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暮》小生舍予

55、第五十五章 弃婴塔的十七颗白莲

　　光芒散去，无尽黑暗中，连一终于看到了和尚。十七颗白莲发出微弱的光芒，围绕着和尚。和尚静静地看着连一，好像对她出现在自己识海一点也不意外。
　　“你想救我？”和尚问出口，又觉得好笑一般笑出了声。
　　“难道你不值得救？”连一反问。
　　这声反问，让他茫然。
　　“你只要杀了我，一切灾难，就都结束了，这难道听起来不诱人吗？”和尚继续蛊惑着连一动手。
　　“你发什么疯？”
　　“你下不去手，那我就加大筹码。”和尚说完，他手一摊，君子意已然出现在他手里。
　　连一下意识慌忙去摸头上，发上空空如也。
　　“一国万民，和这簪子，你选哪个？”
　　“簪子。”
　　“……”和尚把玩簪子的手一滞，“为什么？”
　　“千民万民，跟我有什么关系，拯救苍生不是我的使命，我只是个小妖，护妖族一方安宁是我的责任。护着所爱，是我所往。万民，自有那么多神族仙族的去救。”
　　“你和她，真的很不一样。”和尚有意无意的提起琪华。
　　“可惜，你想拿到簪子，只有杀了我。”
　　“我虽不想对你动手，但你要是威胁我，我也会杀了你。”连一顿时浑身凌冽杀意十足。
　　“你来崇光国，想了解魔族，我可以告诉你。”
　　连一不明白和尚怎么突然又转了话题。
　　“作为报酬，你动手杀了我吧，我不想最后再死在琪华手里了……你看这识海，无一丝光亮，早就被污染了彻底，落得这下场，也是我活该，我撑不了多久了，最终会被这无尽的怨念侵蚀意识，我最后……会成为恶神？还是魔王？呵呵……”和尚苦笑起来。
　　见连一准备开口，和尚继续打断她，自言自语着：“你看这白莲，看起来如此柔和神圣，这是十七位刚出生的崇光国公主的婴灵所化。崇光国的祭台，曾经是弃婴塔，无数刚出生的女婴都被扔在塔里自生自灭，每晚，婴孩的啼哭都十分吓人，如同索命的乐声，挠人心肺。这崇光国王宫，也是恶心至极。谁说塔里只有平民的孩子，这不，即使是公主，也不能幸免……”
　　和尚怜惜的虚捧着一朵白莲。
　　“也许是王族血液，第一位被弃的公主死后，在塔内久久不曾转世，却也不会变成怨灵。这位公主的生母发现自从扔了公主后，塔里的婴孩哭声少了不少，自我安慰着这是公主王命所在，最后连纸钱都不烧了。塔里有了第一位王室血脉，渐渐……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直到那位出现了。有一日，有人看见塔头探出一个女童脑袋，约莫四五岁 。举国上下，一片恐慌，纷纷道这是妖孽。”
　　说着说着，和尚觉得好笑，情不自禁露出和煦好看的笑容：“可不就是妖孽吗？被扔进去的女婴都刚出生不久，四五岁，她怎么活下来的。也许是食人肉饮人血，才能活下来吧？”
　　见连一不作答，和尚继续自言自语：“如此这般，可不就是妖孽。国民怕妖孽祸世，那些王宫里的权贵更怕被报复，没人在意这个孩子是谁家的，一个个举着火把要烧了塔。”
　　“那塔，烧了十天，一切都烧成了脓血。可那位四五岁，是婴孩中有了神智的，塔不在了，可是怨念在。崇光国，弃婴塔又何止这一处。河里、荒郊野岭、烧死的淹死的地方，虽不是弃婴塔，却又是弃婴塔。十七位公主婴灵化成白莲，成了一件魔族法器，护着那位又成了型，这便是第一任魔王。”
　　“魔王从来不是某一个人，只是一种力量，曾经崇光国国主发现只要不停地给魔王献祭，就能转化凡人成魔族人。而魔族的力量，一人可抵一支千人骑兵。后来的崇光国不停地发起战乱，领土也越来越扩大了。直到魔族的凌空出世，力量已经威胁到了其他界，西王母出手镇压了魔王。”
　　“惩戒链，没有那么牢不可破。之所以破不开，不妨问问自己的内心，在担心顾忌什么……”

　　“抱歉啊。”和尚带着歉意的眼神看着连一。
　　“为什么这么说。”
　　“你被我拖累了，我死后，你就是新的容器了。只怕以后你也会受魔力所扰，一旦心里有了恶念，你将万劫不复。”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如果真的我被彻底入魔了，只怪我自己不够强大。”
　　“你有这个信心不会伤害亲近的人吗？”
　　“我有。阿姊，温玉，阿钰，朏朏，冥界妖族，我要守护的东西太多，我必须要坚守本心。”
　　“祝愿你，可以成功。如果你能妖魔一体，还能坚守本心的话，那你就强于这世间任何一个人，可以做你任何想做的事。相反，你要是失控了，你就是这世间最大的灾难……”
　　“和尚，谢谢你。”
　　“动手吧……我可不想成为一个容器。我真是讨厌再看见她蔑视的神情。我自生来，就该死。如此，只是我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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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一心下沉重，她看着和尚的神识如同深陷沼泽，却无能为力之感。和尚的眼神也逐渐变得祈求，祈求连一动手。
　　连一张了张口，遂咬咬牙：“……君子意……”
　　君子意嗡声一动，剑光一闪，已穿透和尚的心脏。
　　识海慢慢虚化，连一已经回到了现实中，她看着周围的人身蛇尾的东西都一个个消散，困扰着琪华的蝴蝶牢笼也正消散着，和尚在自己面前闭着眼睛也在消散……
　　“不要……不要……”琪华木讷的喊着，心里慌乱着，明明那囚笼也不堪一击，她却挣不开。
　　这该死的和尚……
　　她不知为何，明明耳边可以永远清静了，心里难受的紧，难受的好像要喘不过气。
　　琪华怅然若失的看着和尚消散殆尽的地方，她脸上感受不到任何悲伤，她伸出手想搜集和尚的痕迹……
　　……没了。
　　什么都没有了……
　　她朝着他的地方走去，不敢走太快，怕真的要接受和尚……这个恶神……真的，从这个世间消失了。
　　她也不敢走太慢，怕错过和尚最后一丝在世间的温度。
　　所有人都想杀了他……可这个和尚，只是想要被认可，哪怕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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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穿透乌云，天终于放晴，百姓感叹着祸事过去，都喜极而涕。
　　琪华浑浑噩噩回到了昆仑，她如实禀告西王母，关于崇光国一事。
　　神母娘娘，以及众神，都很开心恶神终于消失了，他们再也不用担忧了。
　　凡间不过几年，琪华看着崇光国振作起来……那个国师已经淡出人们的记忆，偶尔也会成为饭后谈资。
　　好像所有人，都很开心，甚至庆祝他的死亡。
　　琪华不由自主地坐在案台前，她拿起笔，也不知道是想写下什么，还是画下什么。
　　风一吹，额间青丝在脸上拂了拂。琪华出神好久，手中的笔始终在纸上一处停落，墨渍浸染了宣纸。
　　琪华轻吐一口浊气，思绪似乎飘的更远了。
　　“仙君……”
　　琪华一愣神，小和尚的一声仙君让她突然惊慌，她回头再四处张望。
　　果然，只是错觉。
　　那和尚，已经死了。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白莲手串，这是连一给她的，琪华鬼使神差的戴在手腕上。
　　琪华垂眸，重重的睫毛掩盖她的悲伤。此刻，她怕是也不敢承认，那份思念十分沉重。
　　与其说思念，不如说，愧疚更重。
　　一声“抱歉”，她从未来得及说出口。
　　琪华深吸一口气，终要下笔，笔尖始终顿在纸上，纸上墨染了一圈又一圈，更有无色的水滴打在纸上，将这薄弱的纸打透。
　　她，想不起来和尚的模样了……
　　在她戴上这手串时，脑海里和尚的脸就被抹除了般……越想看清越模糊。
　　这位高高在上，自诩不凡的女战神，哭的泣不成声……
　　“和尚……啊……啊……”琪华拿着笔的手抵住自己的眼眶，越是想压抑，泪越是不受控制的流下来。
　　琪华手剧烈的颤抖着，她试图催动神力，想要想起和尚的模样。
　　“咳咳！”猛地一咳，身体也不由地抖动，一口血咳出，脏了她的衣襟。
　　和尚给她下了禁制，她将永远都想不起和尚的脸。
　　记忆里，明明模糊的脸庞，却好像在戏谑地嘲笑，又或者自嘲。
　　悲从心底来。
　　明赫慌乱推门进来，他在门外站了好久，也听到了阿姐低声痛哭。
　　明赫急忙扶住琪华，他不明白阿姐这般的人，怎么会痛苦至此。
　　“阿姐，你怎么了？”
　　“作茧自缚……我……真的错了……”
　　“阿姐……”
　　“他在报复我，他宁愿抹除自己存在的一切，也不愿让我记得他，他恨透了我……是啊，怎么能不恨啊，他都记得，他都知道……”
　　琪华眼睛红的吓人，她咬牙切齿地说着，却都是对自己的恨意，此刻，她恨不得自残来获得心灵上一点的救赎。
　　“阿姐！”一声低吼，明赫试图叫醒面前这个人。
　　琪华怔怔的看着他，明赫脸上的担忧让她觉得扎眼。
　　她一挥手，面前的狼藉便已消失不见，自己也已衣裳整洁。
　　琪华正襟危坐，又恢复了那个孤傲的琪华。
　　可明赫的担忧更甚，他知道，阿姐只是在强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