说是良苦用心的馈赠。

      而开启那扇门的是露丝。

      他所熟悉的一切在面前飞快地闪动,一个个活动的画面在眼前均匀分布又不致让人迷乱,最后它们都共同地越缩越小、越缩越小,直至变成细碎的金点,在空中形成飘扬的金色河流,朝一方涌去。

      朗沿着这特殊的河流慢慢向前走——他有预感,河流将会把他导向最后的地方,而女神会在那里,等待着他的答案。

      -

      令人意外的是,金色的河流最后汇入一片金光闪闪的湖。朗有些恍惚,踏入了这个空间。

      ——温驯的魔兽,金点烁烁的湖泊,以及湖边那个温柔笑着的白发女人。一切恍似回到童年那天。

      正是那幻梦似的一天,彻彻底底地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他坚信魔物和鸮姬绝非一般所认为的那样邪恶而简单,舍弃了家族世代传承的骑士之剑走上了研究魔物的道路。多年以后,在讨伐鸮姬的宣讲会上,面对慷慨激昂的人群,朗·希尔依旧会想起童年那个他孤身一人在金色的湖边与魔兽友好相处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后来那个白发的孩子平安回来,心中埋下了一颗异乎寻常的种子。他会把那森林中的奇遇和有缘人反复讲述,却没几个人相信。魔物的温良和鸮姬的慈爱远在人们观念之外存在着,而他一直记得。那个孩子会在人们四处激射的偏见和愤懑之中闭上嘴巴,将话语诉诸笔尖,写出一篇又一篇人类与魔物的故事。

      而现在,他再度站在了这里。时间仿佛终于愿意回头,给他一个“那不是梦”的证明。

      他还未从恍惚中走出,一团毛球就直冲自己肚子扑来——他身体先一步行动抱住,定睛一看惊讶地出声:“羽毛笔?!”

      露丝送他的小狐狸羽毛笔,此刻分外亲热地在主人怀里蹭来蹭去。

      “到底还是让那孩子影响了你的梦境呢。”露卡轻笑着叹气,似无奈又似赞许。

      正抚摸着小动物的朗抬起头来,眼睛睁大:“唉?露丝吗?——是哪一部分的梦呢?”

      “你自己心里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吗?”女人笑眯眯地指一指朗怀中的羽毛笔,又说:“露丝我还是没放她进来,但她想让这个小家伙在最后陪着你,我就答应了。”

      果然是她。女神并未注意到少年嘴角迅速勾起的一抹弧度,他很快抬起头来、面色平静温和:“也感谢您的允准——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该进入最终的交卷环节了?”

      露卡见年轻人如此严肃端正,不由得笑了起来。

      “其实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玩笑。”女人银铃般的笑声在森林上空飘荡,她睁开那双温柔的眼睛,像注视着自己的孩子一样注视着面前的年轻人。“露丝怎么选,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们为人父母不可能干涉……这仅仅是以考验之名,我对你抛出了一个问题而已。我知道你经常往祭坛跑,那么一定从大主教那里听说过那个没有结尾的故事……而且——露丝这个孩子为什么选择了你呢,说实话,我有些好奇。”

      ……百年以来,女神留下的神话被人口口相传,那个没有结尾的故事吸引着一代又一代虔诚的信徒奉上自己认为最为永恒的一切。自己、恋人的心脏、智慧、金钱……她伫立于神台之上,已经看过了无数答案:每一个人都信心满满,每一个都失望离去。最终她总是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那么,帝国百年以来最具天赋的魔物学者、在千变万化的文字之中寻找真理的小说家、自己的爱女最终所选择的一生相伴之人,关于永恒,关于真理,他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呢?女神眯了眯眼,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意味。

      白发少年怀抱小狐狸,微微仰头静静聆听女神的话语,眸中光点灼灼闪动,他笑了:“首先,请允许我揣测您的意图——其实答案不重要吧。”

      女神讶异地挑了挑眉。

      “……当初听到这个没有结尾的故事的时候,我就在想,那个客观的绝对的最优解是否存在呢?就如同真理一样、它们是如何证明了自身的实存和永恒呢?每个来到神坛前奉上自己认为的最为永恒之物的人,或许都是真心实意的,他们最终都两手空空地离开,我在想……究竟是神平等地对他们降下了否定,还是恰巧相反,她只是对所有这些给予了完全平等的理解和肯定?那么,进一步来说,是否有这样一个唯一的存在——高出这世上一切概念、规则和实存之物的存在,让神有充分的信心认为它是一切的开始和结束,认为答案非它不可?”

      青年顿了顿。

      “您不为考验我的深刻和聪慧而来,尽管我毕生都在穷尽真理之事。但这不是您的本意。原本我只是有一些模糊的感觉,当我经历过您所降下的所有梦境,我的答案已然清晰——您不为让我为您奉上永恒的答案而来,您是为观察我如何寻找永恒而来,您为引导我如何找到自己心中的永恒而来。重要的不是最后的答案,是那探寻的过程。而真正的永恒绝不铭刻在神的箴言之中,而是化作互相矛盾、细碎宏大的一切,陈列在她身后广袤的大地上。”

      “啊、”年轻人忽然意识到什么,止住了话头,有些抱歉地向女神点头示意道:“抱歉……一不小心就又开始自说自话了……明明是我该回答您的问题,自己却又问了一大堆问题呢。”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她摆摆手,不禁笑出了声,“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独特的答案。而且也理解了露丝那孩子为什么会选择你了——

      “所以,你关于永恒之解的答案就是‘一切’吗?相当大胆的想法呢。”

      “不,”朗笑着摇了摇头,轻柔地把怀中的羽毛笔放在地上,小动物盘坐在小说家脚边,同它的主人一道抬起头来直视女神。“这也要感谢您,通过这些奇妙的经历,我彻底确定了自己心中的答案。这或许有投机取巧的嫌疑,不过我还是想说,我认为最永恒之物是——爱。”

      “……或许是十分俗气的答案,但这确实为我心中所想。我想您也一定能够直接看穿我的内心,知道我没有在说谎。”白发少年轻轻把自己的手掌覆在左胸口,感受到胸膛深处传来的有力的跳动——那活着的感觉值得人感恩戴德、痛哭流涕。

      “历来已有无数学者、作家、诗人把爱定义,而我也翻阅了相当之多的书籍。每一条注解、每一句定义都精确客观,又偏颇残缺。我后来逐渐明白——爱需要容器,它也化成无数碎片,散落在世界各处。每个人身上都可以看到爱和被爱的影子,而这些爱又各各不同,无法互相衡量比较。”

      朗说到这里时,脑海里浮现的是童年发疯似的到处寻找自己的母亲、和笑着说着“如果是朗一定可以哦”耀眼得不得了的金发女孩的脸。他仰面在书的海洋中醉倒时心中的鼓荡的满足有多丰盈、回到家后面对悲伤的母亲时内心的懊悔就有多强烈。他在主流和自我坚持拉扯的创作中有多痛苦,认真聆听自己故事、亮着眼睛鼓励她的金发女孩就有多可贵。

      “对美的痴迷、对真理的探求、上位者不可推卸的责任与大义、平凡者日常点滴里的细碎闪光。对朋友的、对爱人的,转瞬即逝和命定一生的……大大小小的爱在无限的时间里交错绵延,从而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

      说到这里,朗无奈地笑了笑,承认道:“我乐于追求精微恒常的定则,认为真理如果存在、一定是确定而永恒不变的。只不过,爱好像不是如此。我已经抓住了几条爱的丝线,但也仅此而已,并且清楚地知道我永不可能真正完美地形容它。一切口头之言在真正的爱面前,都会变得苍白无力。”

      ……他也是在遇见那个金发女孩后才确信:自己真的会为一个人写成千上万张废稿,正如所有的水滴汇向大海、所有的白鸟越过群山到那应许之地,每一个文字都有了确切的意义,每一种修辞都有了栖息的落点。它们会在纸页上排列出山川和河流、星夜奔向她。

      “另外,我还有一个例证、或者说是猜想——在此我提前请您宽恕我的失礼,此前我从露丝那儿以及自己的经历中推断出,或许,以露丝为中心,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在循环着。”

      青年话音落地的那一瞬间,整个空间都闪烁了一下。湖面波光凝结,游荡的魔兽屏息驻足,树林枝叶忍住颤抖,笔直向前的时间在此停下了脚步,颓然折返。包括神明在内的一切生灵都为少年一人的陈词噤声垂首。

      “客观意义上,我第一次见到露丝是在那年小鸟节上,但我见到她的瞬间我就觉得曾与她有过深切的联结……我能回想起一些模糊的记忆,想到的不仅是孩提时的露丝,还有她长大成人、甚至,咳,与我结婚的模样。那种感觉熟悉强烈到诡异的地步。我猜测我一定在过去喜欢过她——而那是哪个‘过去’呢?似乎只能用所谓的‘前世’来解释了吧。”

      “我想,您作为露丝的母亲——您的回归一定意味着某种意义上循环的结束。我不知道循环之中具体您和露丝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但那一定是辛苦的旅程。而为这段苦旅划上句点的,或许只能用‘爱’一字来解释了吧。”

      “更严谨的说法是,爱是一切的开端和结束。您或许、您或许,”朗时刻观察着女神的神色,发现她在短暂惊愕之后展露出笑颜,于是继续谨慎地说了下去,“您或许为了达到某个圆满的结局,而开启了露丝的轮回。”

      “我曾和露丝谈过如果仅仅是转世、现世存在的苦难不会消失,没想到一语成谶。您和露丝估计也是如此。”少年微微垂眸,想到那个小鸟节女孩不顾一切奔向他的画面心脏就微微作痛,“……时间轮回不尽然是美好的事,您和露丝都是意志坚定的人,都能让人感受到你们身上那份爱——强烈却不具有侵略性——所以你们带着所有人抵达了此刻的现实。”

      “我不知道此后轮回是否还会继续,但可以肯定的是——”

      白发少年站在神面前,手覆心脏奉上最高的敬意和诚意。那颗盈满爱意的心落在神的金天平上,与天平另一端的一片羽毛维持了精准的平衡。而废稿正如爱意在那个房间疯狂蔓延,铺满天地,被写入诗歌和小说的女主角将跨越一切的时间和空间,在灿烂的光河中顺流而下。

      不管轮回多少次、不管是以何种形式。

      “我都不会忘记她。”

      -

      朗、朗…朗·希尔……朗!

      在梦境国中,金发少女提剑击碎世间一切苦难的虚幻泡影,穿越重重火焰来到少年面前,唤醒他绝望沉睡的心魂。而这一次,小说家再度在金发女孩恳切温柔的呼唤中醒来。只是这次抚上他面庞的不只有露丝温暖的手指,还有小动物毛茸茸的垫爪。

      唔……爪子?

      缓缓睁眼,让眼睛逐渐适应光线以后,朗愣愣偏头、这才发现原来羽毛笔就坐在自己头边,刚把自己搭在主人脸上的爪子收回来。

      “妈妈让你去考试,我不放心、就把羽毛笔也放进去给你作伴,”露丝顺顺小狐狸光滑的皮毛,笑眯眯的,声线突然压低,“——就好像是我在陪着你嘛!”

      朗被露丝“考试”这个措辞逗笑了,支起身子来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睡在一片金色兰花的花海之中。阳光明媚,身遭的一切都拢在一层薄薄淡淡的金色光晕之中。

      “…所以,”露丝眨了眨眼,好奇地问:“你的答案正确吗?妈妈有答应你一个愿望吗?”

      他面前的女孩已经等待了他多时,此刻悄悄用手去勾他的小指。于是朗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的手滑入女孩的指缝之中。露丝周身灿烂,眼睫流淌着细细的金色光点,金发比平日更加耀眼。小说家望着自己的缪斯,轻轻摇头笑了。

      “——我不知道。”

      “唉?怎么会不知道?”

      “这是实话……女神她并未给出肯定或者否定的答案。等我回过神来时,已经是你在试图叫醒睡着了的我了。”

      “……哦。我还以为,朗一定能完美命中妈妈的难题呢。”

      望着稍稍表露出一点遗憾的女孩,朗承认道:“是的,我一直在寻找真理,也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如果能答出火山女神给出的谜底,那一定是莫大的荣耀……不过。”

      火山女神确实并未给出他回答正确与否的答案,但也好奇地询问了他想要实现什么愿望?站在女神面前的青年轻轻摇头,笑着回答他已经活在最好的现实之中,而自己的梦想要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去实现才有意义,不需要神灵的借力。

      小说家执起女孩那只与他相牵的手,在温柔的金色的风中,轻轻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抬眸望进那少女金色眼眸深处。那里也是一片闪着金光的湖泊,盛下了世间万千。

      倪克斯赐他一双发现美的眼,而他将在此后的无数个瞬间——正如此刻——用心注视着自己心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不过我也不需要再从女神那里索要什么了——

      “不管女神认为最永恒之物是什么,我的答案此后都只会是:爱。

      “而你,露丝,你是我开启这道永恒谜题的钥匙。”

      无论是在梦境还是现实中,我们都将分担寒潮、风雷、霹雳;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经历了梦境三千、见证了无数转瞬即逝而永垂不朽的瞬间,朗·希尔叩问过神明,亦在自己心中的女神面前、给出了关于这世上真理最简单的答案。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三千梦境与唯一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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