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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8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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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定是宇宙中最斑斓的星球,各种垃圾反射这破碎且杂乱的光芒,像是群山一眼望不到尽头。
垃圾不知道堆了多少层,住在这里的人们从来没有真正地在地面上行走过,他们用塑料和钢板拼凑成的窝棚就建在垃圾山上。垃圾之下还是垃圾,对这里的人来说,这是他们的生存环境,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
正是旱季,在这没有植被和湿地的星球上,气温高得可怕。干燥、空气稀薄,还有充斥在空气中的恶臭,都是这里的常态。
但不管怎么说,从卫星上看,这都是一个五颜六色的漂亮星球。
“轰——”某座垃圾山忽然被炸开,各种有色垃圾漫天飞舞,犹如五彩缤纷的霓虹灯光,在空中停滞了一瞬,又轰然落地。
半晌,龟裂的塑料广告板被掀开,一个少年从垃圾堆里坐了起来。
他显然刚从一场爆炸中生还,皮肤皲裂,衣服像破布一样挂在身上。
余必觉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液,空洞的眼睛一直盯着正在缓缓围过来的几个黑漆漆的生物。
这是一种名为“鬼影”的异兽,完全看不出是由什么生物异变而来的,整体就是一个立体的影子,什么形状的都有。
这种异兽速度奇快,而且可以在实体和虚体两种形态间切换,身体愈合速度极快,临死前还会自爆。
如果不是它们无法长时间保持可以无视大部分物理伤害的虚体,需要虚实不断来回切换,那还真就无敌了。
边陲星被异兽入侵都是家常便饭的事了,但从未遇到过鬼影这样强大的兽潮,自然是溃不成军,死伤难计。
人类的生存空间不断被挤压,最终在各地建立了几个大小不一的避难所,搭建起高高的城墙,将异兽阻挡在外。
余必觉某天醒来,发现家里一个人也没有,自家的房子塌了一半,附近的居民区也成了废墟,入眼所见便是一只只四处游荡的鬼影。
那些鬼影没有攻击他,反而偶尔还有几只凑过来,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
不是人类的语言,他却听懂了。
余必觉低头,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变成了黑影,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自己被感染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还能拥有自我意识。
虽然变成了异兽,但他并没有放下对异兽的仇恨,开始一边杀鬼影,一边满世界寻找父亲。
起初他以为边陲星所有的人类都已经完蛋了,直到看到避难所拔地而起的城墙,这个担忧才彻底被打破。
这是离他家最近的一个避难所,他猜想父亲应该就在城墙里。
黑影站在垃圾山上遥望城墙,像是庞然大物脚下的一只蝼蚁。余必觉知道,自己和避难所里的人中间,并不只是隔了一道围墙。
他不再是人类,变成了一团黑影,就连身上的衣物都是流沙一般的阴影,看不清五官,也吐不出人类复杂的音节。
偶尔见到几个人,他都会像过街老鼠一样被赶走。
余必觉无法跨过那道城墙,只能蹲守在避难所附近,一蹲就是几个月。
期间他看见不同的人进进出出,偏偏没有看到父亲的身影。
他父亲可是捡垃圾的一把好手,几个月没有出门城,只能说明他并不在这个避难所中。
又到其他几个避难所逛了一圈,都没见到父亲。
余必觉认为父亲八成是挂了,回到家门口立了块无字碑,跪下磕了几个响头,也算是完成送终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会很伤心,事实上却并没有。
即便后来看到父亲不仅没有去世,还成为了当代火种的导师,他也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自从成为异兽后,即便依旧拥有自己的意识,但独属于人类的那些复杂的情绪,似乎一直在慢慢淡化。
起初他每见到一只鬼影都会当即杀死,可到了后来,对异兽的仇恨消失了,他也懒得再动手了。
他是一个机械迷,曾经会没日没夜地在垃圾堆里翻找机械废料,然后再加工成自己需要的东西。
可现在就算脚下就摆着一个相对完整且精密的仪器,他也只会一脚踹开,根本就不会多看一眼。
除了遵从本能的进食以外,他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躺在地上发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意识像是沙漏一般不断往下沉,不断不断地下沉。
灵魂麻木,五感迟钝。
我是谁?这是哪?
异兽是什么?人类又是什么?
为什么要去想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渐渐的,他不再进行思考,成了为一只彻头彻尾的、依靠本能行动的行尸走肉。
……
余必觉倏然睁开眼睛,迅速坐起身,身体滚烫,却浑身都冒着冷汗。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不断起伏。
躺在他怀里的小猫被惊醒,睡眼惺忪地爬起来,用爪子拍了拍青年的脸颊。
“你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听到这个声音,余必觉愣了半秒,猛地低下头去。
梅狸从没在人类的眼睛里看到这样的眼神,空洞、涣散,没有一丝情感,却又无端地盛满了厚重的悲哀。
这种眼神正在迅速转换,逐渐变得深邃有神,倾泻出异常汹涌的情绪。
他瞳孔紧缩,肌肉紧绷,就连呼吸的停滞了下来,整个人就像是一根弦,随时都有可能断裂。
“余,余必觉……”梅狸被他这情况吓到了,连忙伸出爪子将他抱住,但手实在是太短了,似乎根本起不到什么安慰。
于是他变成了人形,跪坐在青年腿上,双手环在他的身后,轻轻拍打,同时说着一些转移注意力的话。
余必觉一直都没有反应,梅狸就不厌其烦地抱着他,唱歌讲笑话,声音越来越温柔,甚至都有点夹起来了。
不知道过了过久,梅狸忽然感觉颈间传来一阵湿意,下意识地将人推开,瞬间便后悔做出这个动作了。
余必觉没有倒下去,他用手臂撑着床面,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大猫,眼尾发红,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串一样,无声地往下流。
看他这副模样,梅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手忙脚乱地替他擦眼泪,缓解气氛道:
“吓死我了,还好是哭了,我还以为你舔我呢。”
余必觉:“……”
好吧,在破坏他酝酿好的情绪这方面,梅狸确实是有一手的。
见青年的状态渐渐恢复正常,梅狸也松了一口气,低头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穿,连忙变回了猫形态。
一般在变成人形态之前,他都会提前穿好衣服,但刚才情况紧急,他也没考虑这么多。
“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不是正常入睡,而是晕过去的话……会不会做噩梦啊?”
余必觉开口,发音竟然有些生涩,像是很久没有讲过话了,“会。”
梅狸的脸顿时垮了。
之前军训期间的时候,他以为余必觉是普通失眠,对他进行了好几次物理致睡来着……
仔细想想,以前虽然也和余必觉一起睡过,但他每次醒来的时候,余必觉都已经从浴室里出来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余必觉做噩梦醒来时的样子。
如果今天他没醒来,这家伙肯定又是一个人默默缓解情绪了。
似乎是在小猫身上感受到了明显的愧疚,余必觉从脸上扯出了一抹笑容,安慰道:“我平时没这么严重。”
他一般刚醒来的时候,对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失去了感知,枯坐一段时间后,就能逐渐恢复过来。
这也是他第一次在刚醒来时,就被强行从那种状态里拽了出来。
这感觉就像是上一秒他还是垃圾堆里的行尸走肉,下一秒便被最重要的人揽入怀中。
这种割裂感让他灵魂都在悸动,所以情绪才会激烈了一些。
梅狸依旧不开心,伸出爪子抱住他的手腕,恹恹地靠着,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至少我睡了个好觉,现在精神多了。”余必觉垂眸,用另一只手的指背,轻轻地将小猫的耳朵扶起来。
“这算什么好觉啊?”梅狸瓮声瓮气地说:“我真的看不得你这个样子,我心里难受。”
余必觉移目,看着遮光窗帘外潋滟的日光,忽然轻笑了一声,“其实我现在很开心。”
“开心?”梅狸的耳朵支了起来。
“嗯,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开心都还要开心。”余必觉单手将小猫托了起来,放到了和自己视线一样的高度。
“其实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变成了一只拥有自己意识的异兽,大概有三四年的时间吧,感知渐渐流失,渐渐就被同化了。”
梅狸虽然感到诧异,但也没插话,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我是怎么恢复的吗?”余必觉问完,也不等小猫做出回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但能在边陲星生存的小动物似乎也就只有老鼠了……可有一天,我在垃圾堆里见到了你的海报。”
梅狸:“那只是一张海报而已。”
余必觉思绪飘远,有些失神,根本就没有听见梅狸的话,“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可爱的生物,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我感知到了我的心脏,它正在剧烈跳动。”
“你没有逃走,反而在向我靠近。”
梅狸:“那是风吹的吧。”
“我蹲下来,你义无反顾地飘到我的手中。短短几个瞬间,身为人类的知觉迅速恢复,我从那种混沌的状态里挣脱了出来。那是我第三开心的时候。”
梅狸鼓了鼓腮帮子,感觉有些荒谬,“那只是一张海报而已啊,而且还是风吹过来的。”
余必觉的思绪回笼,炙热地看着他,“开学的时候,你从人群中唯独选中了我,那是我第二开心的时候。”
“那时因为你看上去太可怜了。”梅狸怕他情绪激化,所以总会适时吐槽一句。
“就在刚才,你紧紧地抱着我,我感受到你的体温和味道,第一次切实有了一种跨越时光和星际拥抱到你的感觉。”
余必觉露出一抹温暖的笑意,“我猜测我在你心中,可能已经占据一席之地了。这是我第一开心的时刻。”
梅狸也咧嘴笑了起来,“前面都是乌龙,这一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