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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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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陈楚生的儿子出生了。
刚出生的小婴儿皱巴巴的,头大身体小,歪着头呼呼大睡,一点也不给他爸面子。
陈楚生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只有两个巴掌大的小家伙蹬了蹬腿,又动了动手,心脏搏动的微弱震颤穿过襁褓,传到他的掌心,恍若一场山崩地裂。
他编辑了一条微博,连用了五个惊叹号,才能勉强表达自己无可描述的激动。
两个小时后,苏醒转发了这条微博。祝福之余,他感叹道:“岁月啊……人生啊……”
“嗯……我决定了……”
他决定了什么?不少歌迷在下面追问,陈楚生没问。
他和苏醒之间,已有太多意味深长的言语,和回天乏术的沉默,多到若想弄清楚某件事,势必会拔出萝卜沾着泥地带出一连串的陈年过往。
但说来好笑,不提陈年过往,只看当下,他们便清白么?
两个而立之年的男人,其中一个早已成家,如今更是连娃都有了,却还总在寂静无人的深夜纠缠于同一卧铺之上,难道称得上清白么?
如果可以,苏醒宁愿一直自欺欺人,不去考虑这个问题。但逃避终究不是解决办法,该来的还是会来。
“喂,醒,你今晚有时间吗?我想见你一面。”
耳畔传来男人略带疲惫的低哑嗓音,与他空灵清透的歌声不同,陈楚生平常说话的音色又沉又厚,带着点柔软的南方口音,是另一种好听。
苏醒举着手机默默半晌,才艰难地开口。
“……生哥,我最近事挺多的。”
“那明晚呢?下周呢?”
“……”
电话另一端的人再次开口,几乎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恳求。
“醒,我真的很想见见你。就一面,不费多少时间。”
苏醒最后还是妥协了。
陈楚生结束录制工作后发来一个定位,苏醒便顺着导航指引前往定位所在的酒店。被晚高峰堵在高架上动弹不得时,苏醒又接到了他的电话。
“快到了吗?”
对面的话音还是那么温和,一点也听不出这是个急于和情夫幽会而反复打电话催的人。
苏醒嗤了一声:“早呢,堵车了。你吃饭没,你先自己找点东西吃,我这估计还要一会儿。”
“嗯,不急,我等你。”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又被强行压下,苏醒抿住唇,脸颊陷出两个柔和的酒窝。他的耳朵又红透了,嘴上却丁点听不出来,继续碎碎念地抱怨着。
“真是,两个三十多的大老爷们,搞得跟高中生早恋一样,你也是会折腾,跑去这么偏的地方……”
陈楚生似乎轻声笑了笑:“没有三十多,你才刚刚三十。”
苏醒被他哽了一下:“行行行,您是老大,行了吧,您三十多,小弟我道行尚浅,不配和您平起平坐。”
陈楚生在电话那头低低地笑起来,苏醒听他笑了一会,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有那么好笑吗,你也太浮夸了。我在上回那节目里讲的段子都比这好笑,怎么不见你这么捧场。”
“是吗?我没印象了。”
陈楚生是真没印象,但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他和苏醒单独相处时,两人确实会齐刷刷变得幼稚,仿佛回到了二十岁。
或者说,在2007年相遇的那个初夏,他们的一部分二十岁就已被寄送给了对方保存,好像孩子偷偷藏起的糖果,从那往后的所有余生里,只有与对方在一起时,才能短暂地重温。
(二)
苏醒和他认识七年了,西安赛区的选拔赛里,陈楚生第一个记住的就是苏醒。
身型清瘦的青年套着不合身的西服,看起来个子小小,跳起舞来却一点不含糊,动作干脆利落,边跳边唱潮流的英文摇滚,眼里淌着明晃晃的碎光,好像“万众瞩目”这个词天生为他书写。
陈楚生背着自己的吉他,站在人群边缘默默注视。舞台上光芒万丈的人听到自己晋级的消息后眉飞色舞地笑起来,冲台下做了几个张扬的飞吻。
那一幕陈楚生记了许多年。
从十九岁辍学坐上离开家乡的火车开始,他的灵魂已经游离在人群之外很久很久,久到已经习惯了接受了没有尽头的独行,偏偏到了那一瞬间,才忽然感觉这一切不堪忍受。
那是一种近乎干渴的感觉,渴到喉咙冒烟。
屋外传来敲门的声音。
陈楚生拉开沉重的木门,苏醒戴着墨镜,先把几包零食塞给他。
“楼下买的,先垫垫,中午是不是又没怎么吃饭,大忙人?”
苏醒一边伸懒腰一边往内走,摘下帽子随手搁到电视柜上,寸头侧边剃了一道曲折的裂痕,酷得要命。
“还好。你呢?最近真的很忙吗?”
苏醒脚步顿了顿:“当然——是假的。一听就是编来骗你的啊生哥,我哪有什么活可干。”
陈楚生从身后揽住苏醒,将头埋进他的肩窝,含糊道:“没有也挺好的,可以好好休息。”
他们的体型差不多,以往都是苏醒喜欢这么勾着陈楚生,用虎牙咬着他侧颈撒娇。不知从何时开始,撒娇的人逐渐换成了陈楚生。
“生哥,做六休一才叫休息,做一休六,那叫失业。”
陈楚生又笑了,温热的鼻息海浪般轻轻拍打在苏醒裸露的皮肤,戴着银黑戒指的修长手指绕过苏醒的腰,一根根分开他的手指将自己的插进去,才心满意足地停下。
好想你啊,醒,陈楚生无声地说道。嘴唇蹭过苏醒的脖颈,激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苏醒翻过手掌,扣住陈楚生的手。他想着那个决定,漂亮的眉眼里都是藏不住的落寞与委屈,嘴里却继续满不在乎地问:“做吗,生哥?”
他们从第一次记住对方的名字到上床,只用了一个多月。
青年人的身体好像活火山,有用不完的激情和炽热,苏醒更是个中典型。如陈楚生预料的一般,他的感情单纯而汹涌,仿佛家乡六七月酷暑的烈日,一旦开始燃烧便令人无法抵挡。
“楚生”,那时候苏醒总这样叫他,也总在旁人面前这样称呼他。
“楚生,再降两格,两格就好,嗯,差不多。”
“楚生上次唱的那首遇见,好听到受不了。”
“终极PK我不怕任何人,除了楚生。”
“巅峰对决,我倒是忽略了对决两个字,巅峰就是最后两个人嘛,所以我会写他。我想楚生能进决赛,我想楚生能拿冠军,他配得上,实至名归。”
与他坦率的偏爱相衬,苏醒的行为同样直白。无数个陈楚生惊险过关与成功晋级的瞬间,不管苏醒身在何处、是否过关,陈楚生都会收获一个超级大力的拥抱,简直要勒得他喘不过气。
好像一张牢固结实的网,将他从望不到边的深海里不容拒绝地捞出来。
那种感觉从来不是难受,陈楚生心知肚明。所以他从来没有讨厌过苏醒,也从来没有拒绝过苏醒。
与看起来我行我素的拽哥形象相反,苏醒为人相当细致,追求陈楚生的步骤被他精心拆分,一缕缕藏进了不经意的生活中,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他会在采访中笑着说:“我们俩,熟悉到我连他今天的底裤颜色都……哈哈哈,开玩笑的,这段别播啊。”
也会一本正经:“说对了一半,我的偶像其实没有Craig David,就是楚生。”
还会在某个时刻忽然凑到他身边,没头没脑地来一句:“你会做菜啊,我嫁给你行吗?”
可每当陈楚生故作镇定地扭头想要确认他的意思,又只能看见青年玩世不恭的挤眉弄眼,好像全都只是玩笑话。
或许在内心深处,其实陈楚生希望这份光明磊落的喜欢和费尽心机的撩拨不要结束,否则为何他会始终装聋作哑,直到最后也一次都没有拒绝。
就连那个决出冠军的金雨之夜,两人回到城堡后闹作一团,苏醒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时,陈楚生也只是毫无怒意地提醒他:“醒,我有女友。”
苏醒的手纹丝不动地按在他侧腰:“那你希望我现在放开吗?”
放开?不,不要放开,绝对不要放开。
心脏脱口而出的答案激荡在胸腔,回音朗朗。所以陈楚生环紧苏醒的腰,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三)
“生哥,放首歌吧。”
“放你的?哪一首?”
“滚,”苏醒笑骂:“事后听饶舌,真有你的。当然是放你的。”
陈楚生支着身子从床头拿过手机,也笑:“难道我的歌就很适合事后听?想听哪首。”
“就你最近出的那张专辑……好像叫做《瘾》?”
陈楚生不轻不重地在他手背打了一下:“最近?那已经是三年前了。压根没关注我的歌啊你。”
最后还是放了,放的就是主打曲《瘾》。
听到“我越来越不确定戒烟的目的”时,苏醒忍不住笑了。
“所以现在戒成了吗?”
陈楚生苦笑:“没有。都写出这样的词了,像是能成功吗?”
苏醒与陈楚生交握的手指敲着拍子,指尖轻轻点在他的手背:“当年,07年,我在城堡里撞见过你偷偷抽烟。说句实话,当时就觉得性感得不行。”
“是么?”
“但是现在想起,我好冤枉,那时都骂我是纨绔,但我明明就是个还要操心毕业的大学生,清清白白,毫无恶习。反倒是你,忧郁清冷的楚公子,私下不仅抽烟喝酒都来,还有女友。”
“最可气的是我竟然真的乖乖帮你保守秘密,早知当初就该不小心说漏嘴几个,冠军铁定归我。”
苏醒越说越后悔,最后干脆掰着手指细数起陈楚生的累累罪行,畅想自己要如何如何曝光黑料,好像忘记了当初郑重其事地对记者说“我想楚生能拿冠军”的人是谁。
陈楚生笑眯眯地听他数,屡屡附和,还时不时加以补充,生怕自己罪名不够多似的。
《瘾》已经结束,现在播放的是《思念一个荒废的名字》。
陈楚生随着伴奏轻声哼唱,戴戒指的手指顺着苏醒光溜的脊背向下,一节一节抚摸他的脊柱。粗大的戒指硌得苏醒有些不适,但他一句也没有提。
他知道他的楚生有一些旁人无法理解而他自己又无法摆脱的怪癖,比如戴在食指的戒指,比如背了就忘的歌词,比如欲罢不能的烟酒,比如病入膏肓的孤独。
所有这些对他来说,都性感得不行。
“醒,再过几天,Demo的满月礼,你来吗?”
“……来是能来。”
苏醒抽出手,叹了口气,撑着床沿背对陈楚生坐起身:“但你要我以什么身份来呢,生哥?”
半晌,陈楚生回答的声音有些发涩:“什么身份?”
苏醒一边穿衣服,一边继续若有所思地问:“是啊,什么身份?”
“我说,生哥,咱们俩,到底算怎么回事?”
在07年城堡的卧房里急不可耐地拥吻时,苏醒想的是良宵苦短,及时行乐;之后的一年时间,苏醒想的是高山流水,来日方长;08年的生日坐在为陈楚生准备的发光树下,却等不来人时,苏醒想的是悬崖勒马,及时止损;陈楚生解约后的第一个演唱会,苏醒站在台下时,想的是完了。
完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太青涩的年纪遇见了太惊艳的人,就像终点重合于起点,彼时的喜悦尚且懵懵懂懂,更不知自那往后,等待他的只剩下漫无目的的饮鸩止渴。
“以前对着兄弟朋友们演戏,甚至对着嫂子演戏,我都可以忍,但对你的孩子,我做不到。”
苏醒这人也是有些怪癖,明明走的是放荡不羁、快意恩仇的愤青路线,即兴rap中粗口脏话信手拈来,在某些方面却又温柔得可怕。
比如现在,他深深地凝视着陈楚生的眼睛,即便那双眼睛里的悲哀几乎要将他溺毙,也要执意说下去。
“小Demo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让我装作他父亲的好友和大家一起欢庆他的诞生,祝福他健康长大,私底下却和他父亲做着偷情的苟且之事,当着他父母之间的第三者。我做不到,我不能这样伤害他。”
“醒,你不是……”
“我是。我们认识时嫂子已经和你在一起很久了,是我执意要插足的,我不是第三者是什么?”
“……”
“楚生,这种畸形的关系就到此为止吧,我们彼此留点体面。你都是有孩子的人了,往后有什么话什么心事去找你老婆倾诉,然后好好照顾Demo,做个称职的爸爸。”
苏醒走了。
(四)
陈楚生的烟抽得愈发狠了。
他从初中就学会了抽烟,具体原因说不清楚,或许半是排遣,半是贪欢。虽然烟龄不短,好在陈楚生知道控制,能让烟草味成为萦绕于他的一种魅力,而非一种疾病。
可现在似乎失控了。
不论是工作还是休假,时时刻刻烟不离手,有时稍不留神,一天能抽掉一包多,连夫人都几次三番埋怨,说他尽让孩子吸了二手烟。
每回听到这话,陈楚生都会如梦初醒地熄掉手中烟蒂,凑到Demo的婴儿床边不好意思地冲小宝宝诚恳道歉:“爸爸错了,爸爸下次一定记得进书房,好不好?”
Demo自顾自吮着手指,眼睛仿佛一湾风平如镜的湖面,不知道接没接受。
即使进了书房,该吸的一根也不会少,满室白雾缭绕中,陈楚生周身的烟味逐渐浓烈到了呛鼻的程度,有时都会把他自己熏得咳嗽。
但忍不住,就是忍不住。
并非是急切的、难耐的、有明确目标那样的忍不住的要抽,而是不知不觉就点燃了烟头,简直像呼吸那么自然,想令其停止反而需要自主控制。
究其原因,大概类似感受到疼痛时会分泌肾上腺素以阵痛,大脑自我保护的潜意识激活后,替陈楚生选择了烟作为另一种麻醉药,勉强维系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Demo的满月礼苏醒没来,说是有工作赶不回来。人没到,礼倒是不少,一个大红包隔空打到陈楚生的账户上。
「生哥,礼轻情意重了,祝Demo健康快乐,平安长大。还有嫂子的,也祝嫂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没有给我的?」
「你?咱们公道点,Demo满月你出了多少力就收多少礼好吧。」
伴随着“叮咚”的提示音,银行账户又收到一笔入账通知,点开一看,人民币五元。
陈楚生指间夹着烟蒂,默默地眯起眼睛笑了。
「祝福呢?」
「祝您一帆风顺,二龙腾飞,三羊开泰,四季平安,五福临门,六六大顺,七星高照,八方来财,九九同心,十全十美,百年好合。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成语网上复制。」
早已熟睡的Demo不知怎么,忽然哭闹起来,陈楚生连忙掐了烟头回屋去哄,此段对话就此终结,最终也没有等到回答。
够不够?
凌晨一点多,陈楚生回到阳台,点燃了今日的第一支烟。
他有个坏习惯,唱歌入迷的时候,不怎么能注意到台下。
他的目光从形形色色的人脸上掠过,如同暮秋单薄的落叶,摇摇晃晃,流浪于荒山古林深处的静寂中,等待着风停风再起。听众是何反应,又作何感想,他并不那么在意。
但这绝不是高傲,最多只能将之描述为淡漠。音乐是一种他用于倾泻自己的语言,隐晦而赤诚,古老而悠长,无法破解,无法学习。知者自知,不知者不必强求,能从中取乐悦己也好。
但是苏醒,不一样。苏醒是知者,是钟子期。
“够不够,醒?”过去他常这么问:“这个调够不够?这种唱法够不够?这样的处理够不够?”
苏醒的风格与他大相径庭,太具体的技巧他不一定能理解,反倒是直接向他询问结果更加方便,所以陈楚生养成了这个习惯,简明扼要地问:“够不够?”
够不够表达我的所思所想?够不够让你看清我的肉与灵?够不够坦诚,够不够露骨,够不够激烈,好使我可以与你彻底融为一体?
现在换成苏醒问他,够不够?
不够,当然不够。
陈楚生从未将苏醒当作他与妻子之间的第三者,他和苏醒之间的……一切,和男女之爱、男男之爱,都不完全是一回事。
苏醒曾经问,他到底算陈楚生的什么?现在陈楚生可以回答了。
如果孤独是一种戒断反应,苏醒就是他的尼古丁。
他对苏醒上瘾。
(五)
兄弟们经常调侃陈楚生和苏醒的关系,起哄说冠亚军的感情好得真不一般啊,弄得苏醒很不自在,往往顾左右而言他把话题岔开。
陈楚生对此倒十分坦然,毕竟07年那会,就连隔着一个荧幕的观众都看出01号与09号之间隐隐的暧昧氛围了,更别说同吃同住的兄弟。
比赛刚结束不久有一回,苏醒趁着大伙还没散,说什么也要拽上所有人一起喝酒。那天他格外高兴,嘴里一直喊着干了干了,急急地干完一整圈,很快就趴在桌上捂着胃难受。
陈楚生找老板要了小米粥,拍着他的背哄:“喝一点吧,喝一点会好受些。”
苏醒绷着唇摇了摇头,把脑袋埋进手臂里,好半天才闷闷地挤出来几个字:“不喝,累。”
于是陈楚生好脾气地端起碗:“那我喂你好不好?”
其他人早见惯了冠亚的恩爱两不疑,连哄都懒得起了,统一摇头咂舌,用眼神交接传递讯号,好像什么地下组织秘密的心照不宣。
王铮亮歪着头看了半晌,忽然冒出来句:“你们俩乍一看,好像是苏醒整天在追着楚生跑,但我现在发现,其实是反过来的。”
陈楚生惊讶扭头。
王铮亮也喝了好几杯,脖子都泛红了,眼神朦朦胧胧,还在絮絮叨叨地解释:“你们看啊,苏醒跟大家关系好,那是他人好,又热情,只要我们乐意和他做朋友,就能做朋友。但是楚生不是。”
“楚生不是谁乐意和他做朋友,就可以和他……哎也不对,就那意思,大伙懂的吧,就是说,楚生和苏醒这么好,是因为他乐意,特别乐意。”
顿时嘘声一片,有人开玩笑地闹:“看看冠军这范儿,只乐意跟亚军好,再往下就看不上了!”
陈楚生用自己被酒精搅乱的脑子费劲地想了好一会,才勉强找到一点头绪:“不是,不是,我和醒好,主要是因为他跟我最像。”
又是一阵倒彩。
“搁这逗兄弟们玩呢!你跟苏醒,一个玩民谣弹唱,一个玩R&B唱跳的,哪点像?简直世上最不像!”
是吗?陈楚生本能地想反驳,但脑袋又涨又乱,兄弟们趁机一拥而上灌了他好几杯酒,再然后,便记不得了。
不辩驳也罢,时间很快证明,陈楚生是正确的。如非相似到了一种境界,他们的人生轨迹又怎会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雷同。
都凭着一身无处隐藏的才华和傲气被捧上神坛,又在意识到欲望的山巅贫瘠而凄苦后,毅然决然地从祭坛一跃而下,去拥抱天地无垠的自由。
从湖南电视台的现场录制处不告而别后,陈楚生哪也没去,他裹着羽绒服走在街上,将手机彻底关机,谁的消息都不打算看。
那是场孤注一掷的逃亡,陈楚生打定主意,如果身后庞然大物的阴影笼罩全国,大不了逃去国外,如果这个世界容不下他的音乐,大不了背叛世界。
街口孤零零地立着一座电话亭,陈楚生犹豫片刻,取下话筒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喂?”
电话那端一片嘈杂,隐约还能听到许多慌张又愤怒的声音,叫嚷着他的名字。
“醒,我只是想做音乐。”
“那就去做。”
苏醒还留在后台,悄悄躲到了角落里。现场组织人员已经完全乱了套,主持人被强行推出去稳场子,正手忙脚乱地尴尬合唱《常回家看看》,台上台下一片人仰马翻。
看着这些过去死死将他们压在五指山下不容撼动的如来出糗,满世界寻找原地蒸发的齐天大圣,别有一番耐人寻味的滑稽滋味。
“我也想做。”
他又补充说。
陈楚生的声音竟带了笑意:“那你现在逃出来追我,还有机会。”
“不行啊,”苏醒环顾四周一圈,叹了口气。
“名留青史的机会只有第一个人有,我已经错过最佳时机了。要不说冠军就是冠军,连掀桌子都要当第一。”
“没有,我先替兄弟们试个水,方便你们将来步我后尘。”
两人各自忍俊不禁。
好一会,陈楚生才接着沉沉地问:“醒,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苏醒冲门卫云淡风轻地点点头,指着贴在耳边的电话做口型“接个电话”,就这么带着与逃跑冠军唯一的联系线索,大摇大摆走出了电视台大楼。
“我从不说朋友做错了,非要说,我只会说还有更好的方式。”
陈楚生像个长辈似的语重心长,认真叮嘱他:“那你记得要用更好的方式。”
苏醒乐了:“行啊,你等着,绝对比你强。”
他也就只嘴上说得好听,陈楚生实在不明白最后强在了哪里。当红明星在中歌榜颁奖典礼后台大打出手,光明前途亲手断送,还沾了一身的泥点子。
“更好的方式呢?”
陈楚生一手插兜,站在苏醒家门前慢条斯理地兴师问罪。
因为被雪藏而无所事事家里蹲的苏醒穿着老头衫和大裤衩,满不在乎地蹲下给他找拖鞋。
“反正我早就不想当捞钱工具了,正好借这个机会脱身。况且说好要步你后尘,违约和封杀这两个重要环节怎么能少?”
陈楚生来的路上已酝酿了一肚子道理,原本准备好好跟苏醒探讨一下明知故犯到底是什么毛病,但真与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时,又反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正如当年比赛的最终评委老师所说,苏醒的音乐是探索和先锋,比赛一结束他很快就丢掉R&B去尝试更加前卫的饶舌,为了装酷还染了一头蓝毛,此刻正绷着唇对他挑眉,浑身是带刺的桀骜不驯。
不过他这副狂得没边的模样也就能唬唬台下的歌迷,对陈楚生,不提五年的知根知底,墨镜一摘,底下那双晶晶亮的大眼睛先将气势削了个七七八八。
苏醒本来已打好了为自己辩解的腹稿,没想到陈楚生蹙着眉头欲言又止良久,最后竟然抬手捧住了苏醒的脸。
苏醒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躲:“干什么!”
陈楚生粗糙的指腹亲密地摩挲着男人的脸颊,掌心传来逐渐发烫的温度,心中却在无声感叹,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连疯都疯得这么像。
谁都知道如何走下山坡足够安全,足够得体,可谁又敢知道从众人趋之若鹜的顶峰不顾一切地纵身深谷,该是种多么酣畅淋漓的痛快呢?
哪怕无人问津的谷底泥泞而昏暗,连挣扎都累得人狼狈不堪,也不知今生是否还有机会逃离。
像他们这样,明知其绝不可为而执意为之的,不叫勇,叫疯。
常人尚且不易结交知己,疯子却能遇见同类,何其难能可贵。
陈楚生伸出胳膊一揽,结结实实地把苏醒拉到怀里抱紧,不客气地揉了一把男人头顶张扬的蓝发。
他如同历经跋涉而疲惫不堪的旅人,短暂地发狠后很快浑身卸了劲,勾着苏醒的脖子将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
“好想你啊,醒。真的好想你啊。”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表白,苏醒有些不知所措,虽然身体很诚实地回搂住了陈楚生,嘴上却还在别扭:“有那么想吗,好矫情……你先起来啦。”
“有啊,不是在矫情。”
陈楚生弯弯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苏醒,思考要用什么方式才足够表达他的心情。
“醒,等到我死以后,墓志铭给你来写,好不好?”
最后他说道。
由你来做我这乱七八糟又矢志不渝,光辉灿烂又碌碌平庸的一生的唯一诠释者,好不好?
(六)
悄无声息的,五年的日子偷偷溜走。
期间陈楚生发了几张专辑,组建了自己的乐队,参加了不少节目,还掺合了一脚电影。更值得纪念的是,大儿子Demo马上幼儿园毕业,小儿子Aiden呱呱坠地,为了家里两个孩子的健康,他终于下定决心戒掉了烟。
入冬以后某个平凡的下午,Allen Su在群里云淡风轻地丢出个重磅炸弹:“我准备结婚了。”
死气沉沉的大群立刻锣鼓喧天,整日潜水的兄弟们纷纷冒头震惊。不为别的,此人几个月前还因为恋爱劈腿上了次热搜,把女方伤得不轻,讨伐他的声浪才刚下去,这回介绍的未婚妻又好像并不是事件中被他脚踏的任何一只船。
不过大家闹归闹,心中其实都有数。苏醒从来不缺人陪,在这方面他可相当不遵守规则,属于来者不拒的风流人渣,玩的时候肆意妄为,也不妨碍穿上裤子继续斩钉截铁地拒绝婚姻。
没考虑过成家的风流人渣毫无预兆地宣布结婚,原因还能有什么?兄弟们能调侃的调侃,该祝福的祝福,别的一句不多谈。
只有陈楚生发了私信:
「不是不想结婚吗?」
对方很快回复,还配了个无语的表情。
「生哥,我这人可能道德感比较模糊,但基本的责任心还是有的。」
陈楚生端起玻璃杯抿了口茶,举着手机将聊天框里编辑的话删删补补好几轮,半天才发出一句。
「婚姻是人生大事,还是要好好考虑清楚。」
又收到另一个版本的无语表情。
「哥,我今年三十五,不是十五。」
「我希望你幸福。」
这回变成对方始终在“输入中……”,却迟迟没有输入完成。
「我考虑清楚才做的决定,都快四十的人了,也该成个家稳定下来。幸不幸福的,我自己会平衡。难道你还不相信我能处理好这些事?」
陈楚生的反驳言简意赅。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曾经的苏醒才不会说什么“也该”“平衡”“处理”云云,曾经的苏醒拽得上天,秉持着“爱谁谁”“我乐意”和“谁TM在乎”三原则,对理想和浪漫一视同仁,贯彻他一心一意、非此不可的忠贞。
果然,这句话一发过去,苏醒立刻怒了,啪啪啪甩来四条语音。
“我说生哥你是不是没事闲的,没事做写歌录歌带孩子去,别在这找我茬。”
“他/妈的又不是跟你结婚,怎么你比我还斤斤计较。”
“跟你结婚我能幸福,你来结吗?”
三十五岁的男人,入圈十余年,事业一蹶不振,感情一塌糊涂,体重和皱纹多了,脾气少了,年少锋利的傲气都被打磨钝了,再也没有当年藏着期待试探“我嫁给你行吗”的稚嫩勇气,只能将这些年的委屈和苦涩都混在玩笑话里,问也问得真假掺半,不像个问题。
“啊?你结吗?”
陈楚生当然不可能答应,所以他也没资格要求苏醒拒绝这段奉子而成的无奈婚姻。
他到场参加了婚礼,仪式是私密的,只有双方最熟悉的亲友受邀,过程也与所有婚礼一样,没有任何独特之处。
苏醒如所有新郎一样牵住新娘的手,如所有新郎一样念出誓词,如所有新郎一样为新娘戴上戒指,如所有新郎一样亲吻了新娘鲜红的嘴唇。
而陈楚生如所有来宾一样,默默注视,默默鼓掌。
原以为只要下得去狠心,粉饰太平也可以就此尘埃落定,可仿佛是命运的嘲弄,巧舌如簧的新郎官正在台上举着话筒滔滔不绝时,婚庆公司的歌单却播放到了《遇见》。
一身白西装的苏醒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眼神微动,喉结滚了滚,微微分开唇小幅度地吸气,好像准备开口了,话语却迟迟无法落下,如同绷断的琴弦,骤然失声。
宾客们面面相觑,不知何处不妥,而极少数知情者比如王铮亮,几乎是立刻看往陈楚生的方向,又在那一眼后迅速欲盖弥彰地端起酒杯。
“……哟,你的品味不错嘛,歌单里竟然有《遇见》。非常好听的一首歌,我很久以前就非常喜欢。”
幸好Allen Su双商奇高,又有不少主持经验,控场能力极强,很快找回理智,还冲一旁慌了神的工作人员神态自如地开起了玩笑。
“想一想自己好歹还算个音乐人,既然音乐都放起来了,干脆借这首歌来表达心中想说的话,也算是前后呼应。”
伴随着起哄声,苏醒牵起新娘的手,漂亮的大眼睛深情款款,当场将新郎发言的环节改成了才艺表演。
十二年物是人非,人的嗓音却意外的耐得住时间。即使并不想要,但苏醒华丽圆润的音色甫一出场,便如一股蛮力,无可抗拒地将陈楚生扯回了十二年前。
比赛期间的某次城堡小考,题目是遇见,考前苏醒就开始带头拱火:“楚生,这次我们要是谁唱得比你还好,怎么办?”
“反正我这次一定要比你分数高!”
虽然嘴上叫嚣得气势汹汹,但实际考试时,苏醒却罕见没有用自己最擅长的风格进行改编,而是老老实实地按原曲唱完。
“为什么不在里面加转音?”
下台以后,陈楚生轻声问。他觉得可惜,因为苏醒没能将自己的长处完全展示,也因此显得不算亮眼。
“这首歌改得太复杂不好听。”
“怎么不好听呢?”
苏醒托着腮,盯着台上还在考试的兄弟认真想了很久:“原本纯粹干净的感觉就很好,加那么多技巧反而累赘,不好听。就按照……”
于是陈楚生明白了,故意问:“按照我的唱法最好听?”
被戳中心事的苏醒顿时炸毛:“我可没那么说!”
陈楚生被他逗乐,抿着唇笑起来,眼睛勾成了月牙。
他们挤在教室角落的小沙发上,躲着评委老师压低声音讲悄悄话,溢于言表的亲昵和偏爱藏得漫不经心,嘴唇几乎亲上对方的耳廓。
彼时他们什么也没有,但不能算两手空空。
(七)
又过了两年,不知是谁家的祖坟冒青烟,带着这几位在娱乐圈已经算是入土为安的难兄难弟组团翻红,引来了不少注目。
不过叔叔毕竟是叔叔,圈里摸爬滚打二十年,连面对突如其来的爆火的心态都不一样。或许有人会对此感到慌张,有人会惊喜,有人会膨胀,而对于苏醒。
“我只想着怎么变现。”
他如是说。
“趁着这回还没凉掉,赶紧多赚几笔退休养老吧。”
四十岁啦,半辈子都过完了,哪怕是苏醒这般黑白分明的人,都免不了在时间磨洗中沾上点与世界、与自己和解的释然。
为了拍团体综艺,六个老家伙们需要持续暴露在镜头前,整天整夜地混在一起,苏醒原本是拒绝的。
自从他主动斩断与陈楚生隐秘的地下情,两人就主动保持了距离,虽不至疏远,但也绝不再逾越兄弟的距离,有时甚至因为太过小心翼翼而显得不太熟络。
亲密的爱与信任就像河道,一旦开辟,即便流水干涸,也终究与周遭不同。为了死死捂住这条河川不再复苏,苏醒不得不建起一座大坝。
但他自己都说了要多赚几笔,有活怎么能不干呢?
时隔八年,重新与旧情人同吃同住、日夜相伴,说不别扭压根不可能。节目里,苏醒凭一张三寸不烂之舌插科打诨,口若悬河,把剩下四个人支得团团转,唯独面对陈楚生时屡屡吃瘪,还被兄弟们打趣只有冠能治住亚。
其实哪里是他说不过陈楚生,只不过再也没了与他撒娇斗嘴的底气而起。苏醒不敢试探自己在陈楚生心中究竟是什么位置。
向来敢作敢当的裂哥在这件事上,怂得要命。
与他截然相反,陈楚生坦荡得完全不像两人有过猫腻,不管是独一无二的偏爱还是明目张胆的在乎,都展现得与十五年前那场比赛如出一辙。
苏醒很想采访一下他究竟有何秘诀,却又无法开口。不管陈楚生的回答是已经放下,还是尚未放下,都不是他想听的答案。
不管是前情尽释还是魂牵梦萦,都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那他究竟想要什么呢?
苏醒自暴自弃地想,他想要自己从没认识过陈楚生。
细数起来,他和陈楚生的相遇偶然得堪称荒诞。两人原本都没打算参加快男的选拔,苏醒因为从悉尼回国的航班延期而错过原定的比赛,陈楚生被人劝服时已经错过了广州赛区的比赛时间,不得不前往最后结束赛程的西安。
如果苏醒的航班没有延误,他根本不会参加快男;或者如果没有人反复劝说陈楚生,他也不会出现在快男的舞台;又或者,如果陈楚生一开始就准备参赛,他便不会出现在苏醒所在的西安赛区。
三个滑稽的巧合,奠定了苏醒这段刻骨铭心的无望爱恋,以及因此而得的操蛋人生。
十五年了,苏醒终于察觉到这件事很可笑。
他拼命试图把一切掰回正轨,可无论再怎么努力,整日的朝夕相处间,总有一些刻意掩藏的习惯和深埋心底的记忆会不经意地冒头。
比如“醒”。
第一次听到陈楚生无意间脱口而出的“醒”时,苏醒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人拧毛巾一样揪了好几圈,再塞进罐子里,表面撒上一把盐粒,罐沿用水泥封死,等待在黑暗无氧的环境中逐日酸腐。
滔天汹涌的无力感中,他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绝望想法:如果他与陈楚生的生命从未交集,就好了。
不知是否是陈楚生从他的眼里看出了什么,他迅速改口:“呃……Allen。”
但是没用,根本没用。苏醒已经清醒地认识到,他与陈楚生的遇见就是个命运牵错了线的谬误。
陈楚生绝不会抛弃不离不弃陪伴自己十几年、将所有青春都献给了他的那个温柔女人,苏醒也绝不希望他这么做,那太混蛋了。
既然注定无法抢在所有人之前得到他,莫若不要遇见,不要挂牵。
幸而节目不是他们两人单独相处,兄弟团里还有王铮亮这样的明白人四处打圆场,以及王栎鑫陆虎之流傻得可爱的弟弟供他调侃遮掩。录制顺利完成,几人的人气水涨船高,很快在观众们的呼吁下迎来第二季。
第二季的后半期,导演组安排去陈楚生的家乡海南,收官演唱会地点定在了他长大的立才农场。
回到家的陈楚生好像卸去了二十年的光阴,身上那些因独自漂泊在外而生出的“生哥”慢慢在家乡的海风里浸软,吹散,最终露出里面可爱又温柔,还略有几分羞怯的陈里里。
苏醒看着他娓娓地向兄弟们讲述农场,讲述童年的秋千,讲述抱着吉他唱过歌的地方,忽然觉得其实人都是按照记忆划分自己。
陈楚生这个人,可以是寡言的,可以是淡泊的,可以是温柔的,可以是稳重的,可以是疯狂的,可以是强硬的,可以是威严的,但只要回到立才农场,他就永远都是陈里里,十六岁的陈里里。
“生哥,你今天好不一样。”
苏醒笑着打趣:“连话都变多了。”
“有吗?”
“有啊,你平时和我们在一起可没有这么活泼。”
陈楚生笑眯眯地扭头:“可是大家也常说,我和你在一起时好不一样啊。”
现在轮到苏醒疑惑:“有吗?”
陆虎连忙在旁点头附议:“有啊!没有Allen的时候生哥都独自高冷,只有Allen在场,生哥才会变成吐槽王。”
这话苏醒还是头一回听说,在他的印象中,陈楚生一直是状似成熟稳重,实则金句频出的冷面笑匠,从07年认识他开始就一直——
苏醒忽然愣住了。
他终于恍然大悟,正如立才农场保存了十六岁的里里,他的身上保存了二十六岁的楚生。
那些纠缠不清的日夜与同心合意的情爱,即便最终分道扬镳,他也不可避免地带走了陈楚生的一部分。
他将永久且独家地拥有二十六岁的陈楚生。
这个认识,如果是二十三岁的苏醒,会让他欣喜若狂,如果是三十岁的苏醒,会让他痛不欲生,但三十八岁的苏醒,说不上多幸福,也说不上多痛苦。
他已经足够年长,足够阅历,使他明白没有人的生命是一首史诗,需要被赋予额外的意义歌颂。作为万众瞩目的娱乐明星,从07年到现在,太多人关注着他们,追逐着他们,研究书籍一般研究他们的生平经历,也有不少人看出了端倪,高呼陈楚生和苏醒是绝美爱情。
其实哪有什么绝美不绝美,不过是舞台的聚光灯放大了人影,使凡人看起来也如同神祇。正如他和陈楚生的遇见是三个巧合造成的fortuity,没有什么命中注定,也没有什么独一无二,这相逢混在地球上七十亿人每天会发生的千万亿事件中,平凡得如同海水混入海洋。
苏醒低下头,像是叹了口气,又像是轻轻笑了。
“其实每个人都不一定只有唯一的一条路嘛。”
他看向小木桌另一端的陈楚生,后者怀里抱着07年比赛的木吉他,现在已经被送给他儿时的好友阿福保管,也只有回到家乡时才有机会抱出来再弹一弹。
“就假如你当时真的没出来,你说不定也还是在也许上海,也许北京,也许深圳哪里。可能自己有一个酒吧,可能在唱歌了。”
“而我可能会留在澳洲继续学商,可能已经和阿福做起榴莲的进出口生意了。”
“都不一定的。”
陈楚生仍旧笑眯眯地注视着他,抱着吉他,深情地,温和地,安静地,注视着他,目光好像望尽了他身后天涯海角的辽阔。
“嗯,对的。”
顺着话头一想,苏醒发现,虽然有过不如别遇见这样的气话,但一想到自己要留在澳洲学习不感兴趣的商科,然后成为一个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企业家,他只觉得不寒而栗。
那么如果航班没有延误,他并未参加快男,或者陈楚生没有参加,又或者陈楚生不在西安赛区,又将是什么光景?
或许他会籍籍无名,转而做幕后音乐制作人,也或许会小有名气,继而成为一个不温不火的小歌手,顺风顺水地走到今天,发百来首歌,走狗屎运火个两三首。
听起来不赖,但……总感觉差了点意思。
所以苏醒终于明白了陈楚生坦然以对的秘诀。
比起那千千万万种陌路的可能,能够与你偶然遇见,虽然兵荒马乱,虽然曲折离奇,但并不令我感到缺憾。
(尾)
第二季的收官演唱会苏醒准备了两首歌,一首写抱负,一首写爱情,两首合在一起,大概足以注解他百感交集的前半生。
那首歌名叫《不要劝我放下》,是苏醒自己作词作曲的情歌。他本不擅长抒情,可前奏刚一响起,竟然就红了眼眶。
某一刻无意的垂眸,他看到最前排的白色折叠椅上,叽叽喳喳交头接耳的虎子和远远旁边,陈楚生仿佛与世隔绝,正怔怔地望着他出神。
神情与十五年前从舞台边每个晋级或待定的阴影中望向他时并无二致。
感受到他的目光,陈楚生温柔地弯了弯眼角。那爬上的细细密密的鱼尾纹,令人联想起老房子墙垣外飘拂的绿藤。
不要劝我放下。
不会劝你放下。
一个谜底寻寻觅觅十五年,其实没人解开。
串串澄黄的小夜灯挂满农场的芭蕉树,亮光映进了陈楚生深邃的眼睛,如同星星跌落海底。
然后不期而遇了一条孤单的鲨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