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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日落之红 白日霞光, ...

  •   【二】日落之红

      “白日霞光
      漫山红叶思君如昨
      日落之红
      林间寂寂不见来者”

      【

      “霞,我们该怎么办呢?”院落的阴影处,男子握着女孩的手,目露无助,“你的父亲,还有那些叔伯,他们只想把你压下去不让你继承这份家业,如果知道了我们两个的事情,绝对会作为把柄来威胁你的!”

      被称为“霞”的女孩面色依旧沉静,她用更加坚定的力道回握住男子的手道:“不要担心我,春树。我已经基本安排好了,等到两天后的祭祖开始,一切就能收网。到时候我就能成为花山院家名正言顺的家主,你我也不用再这样躲躲藏藏。”

      “听着,春树。南面的山坡上有一片红叶林,白天你就待在那里,千万不要从林子里出来,晚上去山脚的屋子,我在那里准备了一些干粮,够你一个人待三天。第三天的时候,不管有没有成功,我都会去找你。”霞盯着春树的眼睛,琥珀色的双眸熠熠闪光,“记住,夜晚远离红色之物,这样山神大人就会保护你。然后……请一直、一直等我。”

      野原春树看着面前随着年龄增长愈发夺目的女孩,咬了咬牙点头应许:“好!我会一直等你!”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野原春树一直躲在红叶林中,按照霞说的不曾出来。霞非常细心,给他备好了方便的事物和干净的水。他相信着霞,那是镇上最聪明最稳重的女孩,也是会在自己悄悄塞给她一些山外的特产时会朝他微笑的女孩。她天生懂得如何领导一个大家族,她不应该被那些人斩落翅膀。

      第二天的傍晚,山下的镇上传来了村民的喧哗声,祭祖的准备开始了。

      野原站在一棵茂盛的枫树下远远望着镇子,他抬头看向头顶依旧闪烁着晚霞般光芒的枫叶,心里道:就在这里看一个晚上,我不会乱走。

      明天,明天之后,他就能和霞永远在一起。
      】

      “喂,多串君——”银时捏着自己天然卷的发梢,看着它已经被汗水浸透,彻底变成一缕一缕,就已经知道了自己本就不好打理的头发现在是个怎样糟糕的情况,“‘两座山那边的镇子’,我们已经快翻过了一整条山脉了吧?为什么还没看见小镇的影子啊?!阿银带着的糖分昨天中午就消耗殆尽了,再这样下去我会死的!”他抓着土方的胳膊晃来晃去,只恨自己不能变小挂在土方的身上让他带着走。

      “我不也是一样吗?!可恶,一路上居然都没有见到村子,蛋黄酱都没办法补充了……”土方愤愤地抽出自己的手臂,抹了一把额前的汗,朝着头顶的大太阳瞪了一眼。

      两人自出发到现在已经走了三天,一路上基本就是在不停地钻林子。没有人烟的山林草木茂盛,在里面走上一会儿就能捂出一身的汗。路上遇见干净的水源,两人已经把能擦的地方都擦了,却也依旧架不住瞬间湿了的衣服。

      要说土方这几天唯一满意的地方,大约就是休息的时候不用拿驱虫烟把自己包围起来,然后在烟熏火燎的味道里入睡。银时令虫厌恶的体质实在是过于强效,照土方的观察,两人方圆5米之内都没有虫想靠近,这以外的虫也会渐渐以此为中心远离。

      习惯了视野里时不时出现的小东西,一下子全消失了,土方还稍稍有些不习惯。

      不过令他惊讶的还是坂田银时。

      按照他的话来说,出了松阳的山,他眼里的场景就跟置身于地狱没什么区别。但就土方一路上的观察来看,除了时不时会移到自己身上停驻一段时间的目光,银时基本没有对此表现出其他更多的情绪。

      是习惯了呢,还是因为现在的环境仅仅只是树林呢?毕竟听说【虚妄】制造的幻觉,甚至连五感都能够骗过去。

      银时也感觉到了土方的注视,说实话久违的整个人都被投入幻境的感觉不是很好受,他的眼里现在除了虫、食物、水源和土方,就剩下了天上乱飞还乱叫的乌鸦以及一堆灰扑扑的骨架子。这些骨架子们甚至不愿意好好地安稳地躺在地上努力成佛,而是一个劲儿地支棱起自己残存的躯体非要到银时的面前来上一段志村健桑巴。

      努力错方向了啊这位骨头大叔,啊不对,盆腔这么宽,是骨头大妈来着……所以手指骨上顶的那块破布是什么?手绢吗?还是骨头大叔的兜裆布吗?明明这么兢兢业业也没有薪水可拿,果然年纪大了的人就是学不会服老啊。

      他再次烦躁地噘了噘嘴,将目光放回了土方十四郎的身上。

      虽然是个大男人,但眼下土方已经是他的视野范围内最好看养眼的生物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银时甚至能在两人靠得比较近的时候看清周围的环境,这让他有种“我确实还处于现实中”的安心感。

      想到这里,银时没忍住自己不撩闲就难受的天性。他用胳膊环上了土方的腰,也不管对方背着的小药箱硌得他手肘疼,在土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时候,把自己的脑袋怼到对方的胸口就是一阵狂蹭。

      当然,这也是他私心的小小报复。

      土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个百来斤的大狗子袭击了,银时脑袋怼上来那一下差点没给他撞得一口气上不来。原本身体就有些疲惫,这么一搞土方差点摔了个趔趄,好歹背后的药箱靠上了一棵树才没有真的摔倒。

      他烦得很,胸口还有些被撞之后的闷痛,前襟上现在全是另一个人的汗水,还有几根挂着的银色卷毛,呼出的全是热气,阳光还穿透了头顶的枝叶照在他脸上,而这卷毛傻子也跟不怕热似的死不撒手,仿佛要在这里与他同归于尽。

      但土方实在懒得动,一方面是他发觉银时离开了萩城后就时不时有这类的举动,拉自己的胳膊也好,扯头发也好,在睡觉的时候下意识扯着他的羽织也好,虽然不清楚是依赖转移还是没有结束的小鬼的青春疼痛,总之放着不管他就行,真的过分在意自己的私人领域的话,绝对会被这不依不饶的小鬼缠死;另一方面是他真的不想再因为无谓的动作出更多的汗了。最后土方干脆趁现在闭目养神一会儿。

      银时见他没有动作,也就干脆继续死赖着。他知道这几天自己的一些举动有些不合时宜,说真的甚至稍稍有些不礼貌,但有时候看久了那些东西,再看到土方,他就会有点按捺不住自己去靠近和触碰对方的想法。

      并不是土方想的那样完全无动于衷,只是银时并不想让土方把自己当成离了家就露怯的小鬼,才会变成一副死缠烂打的模样。

      想到这里银时久违地稍稍感觉有些脸热。一开始可能是这样,但多来几次以后,他其实更喜欢的是观察每次被他骚扰的土方的各种表情。两人几天内迅速熟稔也不排除这个关系,土方意外看透了他的小心思,从最开始的抗拒和骂骂咧咧到几天后逐渐妥协,有时候心情好还会意思意思拍拍他的头。

      咦?怎么听起来像训狗一样。

      土方一直没有动作,银时悄悄抬头想看一眼他的表情,余光却在抬起的一瞬间捕捉到了什么。

      他猛地转头看去,确认自己没看错以后赶紧摇了摇自己身前的人:“土方!土方你看那边!阿银没有看错吧?那边是不是个镇子?!”

      土方闻言也睁开了眼朝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或许是刚刚两人走过来的方向视线被林木挡住了,现在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山脚下似乎隐隐约约有炊烟升起。

      他推了一把银时:“起开了,趁着天还没黑下山去,最好能今天见到委托人。”

      “确定是这个小镇吧?当然就算不是我也要去看看!”银时扒拉了两下被自己蹭塌的头发,双眼放光地看着山下,脑子里已经想好了要去买些什么犒劳自己。

      “收起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土方嗤笑一声,“这次的委托人是镇上的大家族,虽然是私下联络委托,但招待肯定不会小气,你可别丢人。”

      “诶——我还以为你们虫师都像烂好人一样不收钱的呢。”

      “说什么傻话,不赚钱哪来的路费。遇到这种大客户的时候,当然是能多赚就多赚一点,”土方拍了拍胸口的衣服,捏起几根银色的发丝弹到银时头上使其物归原主,“走了。”

      两人找到花山院氏的宅邸时,太阳已经落到半山腰了。土方将介绍信递给门房,对方看到落款的时候不知为何哆嗦了一下,甚至没多仔细看就叫了人带他们进去。

      “奇怪,这家人最近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土方观察着那些看起来有些畏畏缩缩的仆人,低声道。

      银时将手搭上土方的肩膀想看看什么情况,却隐约听到了些细微的声音。

      好像是某种低声絮语,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够感受到其中痛苦和懊悔的情绪。

      什么东西?银时皱了皱眉,是幻觉里的什么新花样吗?

      他还想再听得仔细些的时候,两人已经到了待客的茶室,里面有一位衣着庄重的少女已经在等待他们了。

      “你就是委托人花山院小姐吗?”土方将信纸递给眼前这位看着不过二八年华的女子。

      少女点了点头,接过信看了一眼:“是我,没想到他们真的能帮我把信寄出去。您就是他们说的虫师吗?”

      “是,所以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奇怪事情发生了吗?”

      “嗯,请坐下吧,我会全部告知你们的。”花山院霞面色沉静,眼神却带着憔悴。

      为了听清两人的对话,银时坐在土方稍稍左后方,借着位置的遮挡用右手扯住了土方的袖子。知道他的用意,土方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用口型朝他说了句“别太用力”就转了回去。

      “五天前,我夺权成功,正式当上了花山院家的家主。在这之前,我和……我的恋人,约好不论部署有没有成功,我都会去见他。那几天为了以防万一,我让他白天躲在朝南的山上,晚上去山脚下的草屋里,但是……”霞两手握着茶碗,拇指轻微地上下摩挲着,“但是约好的那一天,我没有找到他。之后我也派人在镇上和周边的山里都找了一遍,没人见到他的踪迹。所以我觉得可能是出现了我一直担心的情况……”

      银时有些好奇:“为什么躲在山上?要是有人上山很容易被发现的吧?而且虽然这么说对大小姐可能有点不太礼貌,你没考虑过对方跑了的可能性吗”

      花山院霞冷静地摇头:“春树——是我恋人的名字,他不是个会选择逃跑的人。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仅仅也只是一个空有身份没有权利的小姐罢了。作为一直到处旅行的货郎,因为担心我继承家业的事情,他偷偷离开了商队停留在镇子里——有时候我在想,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或许更天真的那个人是春树也说不定。至于为什么躲在山上,这正是我要提到的事情——那座山上,寄宿着无名之物,如果进了那座山,有极大的概率会消失不见。镇上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情,没有人会靠近那里。”

      “那你为什么肯定你的恋人躲在那里不会出事?”土方问道。银时悄悄在后面看着他的半个侧脸,只觉得进入工作模式的土方又是他没见过的样子,理智又冷静,跟刚才和他在路上互怼得你来我往的时候判若两人。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我在家族的记载中看到过,”花山院霞轻声道,“不知是从何时起,常有人在晴日见到山上有片非常美丽的红叶林,明明这附近的山上没有人种植过观赏的红叶,那景色却异常地美丽动人。但一到晚上,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片神奇的红叶林了。也有人曾夜间上山想要一探究竟,但顺利下山回来的人都说不清自己见到了什么,往往只能语无伦次地描述那些没能下山的人,似乎是碰到了什么红色之物。家族的记载中,只要夜晚远离红色的东西,就能平安从山中回来……虽然有告诫过春树,但现在看来,大约是、我没有传达好吧。”

      “……原来如此,”土方双手抱胸,手指搭在胳膊上轻点了几下,“你的恋人,说不定是遇到【鬼红叶】了。”

      “有一种虫,叫做【赤霞】,夏秋之际会集体生活在光脉流经之地的山上,它们居住的树木,叶片在阳光的照射下会反射出晚霞一般的绮丽颜色。因为只有在日光下才会有这种现象,所以非常好辨认。”

      “【赤霞】本身非常美丽,也没有危害,冬季会迁徙到温暖的地方去躲起来。但有【赤霞】存在的山林并不安全,因为它会吸引另一种名为【鬼红叶】的虫,顾名思义,是一种拟态成红叶的虫。它们会分布在【赤霞】周围,困住被其吸引来的生物。但它在白天往往蛰伏不动,只有夜晚会出来。因为在月光下会发出红色的微光,所以注意观察也能避开。”

      花山院霞闻言,面上终于不再是一派沉稳,露出了些许慌张:“那个【鬼红叶】,碰到了的话,会怎样?”

      “据说误触的动物会被它麻痹四肢无法动弹,如果没有被及时发现的话,【鬼红叶】会试图将其隐藏起来作为寄体,寄主的身体会在一个漫长的过程中逐渐木质化,直到彻底死亡。”土方道,“如果你的恋人确实运气不好遇上了【鬼红叶】,从你寄信给我到现在,应该有将近一周的时间了。或许木质化的进程已经开始,得快点找到他。你之前派出仆人搜山却没找到人,或许也是这个原因,转化的过程中,他变成了半人半虫的存在,普通人用肉眼已经看不见他了。”

      他看了看茶室外的天色:“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再等等吧,月亮出来会好找一些。”

      花山院霞虽然还有些担忧,但现在已经比完全不知道春树的下落要好很多了。她起身鞠了一躬:“非常感谢!我会替两位安排好晚餐和换洗衣物,在月亮升起之前还请先在这里稍作休息。”说罢便匆匆离去。

      茶室里只剩下两个人,银时双手放在脑后躺倒在了榻榻米上:“这位大小姐真是厉害啊,看着还很年轻,居然能当上家主。”

      土方叼了一根虫烟,但没有点燃,只是嘴里习惯性地叼着点东西:“刚刚在镇上有听到一些议论,听说是用强硬的手段压下了一群抗议的族老,确实不是位简单的小姐。”

      “那土方君觉得,那个叫春树的货郎,到底是真心爱慕着大小姐,然后不小心被【鬼红叶】藏起来了呢?还是欺骗了大小姐,在关键时刻逃跑了呢?”银时晃了晃脚,小腿碰了碰土方的膝盖。

      “关我什么事,”土方拍了一把他不安分的腿,特意挑的内侧的软肉,听见银时瞬间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他悄悄勾起了嘴角,“不管怎么样,上山看看就知道了。”

      “真是不走运啊,”土方提着灯笼站在山脚,抬头看着空中那弯细细的月牙,“偏偏碰上新月日,这样光线可能会不够亮啊。”

      银时听着山林中那些随着他的步伐窸窸窣窣散开的小东西的声音,心道不妙:如果这些虫受了他的影响逃走的话,找到那位货郎的难度将大大提升。

      但是让土方一个人进山……

      他犹疑着要不要跟上去,却突然听见耳边又响起了那种模糊的呢喃声。对方的声音很轻微,不知为何却比之前在花山院家里听到的更加清晰。银时努力辨认了一会儿,逐渐听清了几个字:“……山……红……不……”

      在说什么?银时直觉这似乎是很重要的信息,隐约能听出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却还是不能把模糊的字词串联成句。

      土方本来见银时一直没有跟上来,回头想催他一句,却见他一副表情放空的样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情,便倒了回去:“喂!天然卷,你怎么了?”

      他靠近银时的一瞬间,像是突然接上了信号,银时耳边的声音一下子清晰了起来:“……山神大人,请你保佑霞平安无事——这里似乎能清楚地看到镇上,只是一个晚上,我想看着她……——啊,刚刚好像,踩到了什、么……”

      “霞……对不起……我、没听你的话……”

      声音消失,银时猛地从那种玄乎的状态里脱离出来,只觉得一瞬间整个人都有些天旋地转,幸好被土方一把抓住了手臂才没有跌倒。

      “突然之间怎么了……”土方架着他,把还站不稳的银时扶到一旁坐了下来,“喂,你如果不舒服的话还是我自己进山——”

      “我好像、听到了,”银时很快缓了过来,拉住土方的手,看着对方带着些担忧的眼睛示意自己并无大碍,“虽然不确定,但土方君可以去山腰以上的地方找一找……应该是一个视野很好,能看见大宅的地方。”

      “……那个男人,似乎意外的是个死心眼呢。”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你确定自己没什么问题吧?”土方听了他这番话眉头皱得更紧了,生怕这个天然卷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因为什么不知道的原因瞎搞把自己搞进去。

      银时见他那忧虑的模样,心情瞬间好了不少,露出往常一般的贱兮兮的笑容:“怎么啦?多串君担心阿银吗?那我乖乖在这里等你回来怎么样~正好刚刚晚饭吃的有点多感觉没消化完呢——啊,好痛。”

      土方收回拳头,看着这人一副吊儿郎当什么都不放心上的样子就是一阵来气。他狠狠揉了一把银时的脑袋,扔下一句“给我在这里安安分分等着”,便转身提着灯笼向山上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和那一豆烛火消失在黑黢黢的林子里,银时才慢慢收敛起了脸上夸张的笑容:“意思是‘回头再收拾你’……吗……”

      他晃了晃脑袋,只觉得眩晕感挥之不去:“阿银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虽然对银时突然提供的说法将信将疑,但土方还是照着他的话朝着山腰上面的林子走去,一方面是有个听起来挺像样的目的地总比一头雾水地瞎找靠谱些,另一方面则是想看看银时是不是真的感觉到了什么。

      “果然带着小鬼就是麻烦,”他啧了一声,“一个人的时候效率可快多了。”

      尽管今晚月光不甚明亮,对蛰伏了一个白天的虫群来说却依旧有足够的吸引力,土方叼着驱虫烟轻巧躲过那些仿佛飘舞的枫叶般美丽却危险的存在,时不时朝山下确认一眼方向。

      不知道找了多久,前方的树林里突然闪过一点幽光,土方下意识一哆嗦,但还是战战兢兢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他一边小声念叨着“鬼都是假的”,一边提起灯笼往前送了送,看见了一个伫立在一棵树下的年轻男子。他目光空洞,身体却散发着莹莹的光,显然是变成了半人半虫的模样。土方再往他的脚边一照,发现男人的左脚后跟踩住了一片红叶,而也是从脚开始,他的小腿表面已经变成了粗糙的树皮。

      尽管如此,他的头却一直朝着山下的方向,似乎在望着什么人。

      “居然还真的在这里……总之,开始干活吧。”土方放下药箱,拿出早已配置好的驱虫药,给男人灌了下去。

      “……也不知道这个样子咽不咽得下去啊……”他小声嘀咕着。

      万幸草药很快见效,缠在男人脚腕上的叶片轻飘飘地脱落下来,然后伸出细长的触须,一点点挪动着朝远处飘走了。

      【鬼红叶】脱离的瞬间,男人动了动,似乎开始有了点意识,但他的左小腿却依旧僵硬得像真正的木头一般,无法自如地活动。

      土方看了看还不能自主行动的男人,再看了看自己的药箱,又朝自己来时的路望了一眼,不由得感到一阵疲惫。他思考了许久,最后还是放弃了挣扎,只是愤愤地骂了一句:“……那个该死的废柴天然卷!!”

      万幸坂田银时不是那么丧心病狂之人,起码现在不是。在土方艰难地把男人下运到了半山腰的时候,遇上了前来找他的银时,他毫不客气地把人扔给了对方:“给老子背下去。”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银时手忙脚乱地一手提着灯笼不让它落在地上,一手环抱住被扔过来的年轻男子:“喂喂!你扔的时候小心一点啊!这好歹是大小姐的心上人啊!”

      “谁管他是大小姐的心上人还是大妈的心上人,”土方嗤笑一声,“反正只是个死心眼的傻瓜而已。”

      “诶?”银时好不容易把人背到自己背上,闻言愣愣地看向土方。

      “他就站在山坡上望着镇子,没有听大小姐的话躲到山下的屋子里,结果踩到了【鬼红叶】,倒霉蛋一个。”土方呼出一口烟,看着它扭曲成一股绳缠住被寄体吸引来的“叶子”,在空中盘旋玩弄数圈后才放它们四散逃离。

      “好了,下山吧。”休息得差不多了,他背着药箱起身,拿过银时手里的灯笼,一手一盏灯往山下走去。

      银时目瞪口呆:“喂喂!好歹给阿银留一盏啊!”

      “你小子跟着我走就行了,反正你看得见的吧?”土方站在前方不远处侧了半张脸过来看向银时,轻轻笑了一声“别废话跟上。”

      银时看着在那暖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的土方的侧脸,不知为何心中漏跳了一拍。

      “……好像山里会把人骗走吃掉的狐仙啊,刚刚的多串君。”他喃喃道,也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背上双目无神的男人听。

      “真的,非常感谢两位。”花山院霞跪坐着朝两人行了一礼,她身后是已经被安置进了被褥的野原春树。

      刚刚银土二人见证了这位向来得体的大小姐难得失态的一面,坚持站在大门口等着两人回来的霞,看见银时背后的男人的一瞬间,竟是差点脚一软跪坐在地上,随后踉跄着上前将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的春树扶下来,让对方的身体依着自己,然后双手环抱着他,深深、深深地将脸埋进了对方的怀里。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肩膀却在轻轻地颤抖,纤长的手指用力得几乎将男人背后的衣物抓破,直到许久,春树怀里才传来了低低的呜咽声。那声音饱含着痛苦、懊悔,以及深深的喜悦。

      银时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之前在院子里听到的那模糊的声音,大概就是霞的声音吧。

      ……

      “现在只是需要继续服药,把残余的虫的影响排除就好了,”土方将几个药包递给霞,“明天意识应该就能基本清醒,之后两日一副,吃完就行。这段时间多带他晒晒太阳走动走动,小腿的木质化应该也会渐渐消失。”

      花山院霞接过药包,小心地收进袖袋里,然后笑着看向两人:“刚才让两位见笑了,我一时有些激动。今晚我会在这里照顾春树,就不多陪两位了。替土方先生和坂田先生准备好的和室就在不远处,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告诉佣人,他们会处理好。明日我会将报酬奉上,今天两位奔波这么久,也请早点休息吧。”

      ……

      “虽然是这么说……”银时一脚踢开了被子,“完全睡不着啊。”

      被褥铺在他不远处已经困得不行的土方被他的动静折腾得不得安生,他哑着嗓子道:“你丫想死吗?”

      “可是土方君,阿银正值年轻力壮哦?大晚上在山上好好运动了一番,我的脑子现在好清醒啊——连土方君现在正在心里叽里咕噜地偷偷骂阿银都听得好清楚啊——”

      “说什么傻话……当我是大叔吗?”土方慢腾腾地转了半个身,朝银时那边靠了靠,然后抬手在银时身上不耐烦却放轻了力道地拍了拍,“……睡吧睡吧,明天等那男人醒来,差不多就可以动身出发了……呼……”话音刚落,他就已经睡熟过去了。

      银时有些僵硬地感受着那只手在自己身上的动作,许久之后才抓着被子往上提了提,在黑暗中将自己有些发红的脸盖住一半,轻轻道:“……太狡猾了,土方君。”

      如土方所说,服下了驱虫药的野原春树第二天就彻底清醒了。虽然左腿还不方便行动,但他还是在恢复了对肢体的控制后的第一时间给了满脸欣喜看着他的霞一个拥抱。

      土方在里面谈报酬的事情,银时百无聊赖地蹲在门口,正对着南面的山坡。没有土方在身边时,他眼里的四周永远是一片灰败景象。幻境中的山没有绿色也没有太阳,却依旧能看见那云朵般大片覆盖在山坡上的霞光,如锦如缎,美丽不可方物。

      “这么说起来……”他努力回忆着,“似乎被【虚妄】寄生之前,我好像是完全看不到虫的来着。”

      虽然当时对被寄生了这件事没有什么概念,但他非常喜欢那些不知道从哪天起突然出现在了他眼中的奇异之物。尽管没有虫会靠近他,他却也因此能够安全地暗中观察那些奇形怪状的、飘来飘去的小东西。

      姑且也能也算是他在遇到松阳之前难得的比较快乐的日子。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银时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以往的幻境中听到的声音,大多是那些不可名状的怪物意义不明的嘶吼声,但这次听到的似乎都是人的“心声”。不知道是否因为各种复杂的情感混于其中,读取这一份心声,几乎约等于将大脑开了个口子让别人把东西灌输进来,就目前来看,后遗症不可谓不明显。

      “究竟是幻觉还是什么呢……从多串君回来时说的话来看似乎是真的,但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不过似乎能帮上一些忙,还是先不管了吧!”他甩了甩脑袋,想将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扔出去。

      放空了一会儿,银时又开始一个人嘀嘀咕咕:“多串君好慢呐,要不要趁现在偷偷去镇上逛逛呢,昨天看到那边路口的大爷在卖糖画诶……还有前面街角的团子屋……”

      “你小子昨天一路过来眼里就只看进去了这些东西吗?”土方从室内走出来正好听见银时的碎碎念,他双手抱胸站在对方身后,小腿轻轻踹了他一脚。

      “没有哦~阿银昨天悄悄问了送菜的婆婆,蛋黄酱的话那个团子屋隔壁的店就有卖来着。”银时双手往后一撑,脑袋后仰顶着土方的腿笑道。

      “诶、是吗……”

      “嘿嘿嘿,所以多串君给我买串团子吧!”

      “……嘛,顺路的话也不是不行……”

      “……多串君干脆搬到蛋黄酱王国去住吧,人间不适合你。”

      “用你废话。等哪一天找到了入口,绝对立刻马上搬进去的。”

      “诶……你还真的信啊……”银时一言难尽地抬头看着他。

      “不是你先说的吗?”土方一脸疑惑。

      “哈……”银时揉了揉脑袋,“真不知道该说你聪明还是傻啊多串君。”

      “反正我知道你绝对是个白痴。白痴天然卷,在糖分里溺死吧。”

      “听起来也不坏呢~”

      土方看着耍赖的某人,心里一阵好笑:似乎两个人的旅程,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坏?

      告别重逢的一对恋人,两人吵吵闹闹着再次上路了。

      之后的几年间,镇子也有了许多改变,花山院家不再只是蜗居在山中,靠着富饶的土地,以及新任家主的一力推动,与常来往镇上的商队建立起了长期的合作,走出去的人也越来越多。

      那位年轻的家主则是与自己的恋人办了婚礼,据说两人感情极好,商队那边松口也有一部分男人的原因。而原本因为传闻被众人所畏惧的家主,在恋人面前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两人时不时还会在街上漫步,或者一起参加镇上的祭典。只是相对的,花山院家将那座山围了起来并挂上了警告,希望不会再有人贸然闯入从而失踪。

      那以后许多年的夏秋,山上美丽的霞光都始终不曾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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