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个男主去炖汤》阑女

31、光头

　　“素颜，去收集五魂，再回来见本君。”那人居高临下地说道。

　　素颜忽然就把这个声音同“应昽”这个名字对应了起来。

　　虚伪的声音对上了虚伪的人。素颜摊开紧握成拳的手，掌心粘着涔涔冷汗。

　　她再次想起她看到过的星耀之光，众星陨落，剑锋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她”的胸口。

　　那人杀了她？

　　“我最后一次听说你们的消息，就是你被应昽神君杀死。”桃心想起那时，心有余悸。她万万想不到她的恩人们的“结局”竟然那样惨烈。

　　还好，那不是结局。桃心舒了口气，看着眼前俏生生的素颜：“还好你又回来了……”

　　“你们？”素颜敏锐地捕捉到了桃心话语中的不对劲，“还有谁？”

　　“妾身也想问，怎么只见素颜姑娘一人呢？从前常常同你在一处的……”桃心话说到一半，突然被素颜捂住了嘴。

　　素颜颤抖着，身体的反应在她脑子的反应之前，她明白似乎很怕听到那个答案。

　　那是在一处宫殿中，她被移栽在圆润的白瓷小盆中，枝头还抱着花骨朵，枝叶舒展，流光溢彩，生气勃勃，显然被照料得很好。

　　“素颜，虽然你是夙胭花，但是喃，你不一定要开成胭脂色，你喜欢啥颜色就开啥颜色。”黑衣女子两指拈着一片叶子，上下摇了摇，仿佛在跟素颜握手，建立战略友谊，“我都给你把名字改成素颜，希望你不要再重蹈覆辙咯。”

　　花骨朵上下点了点，回应女子的话。那女子绽开笑颜：“欸，好乖。”屈起食指，用指节轻轻叩了叩花骨朵。

　　后来呢，那个夸她“乖”的女子呢？

　　素颜双掌按住自己的头，本就白的脸色又白了三分，双螺头上垂下的灯菟花随着她不安的动作摇摇晃晃。

　　桃心已然明白素颜记忆缺失，也不再刺激她，只是担心地说道：“不说了不说了，总之你回来了就好。”

　　“不，”素颜虽然脸色煞白，但仍坚持道，“要说。我想知道。”

　　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知晓她的过往的人，怎可轻易放弃？

　　桃心见她坚持，便也点点头，接着说下去：“我对你们的事知道得不多。我是在杜家村遇见你们的，那时村人想砍了我当柴火烧呢，是你们救了我，将我移到你们的农家乐去。”

　　素颜接话道：“农家乐？”这个名字好似一把钥匙，开启了又一个装着她记忆的盒子。

　　“对，姑娘想起来了？”桃心欣喜道。

　　“嗯，”素颜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我记得不太清楚，但是似乎就是在这个地方，我学会了烧柴、做饭。”

　　“那个农家乐的名字叫什么呢？”桃心循循善诱。

　　素颜下意识接道：“安……”

　　桃心微张着口，满怀期待，像是等女儿开口唤第一声“娘”的母亲。

　　“逸。”两个姑娘异口同声。

　　桃心眼角又溢出泪花。她一把搂住素颜，拍拍她的背：“我的好姑娘，苦了你了。”

　　“后来，应昽神君来了，农家乐关了，你们也回天上去了。我最后一次打听到你们的消息，就是得知那天上地下唯一一朵宿胭花死在弑星剑下。”

　　素颜神情落寞，不知道又通过桃心的话语想起了多少过往。无论是快乐还是悲伤的回忆，她都已经失去了，只余深深落寞。

　　不过，她确定了一件事：杀回天界，与那应昽神君当面对质。

　　行驶着的轿子突然停下了。外面传来旭胜嘶哑的嗓音：“夫人！”

　　桃心吓得一下放开素颜，压低声音慌张道：“姑娘，你是仙，别的妖认不出来，但旭胜法力高强，会发现的！快藏起来。”

　　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马车内并无藏身之处，只好快速对素颜说：“可愿做妾身头上一个花骨朵？用妾身的味道掩盖你的味道。”

　　素颜点头，桃心便立马将素颜变作花枝上一个娇嫩的花骨朵。

　　下一瞬，旭胜便走到轿前，一手径直掀开轿帘，另一只手伸向桃心。

　　好险。桃心按下略快的心跳，嫣然一笑，如桃花盛开，将手递给旭胜。

　　旭胜感觉到桃心的手汗津津的：“夫人，很热吗？怎的手心这么多汗？”

　　桃心嗔怪道：“还不是你！让在轿子里铺那么厚的天鹅绒，不热才怪了。”

　　旭胜恍然大悟：“哦，是吾的不是。那夫人可愿给吾讲讲路上见闻？”

　　见旭胜并未发现异样，桃心放下心来。只要旭胜不问，自己身边这些妖怪也不会跑去旭胜那里嚼舌根说夫人跪了一个小妖娘云云，毕竟旭胜凶名太盛，而自己正得盛宠，告自己的密说不定就会掉脑袋。

　　桃心和旭胜有说有笑地到了桃心的宫殿，这里已经被辛勤的灯菟子妖们打扫得一尘不染，他们正垂着头亮着光立在一旁，规规矩矩地等妖尊和夫人发话。

　　那唤作“阿菇”的灯菟子妖站在最里侧。他在旭胜回来前迅速搜寻了能去的地方，没有发现法阵所在。

　　他要找控制青木妖域结界的法阵。只可惜，他在溯游之阵时，并未看到有关结界法阵的画面。

　　他来了几日，以自身青木蘑菇的身份，与青木互相感应，通过青木的庞大根系感知黛羽宫周遭异常的法力波动，并去逐一排查，但仍一无所获。

　　青木根系庞杂，在地下绵延方圆数百里，如果透过青木不能感知到，就很难想到旭胜将法阵设在何处。

　　旭胜是只暗夜不死鸟，即使化作人形，浑身上下也都以黑色为主体。他刚一踏进殿门，灯菟子妖们发出的亮光霎时暗了两分，头也低了两分。没有哪只灯菟子妖敢夺了他的光芒。

　　旭胜一脸凶相，但是挽着他的粉裳夫人笑得花枝乱颤，和和气气地让众妖免礼。

　　“这么多灯菟子妖，太亮堂了，留几个就行。”桃心伸出细长的食指，想要随意点几只妖留下伺候。旭胜向来不管这些细节，桃心便不必问他的意见。

　　“这只额头宽，看着机灵，留下。”桃心一边挑一边点评，“这只眉眼弯弯，看着乐呵，留下。”

　　这时，她头上的某个花骨朵微不可察地朝蘑菇的方向一动，便是素颜在提示她留下蘑菇。毕竟长在桃心头上，桃心对这细微动静极为敏感。素颜动的一刹那，桃心的手指刚好随意指向站在最里侧那只瘦削的灯菟子。

　　本来桃心是不打算要的，身子那么瘦，看着就弱不禁风，不符合她一贯的审美。

　　“这只瘦得有气节，留下。”桃心临机应变。

　　蘑菇一愣，不明白这位艳如桃李的妖尊夫人为什么选了他。

　　一直不说话的旭胜哈哈大笑：“夫人妙语，去人界一趟一定学了不少有趣的东西！”

　　“那当然，趣事儿可不少呢。妾身还在人间学了做花茶的窍门，待妾身种的那盆花开得繁了，便做给夫君尝尝。”桃心巧笑倩兮，从容挨着旭胜坐了。蘑菇低着头，随着其他被点中的灯菟子妖走到旭胜周围，等待吩咐。

　　蘑菇就站在桃心斜后方，能闻到桃心身上飘来的淡淡桃花香。他的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过桃心头顶时，发现了一抹异样。

　　她脑后有一个浅粉的花骨朵摇摇欲坠，似乎在颤抖，又似乎在挣扎。

　　眼看花骨朵就要脱离花枝落下，蘑菇不及思考，下意识就身子前倾，伸手去接住落下的花骨朵。

　　待他反应过来时，花骨朵已稳稳落在了他的手心。

　　桃心背对着蘑菇，没有发现他的动作，但旭胜正好注意到了这一幕。旭胜眉头一皱，就要发话，桃心见旭胜脸色不对，忙转头一看，就看见这只怔愣着的灯菟子妖手中捧着落下的花骨朵。

　　桃心抢在旭胜之前喝道：“做什么？”

　　蘑菇捧着花骨朵，仍是低着头，回话道：“夫人……”他眉头微蹙，感觉手心的花骨朵颤抖得愈加厉害。

　　“妖尊！妖尊！”一只蛇妖急冲冲地扭动尾巴进了殿中，“植发苑发现了宁夏的踪迹！”

　　“什么？”旭胜猛地站起来，把他身边的桃心吓了一跳。

　　桃心趁旭胜与那蛇妖说话，快速而仔细地看了那花骨朵，确认是素颜无误，恐怕是因为她身体不适，快要变回人形了。

　　她随着旭胜站了起来，做出和旭胜一起认真听蛇妖报告的模样，但她同时不着痕迹地往蘑菇那边移了移，尽力用自己蓬蓬的裙摆遮住这一角异样。

　　“啊呀，怎么回事？”她装作惊讶的模样，“那宁夏和毛丰妖君无冤无仇，干什么烧了他屋子？”

　　蘑菇双肩一抖，他在溯游之阵中看到的情境果然成真了。他眼睫垂下，内心挣扎。说到底，是他把宁夏引到那里去的……

　　纵使是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可他知道自己很自私，也并不无辜。他在那并不连续的画面中也看到另外的一种未来——

　　他带素颜去了其他地方，很快被宁夏找到，接着他俩就被宁夏制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宁夏牺牲素颜让他成长，从而取了他的魂魄。

　　所以他做了这样的自私的决定，牺牲毛丰妖君的植发苑，保素颜。他知道自己是个叛逆的黑心蘑菇了。

　　作为蘑菇浑浑噩噩地过了百年，直到变成人形，好似迷雾散开，灵台一片清明，他霎时间懂了许多事。

　　从阵中出来，他就一直情绪低落。幸好他在是蘑菇的时候反应就不多，所以素颜并未看出他情绪的不对劲，大概只觉得他是呆滞。

　　他觉得素颜只喜欢那个傻傻软软的蘑菇，不会喜欢这样的叛逆蘑菇，所以他永远不会告诉素颜他究竟在溯游之阵中看到了什么。

　　旭胜的注意力完全被蛇妖报告之事吸引，急急问道：“可还在植发苑中？”

　　蛇妖伏首道：“植发苑火光一起，便有妖注意到了，距传来的消息说，宁夏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

　　旭胜一掀衣袍，大步一跨，便向外走去。

　　桃心刚舒了口气，旭胜又回转身来。

　　恰在这时，花骨朵再也支撑不住，变回人形，小小一团，被蘑菇抱在臂弯中。

　　好在桃心下裙足够蓬松，完全遮住了女童形态的素颜，且她放出了更浓的桃花香，掩住了素颜的气息。旭胜只盯着桃心的脸，没注意到她裙后的异样。

　　旭胜深情道：“夫人，吾去去就回。”

　　桃心忙不迭点头：“是，夫君注意安全，那宁夏狡猾得很！”

　　旭胜得了夫人的贴心嘱咐，才化作鸟身，带起大风呼啦着翅膀飞远了。

　　旭胜一众人等一走，桃心直接瘫在座上：“呼。”

　　周围的灯菟子妖全装瞎，不听不看不知道只本分当灯是他们的在黛羽宫的处事原则。

　　桃心摆摆手：“除了这只小妖，其余的都下去吧。”

　　终于殿中只剩下二妖一仙。

　　桃心立马让蘑菇将素颜平放在宽敞的座上，伸手一探：“她这是……”

　　蘑菇咬着唇，像是内心在挣扎着做什么决定。他道：“她缺阳光了。”

　　桃心恍然大悟。素颜原身是宿胭花，最喜爱和风微雨暖日，来了只有黑夜的青木妖域，一时之间难以适应。

　　蘑菇打量着这位花枝招展的夫人，她似乎和素颜相识，是朋友吗？

　　而桃心亦开始打量蘑菇，这光头灯菟子妖和素颜是什么关系？

　　他们同时开口：“你和她……”

　　蘑菇一怔，先闭了嘴。桃心倒心直口快：“素颜姑娘是妾身恩人！”

　　素颜的眼珠在眼皮下乱动，显然极为难受。她将身子蜷缩成一团，是一种保护自己的姿势。殿内四周都有着灯菟子做成的灯笼，但这不能和真正的阳光相比，正如小丘之于高山，溪流之于汪洋，差个十万八千里。

　　蘑菇蹲下来，把自己发光的头塞进她怀中，让她当球一样抱着。

　　他不是太阳，也不是真的灯菟子妖，却尽力做她的光。

　　桃心见此情景，心知已不必再问。

　　她头上一个浅粉花骨朵在光中静静绽放。

　　桃心悄悄走了出去，带上了门，吩咐其他人未得允许不得擅入。

　　她吩咐好一切，刚要离去，屋内便发出奇异的光亮。

　　“天行昭明，日月在目。”

　　蘑菇念着宁夏的咒语，凭借着在幻境中看到的宁夏施法的记忆，重启溯游溯洄双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