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犬指南》石榴十一

2、chapter2 “澈”字是

　　Chapter2

　　肖澈和赵景舒的第一次见面是在1999年，那一年他五岁，她九岁。

　　树木轻晃，蝉声不再像无间那样急躁，霞光明灭，黄昏的夏景迷了人眼。

　　申城华新医院医生办公室内

　　“小澈啊，舅妈要生小宝宝了，外婆得过去看看她。你就在这里一边画画，一边等妈妈下班好不啦？”老太太摸了摸小男孩儿的头，轻声安抚着。

　　小肖澈没有说话，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坐上了妈妈的办公椅，从书包里掏出了画本和蜡笔，开始画画。

　　老太太一步三回头的朝办公室门口走去，很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外孙。就在这时，一个小女孩儿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奶奶，您找谁啊，你怎么在我妈妈的办公室里啊？”

　　老太太一听，瞬间知道了这姑娘是谁家的孩子。这办公室里一共两个医生，一个是她女儿陆洁明，另外一个就是这小姑娘的妈妈沈敏了。

　　两人从大学起就是好友，毕业后又在同一家医院工作，老太太常听自己女儿提起，知道沈敏和自家女儿同岁，没想到孩子都这么大了。

　　老太太和蔼地看着赵景舒，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小囡囡啊，我是你陆阿姨的妈妈，奶奶现在有点事情要出去，你帮奶奶照看一会儿小弟弟好不好啊？”

　　一想到小女孩儿年龄也不大，她又开口道，“小弟弟很安静的，你就看着他，让他别乱跑就好啦。”

　　赵景舒脑袋一歪，看到了坐在办公桌前的小男孩儿，答应了老太太的请求，“奶奶，你放心吧，我肯定照顾好弟弟。”

　　老太太一听，如释重负地笑了，“哎呀太好啦，乖囡囡，那奶奶就走了。”

　　老太太走后，赵景舒走进了办公室，拖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小男孩儿的正对面。

　　刚才在门口，她只看见男孩儿瘦瘦小小的一团。近一看才发现，面前的小弟弟长得还蛮漂亮的，睫毛长长的，皮肤白白的，倒像个小妹妹。

　　“我叫赵景舒，今年九岁，在仁平小学上四年级，你叫什么名字啊？”赵景舒努力压低自己有些尖细的声音，生怕吓到了面前的弟弟。

　　小男孩儿闻言，抬起头来，小脸儿有些泛红，用很稚嫩的声音回答，“我叫肖澈，今年五岁了，在春雨幼儿园上大班，姐姐你好。”

　　小男孩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赵景舒上半边身子越过桌子，凑到他那边才听清他说了什么。

　　“你好啊肖澈，你的名字真好听。”赵景舒笑眯眯地看着他，露出的门牙少了一颗。

　　“舒舒，你在跟谁说话？”赵景云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了自家妹妹说话的声音。

　　赵景舒转过头，介绍起来，“他叫肖澈，是陆阿姨的儿子。”说完又转过头对小肖澈说道，“这是我哥哥，叫赵景云，我们两个是龙凤胎。”

　　小肖澈看了一眼正在向他走近的哥哥，慌忙低下头来，小声道了一句，“哥哥好。”

　　赵景舒看出面前这个小弟弟很害羞，只让他继续画画，没有再打扰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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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降临了，窗外传来了草丛中蟋蟀窸窣的声音，夏风吹进来，裹挟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气味，还带着一点点暖意。

　　三个孩子围坐在一个办公桌上，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办公室内只能听见蜡笔摩擦纸张的声音。

　　半小时过后，两位妈妈回来了，带着各自的孩子回了家，临走前，小肖澈主动向赵景舒道了声再见。

　　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妈妈的自行车后座，小脑袋里还一直想着赵景舒，温柔的声音，甜甜的笑容，和幼儿园里聒噪的小女孩儿不同，姐姐坐在那里写作业，安静又认真。

　　自那天起，小肖澈一放学就闹着要找妈妈。老太太没办法，只好把他送到医院去，让他在办公室里等着陆洁明下班，十次有九次都能碰到赵景舒兄妹俩。

　　三个孩子日复一日，围坐在一张桌子上，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

　　有时候赵景云还会带着他们两个到医院的湖边去抓蚂蚱，小肖澈很是害怕虫子，却始终跟随，小手死死的抓着赵景舒的衣服下摆，一步也没有离开。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赵景舒兄妹俩升初中，两人学业忙碌起来，放了学还要去上补习班，没有再去医院办公室写过作业。

　　偶尔，两位妈妈会带着孩子出来吃饭，三个人就又聚到一起，小肖澈还是和以前一样，跟在哥哥姐姐身后，不管他们去做什么。

　　后来，赵景舒升入高中，肖澈也到了小升初的关键时期，三个人就没有再见过面了。

　　赵景舒再次见到肖澈，是在她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2009年。那一年，她19岁，马上要进入大学，他15岁，还是一个初中二年级的学生。

　　申城华新医院副主任办公室内

　　“妈妈，我把钥匙放在你办工作桌上了”，赵景舒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扶着门把手，“办公室的门给你关上了，再忙也要记得吃饭啊。”

　　电话那头的沈敏听着自己女儿的嘱咐，心里一暖。她叮嘱赵景舒，回家的路上开车要小心，随后挂断了电话。

　　赵景舒转身刚准备走，就见对面办公室的门打开了，出来的人是陆洁明。

　　陆洁明一见赵景舒，嘴角微微扬起，问出了家长们最关心的问题，“舒舒啊，报了哪个大学啊。”

　　“申城大学医学院，五年制的本硕连读。”赵景舒回答。

　　陆洁明有些惊讶，转念一想却也在意料之中，“学医可是很累啊，你看你妈妈，每天多忙啊。”
　　赵景舒浅浅一笑，“我不怕的，我挺喜欢学医的。”

　　陆洁明点点头，一脸欣慰。

　　赵景舒道了再见，正准备要走，陆洁明又叫住了她，“舒舒啊，阿姨有个不情之请。”

　　见她有些吞吞吐吐，赵景舒连忙宽慰道，“阿姨你说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小澈最近状态很不好，身体也不是太好，问他什么他也不说。”陆洁明长叹一口气，继续道，“我和他爸爸工作都忙，你们两个从小就在一起，年龄又差不多，你能不能帮阿姨去开导开导他。”

　　赵景舒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没问题的阿姨，你交给我吧。”

　　她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正好他快放学了，我去接他，带他去吃他喜欢的酒酿圆子，然后跟他聊聊天。”

　　陆洁明有点不好意思，但又觉得这是个好办法，“那就拜托你了，舒舒，阿姨给你转点钱，你带着小澈在外面多玩一会儿。”

　　赵景舒连忙摆手拒绝，“阿姨我有钱，我得快走了，不然赶不上肖澈放学了，你放心吧，我晚上开车把他送回家。”

　　陆洁明看着赵景舒离开的背影，心里的担忧渐渐散去。

　　仁平中学下午五点放学，赵景舒到的时候正好四点五十，她把车停在正对校门口的马路边上，这样肖澈一出校门，她就可以看见。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校门口，生怕一个不注意错过了肖澈。

　　到了五点四十，也没有见到肖澈出来，学校里的人都快走光了，校门口也只剩下零星的几个学生。

　　赵景舒从车上下来，准备进去找找。她走到门口，跟门卫大爷说明了情况，大爷也没有为难她，让她做了个访客登记就放她进去了。

　　赵景舒的初中也是仁平中学，她记得肖澈下半年才升初三，现在应该还在初二教学楼上课，但却不记得他在哪个班了。她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初二教学楼，一层一层的找了起来。

　　她平时不怎么锻炼，上到第四层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她刚准备往教室的方向走，就听见楼梯口的厕所里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她把步子放得很轻，缓缓走近，才清楚的听见男厕所里说话的声音。

　　“肖澈，今天你是自己脱，还是让我们几个帮你脱。”处在变声期的男声还未完全脱去稚嫩，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作呕。

　　赵景舒一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踹开男厕所的门，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里面的人听见门口这么大的动静，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

　　赵景舒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他们，她只看见瘦弱到有些病态的肖澈跪坐在角落里，校服和书包被扔在了一边，旁边就是一滩淡黄色的液体，出现在厕所里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么。

　　肖澈身上的白色短袖也被撕扯的不成样子，几缕头发上粘着像是酸奶一样的东西，胳膊上有几处淤青，有几处像是旧伤，只剩下了一点淤青散去留下的淡黄。一张小脸儿倒还算干净，可眼角留下的泪水一下子刺到了赵景舒的眼睛。

　　她心里的火一下就烧了起来，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倒流。

　　脸变了颜色，眉毛拧到一起，眼睛里迸发出的光像刀一样锋利。

　　她抬手，一巴掌挥到为首的那个男孩儿脸上，赵景舒在这一瞬间完全失控了。

　　男孩儿挨了一巴掌，没站稳，一个踉跄。其他三人也都蒙了，脸刷一下的白了。

　　毕竟都是初中的男生，已经是成年人模样的赵景舒，让他们有了一些畏惧。

　　赵景舒又恨又气，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提高了不止几个分贝，“妈的，一群小兔崽子，再敢欺负肖澈，我让你们一个个都毕不了业，不相信你们就试试看！”

　　几个人还有点不服，往前逼近了一步，赵景舒抄起手里的包抡了过去，“赶紧给我滚！”

　　赵景舒声音沉下来，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几个男孩儿，脸色冷得吓人。

　　几个男学生怕了，拿起书包灰溜溜的逃走了。

　　见几个人都走了，赵景舒一下泄了劲儿，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她也是怕的。

　　可眼下顾不了那么多，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放轻脚步，走到了肖澈面前。

　　赵景舒蹲了下来，双手托住他的脸，抬了起来。

　　肖澈不敢与她对视，眼睛始终垂着，可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最后都流进赵景舒的手心。

　　赵景舒也没有嫌弃，从包里掏出纸来，把他头发上的污秽和脸上的眼泪都擦了个干净，然后轻轻地把他揽进了怀里。

　　她感受到怀里的人在发抖，知道他肯定吓坏了。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赵景舒只是一下一下的抚过他的后背，男厕所里只能听见水滴落下的声音和肖澈的呜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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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从学校出来的时候，街道上的路灯都已经亮起。赵景舒没有带肖澈去外面吃饭，而是开车把他带回了家。

　　车缓缓驶入车位，赵景舒开门下车，走到另一边打开了肖澈那一边的门，轻声道，“下来吧，姐姐家没有酒酿，做不了酒酿小圆子了，我给你煮小汤圆吃好不好？”

　　肖澈摇了摇头，没有出声。

　　赵景舒看出了他的顾虑，安抚道：“今天晚上家里没有别人，你沈阿姨今天上夜班，赵叔叔去外地出差了，景云哥也去毕业旅行了。”说着就去拉他。

　　赵景舒一手牵着肖澈，一手拿着他的书包，走进了家门。

　　她找了一套赵景云的干净衣服递给肖澈，让他先去洗个澡，自己则到冰箱里拿出来一大袋芝麻汤圆准备下锅。

　　她一边搅弄着锅里的汤圆，一边给陆洁明打着电话，告诉她肖澈今天在家里住下了，明天早上自己会送他去上学，让她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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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澈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汤圆已经煮好了。赵景舒坐在餐桌边等着他，碗旁边还放了一杯正在冒热气的牛奶。

　　“快过来，先喝点热牛奶暖暖胃。”赵景舒抬手招呼他，然后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不过一会儿，他就吃完了一大碗汤圆。他刚放下勺子，赵景舒就把纸巾递到了他面前。

　　见他已经吃饭，情绪也稳定了不少，赵景舒把他领到沙发上坐下，开口询问，“他们欺负你很久了吗？”

　　肖澈支支吾吾地回答，“快一个学期了。”

　　赵景舒心里一颤，继续问道，“为什么欺负你？”

　　肖澈如实回答，“上学期期末考试，他们想让我帮忙作弊，我没答应。后来，他们考砸了。”

　　赵景舒听得有点生气，就因为这样一件小事，肖澈就要一次次受他们的欺负，“你怎么不跟阿姨说呢？”

　　“我不敢和妈妈说”，肖澈低下头，闷声继续说道，“而且他们说的也没错，我长得又瘦又矮，活该被人欺负。”

　　“他们说的都是屁话！”，赵景舒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大，调整后继续道，“他们那样说你，是因为他们除了个子高点身体壮点，其他的什么都不如你。学习没有你好，人也没有你长得帅，没有你善良，不像你有一对好父母，各方面都不如你。”

　　听着赵景舒细数着自己的优点，肖澈低下了头，有些不好意思。

　　赵景舒见他不说话，抬手顺了顺他的头发，继续安慰他，“你要知道，他们欺负你，并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你太优秀了，他们嫉妒你。所以，不要妄自菲薄，个子矮一点怎么了，你今年才十五岁，还会长很高的，多吃饭多运动，身体自然就壮实了，也不容易生病了。知道了吗？”

　　肖澈没有说话，只是使劲地点了点头，眼泪不争气地落下，滴在浅色的家居服上，晕成一片。

　　赵景舒拂去他的眼泪，柔声哄道，“你名字里的‘澈’字是清朗通达的意思，你有大好前程，不要让不重要的人和事绊住你的脚步。”

　　肖澈抬起头来，眼睛里的微光好像在回应赵景舒，他明白了。

　　赵景舒看他情绪好了一些，语气也放轻松了，“好啦，快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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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周围静悄悄的，肖澈躺在赵景云的床上，紧闭双眼强迫自己入睡，可脑海里全是赵景舒，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开心的温柔的生气的，还有心疼他的时候，眼睛里盛着的满满柔情。

　　心脏快要从他的胸腔里蹦出来，他觉得自己好像生病了，他缩成一团抱住自己，就像下午时赵景舒抱他那样。

　　第二天一早，赵景舒把肖澈送到学校，临下车时还叮嘱他道，“要是他们再欺负你，你就打我电话，我来收拾他们。”

　　肖澈点头答应，又想到赵景舒已经高中毕业了，开口问道，“景舒姐姐，你不是要去上大学了吗？”

　　“是啊，我报了申城大学，我们还在同一个城市，所以以后有什么事你都可以找我，我们刚刚不是加了好友嘛，有事就在QQ上找我。”

　　一个月后，赵景舒从妈妈那里听说了肖澈家要搬到京城的消息。一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一起长大的弟弟，她还有些难过。转念又想，这样也好，换个新环境，肖澈也可以开始全新的生活，反正现在通讯这么发达，总是有办法联系的。

　　当时的她没有想到，肖澈就在她的好友列表躺尸了十年，一次都没有和她联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