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欢》喵蓝

25、第 25 章

　　赵湄得知出事，本就急躁，被那么一拽险些绊倒，火气自然噌地一下窜起。

　　“放肆！”她转身扬手就朝身后人一巴扇下去。

　　那人也没躲，只是身高差距，她的巴掌并没能完全落在对方脸上，只是甩在了下巴处。

　　饶是这样，巴掌也发出响亮的啪一声，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赵湄看清他的眉眼后，微微一愣，下刻甩开自己被攥紧的手，依旧怒目相视。

　　魏戎川倒不见生气的模样，松开手劲还她自由，自己也往后退了一步，甚至还拱手见礼。

　　“是臣失仪，惊扰了殿下。”他顶着发红的下巴，语气淡淡。

　　在外人面前，魏戎川从来都是叫人挑不出错处来，哪怕挨了一巴掌，从容不迫的那股风度叫人不得不佩服。

　　赵湄哼笑一声，没搭理他，扭头又准备再要去看程正清的尸首。

　　魏戎川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再响起：“人刚断了气，遗容多半狰狞，殿下若信得过臣，便让臣替殿下去看个清楚，殿下又何疑问或要代劳检验的，只管在外头吩咐臣。”

　　这番话不止让赵湄感到吃惊，其余人亦是心头一跳。

　　众人不想让赵湄看尸首，一是怕她被吓着再闹生病了，皇帝不放过他们，二来也有怕被赵湄看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一个女子看见尸首害怕是正常的，她未必能发现什么，可一旦换了个经常和死人打交道的人……再有意说一些对大理寺不好的话。

　　那整个大理寺都得吃不完兜着走！

　　要犯死了，个个都有责任，更惶说程正清身上还牵扯好几桩说不清的命案！

　　至于赵湄，她只是想单纯亲眼看一看程正清是怎么个自戕，有无疑点。可魏戎川插手进来，那就相当于他宣布，此事他已经先站在赵湄立场，是主动下场跳进这一池子的浑水里。

　　但他在里头其实没有什么好处，所以赵湄才感到诧异。

　　——他今儿可是受什么刺激，转性了不成？！

　　魏戎川可太熟悉她的各种情绪，在她杏眸微微睁大，眼尾也上扬的时候便明白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薄唇微张，直接挑开她藏着的不解，错身上前时在她耳边轻语：“臣今日忽然想行善。”

　　赵湄：……

　　信他的鬼话！

　　他想行善，那她就是观世音菩萨了。

　　然而话又说回来，让他去确实对她没有任何损失，甚至好处多得是。

　　在大理寺看来，程正清的死最大受益者肯定是自己。

　　谁会傻傻的不接送到手掌心的金银财宝，此事同理。

　　于是赵湄还真站定了，目送魏戎川进了牢房，然后在盖着白布的程正清身侧蹲下。

　　可惜蹲的地方正好挡住了她的视线，只能看着他的动作猜测着进展。

　　大理寺寺卿可站不住，回过神后立刻跟着进了牢房，亲眼盯着魏戎川检查尸身。

　　不得不说，魏戎川在这方面比仵作都精细，从端详神色到亲自揭开衣裳，再又细问了发现人时的情况，方位时辰一点都没让含糊。

　　大理寺就是办案的，自然知道怎么处理才能最大还原事出时的现场，这些必定不会有任何疏漏。

　　等一一问完，魏戎川才再抬头看悬梁柱上的腰带。

　　只是腰带长度不够，所以程正清又撕了半截囚衣，和腰带连结，才正好是踩着床板能够到的高度。

　　种种看下来，没有任何被逼迫的疑点，而且大理寺众人已经排除了当夜值班人员的作案嫌疑。

　　如此下来，确实就是自缢。

　　赵湄见魏戎川从牢房里走出来，眼神毫不遮掩地就直勾勾盯着他瞧。

　　昏暗的大牢内，这双明亮的眼眸便越发显得耀目，外人瞧着怎么不算一种眉目传情。

　　其中卫国公是最为紧张的。

　　他刚跟魏戎川摆了一场挑拨离间的小人计谋，这就见到两人眉来眼去，最要紧的是自个也牵连在程正清的案子里头啊！

　　万一魏戎川这会儿小心眼，直接给赵湄说一句有疑点，视线再在自个身上打转个两圈，那就是给赵湄递去铡刀，指不定谋杀程正清的罪名就要落自个脑袋上！

　　在两人用眼神交流的那片刻，卫国公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特别是魏戎川拱手一礼要开口说话的那个瞬间，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直接从尾椎骨窜上脑袋，头皮都跟着炸开。

　　“回禀殿下，经臣查验，遗体显示程正清的确自缢身亡。”

　　卫国公提着的一口气终于吁了出来，后背早已汗湿，脸色苍白得宛如鬼门关走一趟，刚刚还阳。

　　这个结果让赵湄有些意外。

　　最擅长借题发挥、嫁祸他人的程正清，居然真就自我了结？

　　她凝眉思索，对这个结果当然半信半疑，可魏戎川没必要在这上头耍心眼。

　　大理寺官员们听此判断，也都是松了口气。

　　他们也是发现程正清是自缢，没有任何疑点，但就怕长公主不信要做文章。

　　如今有魏戎川亲口说出来，反倒是帮了他们的大忙。

　　“殿下，下官查验也是如此，和魏将军的判断是一样的。”大理寺寺卿心想，即便要罚，那和要犯被害的失职惩罚比起来轻太多了。

　　不等赵湄说话，魏戎川就又插了一句：“大牢内空气污浊，有损殿下凤体，殿下还是先离开此处。”

　　“好。”

　　赵湄一个好字爽快得很，没有往前和魏戎川争锋相对的叫板，叫众人又是心头一喜。

　　可算是把这尊大佛送走了！

　　外面阳光说不上明媚，可从昏暗的牢房出来，被猛然一照，十分地刺眼。

　　赵湄把手掌当成屋檐，遮挡着刺目的光线，双眸微微眯起，拿余光扫了扫魏戎川。

　　她总感觉魏戎川有话没说完，所以她才会不假思索答应先行离开。

　　然而下刻她就愣住了。

　　魏戎川根本没有要再交谈的意思，甚至不曾开口告退，转身就到了一匹黑马跟前，利落翻身上马。

　　赵湄难得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被马蹄溅起的灰尘呛了一口才回过神。

　　“他就这么走了？！”

　　“殿下，我们回府？”

　　她轻声一句，琳琅没听清，在边上询问着。

　　那自然是回府，左右大理寺这边一时半会不能有结果，等他们进宫面圣再说。

　　赵湄和魏戎川离去，大理寺寺卿身上的巨大压力顿时散去不少，但提起来的那颗心依旧不能放回肚子里。

　　重犯身亡，不管是自缢还是别的，此事都还需要上报到皇帝那里，更何况……大理寺寺卿扫了一眼卫国公，立马被对方恶狠狠地瞪了回来。

　　“寺卿这个眼神是何意味？”

　　大理寺寺卿冷不丁被一吼，脾气也上来了。

　　对着赵湄不敢发飙，对着卫国公难道还要憋屈着吗？

　　他当即冷哼着怼了回去：“国公爷这般大声作甚，本官遇见大吼大叫的，多数是那不认罪的犯人。”

　　卫国公本就心虚，害怕事情真的牵连到自己身上，被这么一顿阴阳怪气，老脸直发绿，像是一只厉鬼站在这昏暗的大牢内。

　　卫国公咬着牙扫视大理寺众人一圈，最后视线落在大理寺少卿身上片刻，放下狠话拂袖而去。

　　“寺卿大人还是好好想想，一会怎么给圣上交代吧！”

　　这无疑是大理寺寺卿此时的死穴，刚占了上风的得意瞬间消散，在众人的沉默中不得不又打起精神。

　　“我先去写折子，少卿一会随我进宫面圣。”

　　其余人闻言纷纷松一口气，只有少卿苦着一张脸。

　　卫国公刚才落在自己身上那个眼神，分明就是让他兜底，不能让程正清犯的事和卫家有任何牵连。

　　可这里头魏戎川副将的案子，有最新证人指向卫国公，到时候皇帝问起来，谁也不敢糊弄。

　　大理寺少卿那一个愁，只能忐忑着先回到自己的值房，等待上峰的吩咐。

　　相比于大理寺众人的彷徨，赵湄是轻松的，但对于程正清的死多少有些可惜。

　　一个罪恶滔天的老东西就这样死了，简直是便宜他了。

　　不然还可以牵连出更多世家的秘密，哪怕暂时不能再对其他人动手，也足够震慑。

　　余下的便是她对魏戎川的态度。

　　“可能是因为那一巴掌生气了吧。”她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么一个解释。

　　当着所有人的面挨了一巴掌，实在有损颜面，可当时她并不是故意的，她是不满被人拉拽阻挠，谁知道来的人是他。

　　琳琅听见她的自言自语，把干净的手帕递过去，让侍女把净手的热水也撤下，这才笑着说：“奴婢倒不觉得是生气，可能是有些话不能在大理寺门口说出来。”

　　赵湄摇摇头：“瞧着不像。”

　　她对魏戎川多少还是了解的，他那臭脸的模样肯定是在生气，然而细想也认为不是为那一把掌生气。

　　越想越不得解法，赵湄索性在书桌前坐下，捏着笔梳理程正清死在大理寺的各种疑点。

　　写着写着，她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卫国公和魏戎川是一前一后来的。

　　卫国公有眼线在大理寺，那魏戎川呢？

　　他不可能比自己更快收到消息，除非……他们两个收到消息的时候是在一起的。

　　赵湄诧异。

　　魏戎川和卫国公私下见面？

　　为什么？

　　魏戎川看起来不像会搭理卫国公的人。

　　很快，赵湄心里就有了一个猜想，而这个猜想也很快就得到证实。

　　在她听闻大理寺寺卿和少卿进宫面圣的消息时，魏戎川忽然拜访。

　　再见他，他脸上的神色和离开时无异，口吻更是公事公办的平静。

　　“殿下聪慧，应该看出来最近两次的死人事件过于巧合，而且几人其实都和殿下有联系。”

　　赵湄若有所思的打量他。

　　还真是有话不便说，但他刚才是穿的这身衣裳吗？

　　不是。

　　款式颜色几乎一样，可方才那件锦袍袖缘是回字纹，这会变成了麦穗纹。

　　往返的时间紧迫，这衣服换得也够匆忙的。

　　“可这两件事也和将军有关系啊。”赵湄眼底闪过一抹光，唇角翘起，半靠着迎枕朝他笑。

　　她仰唇笑时眼眸流光转动，撒娇一样。

　　魏戎川脸色沉了沉，却无法否认。

　　“所以殿下认为符合常理？每一次的查探，都是完美没有留下任何疑点，想要寻死的人不可能没有一点先兆。”

　　赵湄没有接话，而是抬起胳膊扬了扬：“魏将军，我今儿出门得着急，伤药没换，劳烦将军？”

　　说正事的时候，她又开始折腾人，魏戎川多少是恼火的，可深知她就是这般爱作弄人的性子。

　　程正清的事处处透着诡异，他们必须要达成一致的认知，才可能真正揪出幕后黑手，才可能知道对方的目的。

　　他抿抿唇，到底是上前走去，琳琅见此当即转身去拿伤药。

　　赵湄在他靠近的时候，目不转睛望着他下巴处还未完全消散的红印子。

　　魏戎川忽略她的眼神，伸手将她宽大的袖子慢慢卷起，发现手腕上有道浅浅的红痕。

　　如若不是她皮肤过于白皙，这点红色印子并不会引起注意，偏生她就是生得一身雪肤，在暗夜里更是晃眼。

　　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浮现在他脑海，他神色越发冷峻，在看到伤口处没有缠上纱布，嗤笑一声：“看来卫二郎没尽责伺候殿下。”

　　也是在这瞬间，魏戎川下巴处忽然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

　　他僵在那，耳边是赵湄的轻笑：“将军回府还沐浴了，皂角的味道没能被熏香遮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