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Y》星期5

4、第四章

　　龙芽只觉得脑袋轰一声响，脚底下的冰面毫无预兆的破裂坠入刺骨的冰窟里，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她的脸上已毫无血色，嘴巴张着喉咙却像被掐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甚至快要忘记了呼吸。
　　看着她这幅被吓呆的模样，林夏的心情并没有变轻松些，她还没有从仿佛突然被赤身裸体推到众人面前的羞耻和愤怒中完全逃离出来，她一直以来都因为自己的基因而感到自卑，每当她鄙弃低能者们那些愚蠢无教养如野兽般的行径时，心底都会浮现出一个声音，“你和他们是一样的人”。害怕自己最终也会沦落至此的念头一直震慑着她，体内基因含有的成千上万个的脱氧核苷酸在她看来就像预言之书上密密麻麻的字符一样，清晰准确地规划好了未来的发展轨道。
　　林夏收起脸上的笑意，双眼透出寒光，像深不可测的潭水，“你到底是谁？”
　　龙芽深吸一口气抿紧嘴唇，稍稍仰起那张写满了视死如归的脸直直地瞪向林夏。
　　“好啊，”林夏直起身半跪在地毯上，双手撑住龙芽两侧沙发的边缘缓慢靠近，眼里的怒火不断舔舐着她那张坚定的脸庞，“让我看看你多有种。”
　　林夏死死盯住她的眼睛，手却快速地撕开了她伤口上的纱布。
　　龙芽没有躲闪直直地迎上她的目光，从她满眼的怒火里隐约还看到了隐藏在深处的怨恨和痛苦，她虽然靠得很近，但像具幽灵一样听不到任何呼吸的声音。突然一阵剧痛席卷而来，仿佛平地惊雷，龙芽顿时眼冒金星两眼昏黑发出痛心切骨的惨叫，好像心脏被人攥紧尖锐的指甲深深扎进心房，她只觉得脑袋轰鸣天旋地转下一秒就要失去意识。
　　林夏看着她那张因疼痛而扭曲变形的脸，手指又继续用力往伤口深处按压。本来就没有愈合还在不断渗血的伤口又涌出大量的血液，外露的皮肉受到碾压以后钻心的疼，龙芽迸出大滴的眼泪，几乎要将手里抓住的布料从沙发上撕裂，她没有开口说一句乞求的话就这样痛晕厥过去了。
　　“醒醒。”感觉到有人在拍打自己的脸颊，龙芽虚弱地抬起眼皮，一只握着手机骨瘦如柴的手赫然映入眼帘，紧接着响起拍照的咔嚓声，龙芽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照片发送过去十几秒后，林夏便收到了一封含有龙芽档案的邮件，她站在她跟前不紧不慢地翻阅起来。
　　龙芽，女，二十三岁，比我大一岁…林夏偏过头又看了一眼她的脸，身高162cm，体重47kg，无业，现居住在东二区A街36-201，父母在其九岁和十三岁时相继去世，均为正常的病理性死亡，目前未婚，一人独居，携带了诱发阿尔茨海默症的显性基因，预估寿命是63岁。
　　从档案里并没有看出什么特别之处，林夏锁上手机屏幕双手插进裤兜里，“就算你不说我也能慢慢查出来，你今天自己告诉和以后我自己查出来，结果是不一样的。”
　　龙芽靠在沙发上像没听见她说话一样出神地看着地毯边缘的一小截线头，林夏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从沙发上提起来，“该出去透透气了。”
　　远处驶来一辆黑色SUV缓慢停靠在门前，从车上下来的男人把钥匙抛给林夏后朝她点点头便转身走开了，龙芽被推搡着坐进副驾，车门在身后啪一声关上车子便向郊区飞驰。
　　确认自己没被跟踪后林夏在街边停稳车，拿出之前准备好的注射器拽过龙芽的胳膊径直扎进去，“你走太慢，还是在这里等我吧。”活塞被推到针筒底部，里面的液体悉数被压进龙芽的血管里，困意渐渐袭来，眼皮沉重地自己合上了。
　　太阳高悬在楼房之间的狭长间隙里，温度适宜的空气中充满了困倦因子，大街小巷里都见不到什么人。林夏沿街数过来，36栋就在前方，大楼除了正门的一个出口另外还有侧面从天台通往地面的室外楼梯，林夏环顾四周，看到街道对面开的便利店正对着201的阳台，便决定先进去借机观察一下情况再做打算。
　　林夏从货架上拿了份洋葱肥牛饭准备去结账，店里似乎只有她一个顾客，收银台后面坐了个男的大概二十七八的样子，胡子拉碴，清瘦的脸上戴了副笨重的黑框眼镜显得有些滑稽。
　　“五十。”收银员看着林夏递过来的盒饭头也不抬地说。
　　“我还想再要两串牛肉丸。”被一旁关东煮飘散出来的香气吸引的林夏看着正在翻滚的浓郁汤汁说道。
　　男生扶住椅子两旁的轮子准备调整方向过去帮她拿丸子，林夏这才看清他一直是坐在轮椅上，“我自己来吧…”
　　“一共八十。”
　　林夏在窗边坐下，透过透明玻璃，马路对面的景象一览无余。201阳台的推拉门开了半扇，平台上塑料盆里的绿植似乎因为缺水大都蔫头耷脑的，半空中的铁丝上晾了件淡蓝色的衬衫，上面残留的五彩缤纷的颜料让人无法判断这件衣服有没有被清洗过，从护栏的空隙里望进去可以看到客厅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桌腿旁散落着两三片从阳台吹进来的落叶。客厅往前几步是一小段狭窄的走廊，尽头的卧室门敞开着，地板上有把翻倒的沙发椅。
　　“给你。”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双手捧着杯子小心翼翼地走到林夏身边。
　　林夏探头看了一眼，是杯紫菜蛋花汤，“谢谢～”她边伸手接过男孩手里的汤边笑眯眯地拖长尾音说。
　　“阿乐，你去看看奶奶。”收银台后面的男生朝这边喊道。
　　“好！”小男孩应完话后便小跑着出了店门。
　　林夏喝了口手里的汤，继续观察对面楼内的情况，一切似乎都符合她独居的状态，从她离开家以后屋子里也没有其他人存在的迹象，看来得要我自己进去看看了。林夏仰头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汤起身往门外走，路过货架时撇了一眼上面摆放的饭团顿住了脚步，思考两秒后她抓起其中一个捏在手里准备去付钱。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脚步越来越轻飘，脑袋也开始发懵看不清前面的路，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双腿一软栽倒在地。
　　一股强大的电流从腿部扩散至全身，腿上的肌肉止不住地收缩跳动，身体也变得麻木没有力气，林夏猛地睁开双眼，刚刚在收银台后面的那个男生此时正坐在她面前的轮椅上，厚厚的镜片因为反光看不清后面的眼睛。便利店内光线昏暗，店门紧闭，外面的卷帘门也全都放了下来，只剩角落里冰柜的指示电源灯发出幽光并伴随着嗡嗡的低鸣。林夏背靠收银台坐在地上，双手被束在胸前，小指粗的尼龙绳在身上一圈又一圈的缠绕，两臂被固定在身体两侧，双腿并拢动弹不得。
　　没等林夏开口，手臂上又传来电击，她倒在地上看着踏板上那双破旧的球鞋一个劲儿的哆嗦。
　　“龙芽现在在哪里，她…还活着吗？”破球鞋开口说话了。
　　“你又是谁啊…”林夏心里烦得很，索性躺在地上不动了。
　　电流又从肩膀处袭来，“回答我的问题！你现在没有提问的权力！”
　　林夏感觉自己快被电得吐白沫了，“你电死我吧，我死了她也不用活了。”她咬着牙愤恨地说。
　　“告诉我她在哪里！”轮椅上的男生有些失控地吼道。
　　“我告诉你她在哪里，你找到她，然后你们一起来弄死我吗？”林夏头抬也不抬，一副无动于衷的口吻。
　　“我向你保证，找到她我就放了你。”男生言语里多了份急切的恳求。
　　“你拿什么跟我保证，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说了我有可能会放了你。”男生转换成冰冷的语调，“你不说我肯定会杀了你。”
　　“你看看你这样还跟我保证让我相信你。”林夏依旧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男生猛地将从林夏身上搜走的枪抵在她的太阳穴上，“我数三个数，你不说就永远别想再开口说话！”男生解除了保险，“3…1—”
　　“我说！”林夏打断了他不按常理的倒数，她觉得他完全有可能给她脑袋来上一枪，“就在前面街角，黑色SUV，钥匙在我身上。”
　　男生收回抵在她脑袋上的枪，什么也没说便转动轮椅消失在货架后方。
　　林夏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眼睛仔细搜寻周边的一切，看到收银台的角落里有把裁纸刀，她翻过身，双肘压在胸前，两个肩膀交替扭动向前爬行，像只长了肩膀的毛毛虫。距离够了之后她再次翻过身绷紧腹部慢慢抬起双腿用脚后跟压住裁纸刀往收银台边缘推动，刀子啪一声掉到地上，她又用刚才的姿势爬到裁纸刀跟前伸手抓住，然后翻身坐起用膝盖夹住手里的刀开始割手腕上的绳子。
　　正当她剥掉上半身的层层断绳要去解脚上的绳子时，刚才离开的那个收银员一手推着轮椅一手举着枪又回来了，他在距离林夏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枪口始终对准她。
　　林夏保持俯身向前的姿势静止不动，手里的刀锋向下压在捆住脚踝的绳子上，“你说过告诉你人在哪里你就会放了我。”
　　“你也说过我的话不可信。”男生扣在扳机上的食指不住地颤抖，带动了整条手臂的抖动，接着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郑玄！”一声虚弱的呼喊打破了僵持的空气，龙芽在刚刚从店里跑出去的小男孩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从货架后面走过来，“放她走。”
　　林夏的目光跟随着龙芽缓慢移动，看到她在轮椅边停下，伸手扶住一旁的货架，另一只手从小孩怀里抽出来转而牵起他的一只手，“你走吧，谢谢你之前救我，现在我们两清了。”
　　林夏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三两刀割开脚上的绳子，直直地走到她面前，“给你。”她从口袋里掏出饭团递到龙芽眼前。
　　“什…什么？”龙芽困惑地看向她。
　　“我怕你没吃饱，给你带的饭团。”林夏抓过她那只牵着小孩的手，把饭团拍在她手心里。
　　“你钱还没付。”郑玄的声音从一旁幽幽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