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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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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正清交给了大理寺,众人都揣着自己的小心思。
当主审的几位大人亲眼见到程正清的时候,又免不得从内心深处升起颤栗。
不过短短半个月,原本意气风发的权臣瘦得几乎脱相。
程正清眼眶完全凹了下去,看人的时候眼球也不会转动,凸起着,只直直的盯着你。枯槁的身形配着那空洞的眼神,说是一具干尸也不为过。
督禁司……究竟是怎么折磨的程正清。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更深刻的意识到,世家联合架空了督禁司是如何的明智。
不然他们这些人,随时都可能成为下一个程正清。
然而新帝准备再重用督禁司,这个案子已经不是单纯世家之间争夺刑司了,还得防备督禁司死灰复燃,再次威胁到他们!
“……我以为,此案速办速决,确实拖得时间太久。”
“曹寺正说得对,程家人那边也要一并到案,程府现下还是由督禁司看守吗?”
“看来还是得和督禁司再商议,程家人也算要犯,一并移交才对。”
原本明争暗斗的几人,想法出奇一致,彼此之间和气得很。
魏戎川刚到大理寺就碰上这一幕,众人见到他的时候倒没意外,而是客客气气迎上前。
大理寺少卿笑道:“有劳魏将军走这一趟,程正清已经转交到刑司,吴副将一案与之多少有牵连,恐怕要一并审讯。”
魏戎川今日没穿官服,却是一身轻便的戎装,长剑别在腰侧,对方说话的时候他手正搭在剑柄上。
“是程正清招了?”
他拇指摩挲着剑柄,眼眸微垂,叫人看不清情绪。
少卿愣了一下,忙说没有:“原本吴副将受刑一事,就是他滥用职权导致,且有人来报官说家里父亲失踪,可能涉及到程正清收买人行凶,与吴副将的案子都有关联,自然是要一起审。”
看得出来魏戎川是一直想要尽快给副将洗清罪名,所以大理寺众人都本着给魏戎川卖个人情,准备先将吴洛一案了结,再给程正清做个最后的结案。
哪知魏戎川一点紧迫的模样都没有,让他们反倒琢磨不透了。
魏戎川确实不急,哪怕是他一手推动要加快审讯程正清。
他微微一笑:“查那些日子,都没人能替吴洛证明清白,人刚到大理寺就有人报案,是不是太巧了一些?”
巧,不巧?
怎么回答都显得特意,少卿索性不多言,他只要走个过场,最要紧的是由他先行别人一步断了程正清一案!
大理寺少卿双手揣进袖子里,挺直脊背说:“大理寺查案,自有一套流程,今日请魏将军前来,也只是通知一声。”
“哦?”魏戎川根本不屑对方施压,“吴洛一案恐怕不是大理寺说了算。”
话落,他连回嘴的机会都没给,直接转身就走。
这下大理寺少卿彻底懵了。
等人出了衙门大门,大理寺少卿猛然回过神:“吴洛还关在明霞殿,人还是在刑司!”
一句话叫所有人恍悟。
所以移交了程正清,他们也没有权利去审吴洛的案子,那仍旧属于刑司!
而如今刑司是暂时在赵湄手里。
兜兜转转,想要彻底结程正清的案子,还是得经过赵湄!
吴洛也算是重要的证人啊!
其他人都神色凝重,唯独大理寺少卿脸上居然血色尽褪。
曹寺正后知后觉地问他:“少卿大人,什么时候有人来报案,我们都没有听说啊。”
“本官需要事事向你们汇报?!”大理寺少卿冷眼扫了过去。
他没能压制情绪,额头上的青筋都凸起着,面相狠厉。
其他几人被他看得缩脖子,曹寺正没敢吭声了,却在心底嘀咕:看来是先他们一步查到什么,特意设下的局,就是想要抢先一步结案,好得功劳。
几人身后是谁,虽然是明牌了,竞争是当然的,有人受挫心里头肯定是高兴的。
在大理寺少卿急慌慌离开后,几人皮笑肉不笑的打个招呼各自散去,大理寺少卿肯定是搞砸了什么,不然不会如此大的反应,既然如此,他们也要加快动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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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戎川再经过长公主的时候,门口的人散去了不少,但依旧有想要碰运气的,就守在大门外不远,累了就直接坐地上歪着,双眼时不时瞟向紧闭的大门。
他勒着手里的缰绳,把马头调了个方向。
赵湄难得回府,瞧见廊下的菊花居然还开着,就让人把花匠喊来询问养花的法子。
她刚打赏完花匠,准备叫宫人把花送进宫,哄一哄弟弟开心,抬眼却见琳琅频频看向自己,似乎十分为难。
“琳琅,怎么了?”赵湄朝她招招手。
琳琅在她身边多少年了,能拿不定主意的事极少。
“殿下,魏将军他……”琳琅上前来,说了半句话,伸手指指门口。
“魏戎川就这来了?”
赵湄支着下巴,一点也没见意外。
琳琅见此就知道她自有打算,也不用再多问了:“奴婢这就去请魏将军进府。”
魏戎川踏入公主的时候,也是一贯的从容,从游廊走过的时候,银杏叶片吹落在他肩头。
他甚至还停下脚步,抬头看叶片寥寥的银杏树,直到琳琅催促一声,他才重新拾起脚步。
赵湄还庑廊下摆弄花草,很细心的把藏在枝桠下的枯叶摘掉。
魏戎川来到她身后,并没有说话,她听见了他走动时腰间长剑碰见锁扣的声响。
很熟悉的节奏,当年在军营的时候,她只要听到这个动静,就知道魏戎川来了。
“坐。”她头也没抬,邀他入座。
魏戎川看见她对面空着的椅子,走了过去,撩起袍摆不客气坐下。
“还以为殿下见到我,会先臭骂几句解恨。”
他语气有难得的熟稔,赵湄捏着手里的枯叶,在指尖翻转了一下,随后捏碎。
干枯的叶子发出细小碎裂声,和世间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一样,不引人注意就消逝了。
赵湄盯着手上碎裂的叶片,抿唇笑:“魏大将军也知道自己招人恨呐。”
话落,她手一扬,枯叶碎片四处散开,身子也往椅子里一倒,歪头笑盈盈看向不请自来的客人。
魏戎川也不躲避她的视线,当然没错过她唇角那抹讥讽。
他微微挑眉,神色却是再轻松不过:“殿下肯定是要恼我在后面推波助澜,不管你的计划,把你直接推进世家的漩涡里。”
“可这其实正合殿下的意,不是吗?”
两人居然很和平的聊了起来,把宫人遣散的琳琅默默上茶。
赵湄端过茶,跟敬酒一样,对着魏戎川举杯,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魏戎川把茶端在手里,轻轻转动着杯子,扫了一眼茶水荡起的涟漪,继续往下说:“殿下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而且诱敌深入这一招,还是我曾经教给殿下的……”
说到最后,他居然笑了。
笑意如同他手中茶杯里的涟漪一般,在眼底荡开,把身上那股子冷峻气质驱散不少,有些像年少时意气风发的时候。
“可惜我还是发现得晚了,既然如此,认输一脚踏入陷阱,就老老实实当诱饵吧。殿下对这次的试探结果,可满意了?”
赵湄装傻:“什么陷阱,什么试探?魏将军说话跟讲天书一样,我就一任性的小女子,听不懂。”
她不承认,魏戎川也无所谓,终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魏将军,我这好茶你牛饮,下回再来可没有了。”赵湄啧的嫌弃一声。
今日的魏戎川却好脾气得很,依旧是面带笑意:“这次见面还没结束,殿下就想着下次了,不知是给臣又挖了什么火坑?”
她啐他一口:“什么想着下次,是你想得美!”
“臣自然是想得美的,虽然技不如人认输,但臣还能力挽狂澜,十六卫或许还会到臣手里来,殿下今日与臣还是开诚布公的说吧。”魏戎川把空了的茶杯放在一侧的小圆桌几上,也不跟她再绕圈子了。
威胁的话都放出来了,赵湄砸吧砸吧嘴,嘟囔了一句‘真没意思’,终于正面回应。
“感谢魏将军把刑司送到我手里。”赵湄声音冷了下去,慢慢坐直了身子,“但你想要十六卫,我不会同意的。”
“殿下这就过河拆桥了?”魏戎川眼里的笑意早就消失了,“你利用我推波助澜的心思,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以为争到了程正清的审讯权力,就可以把刑司拢到手里。”
“结果他们忘记了吴洛的存在,他们想要结案,吴洛的案子也在其中,必须经过你的手。那他们就得想方设法,让你同意把吴洛提审,你要是拖着,他们也无可奈何,有了程正清也毫无用处。”
说到这里,赵湄脸上又满是笑容,明媚得像她照耀在庭院里的阳光。
她也不怕他生气,点头得意道:“对啊,你自己跳的坑,不能怪我,他们更是怪不到我头上。”
她确实是留了后手,但说是试探魏戎川,不如说她更期待魏戎川真的‘背刺’自己。
她现在暂时兼管刑司,审讯程正清麻烦一堆,譬如利用吴洛嫁祸给程正清那批人。
只让程正清担责,她不爽,但真正查下去,她不想。现在和世家之间的关系就够复杂了,可不想再多浪费精力。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继续内斗,然后自然就有人查清楚吴洛一事究竟是谁埋的祸。
早在魏戎川约她出去当真相的证人时,她就开始布局,看着他们一步步落入陷阱,她当然得意。
吴洛案子只要还在刑司,谁说了都不算,到最后不管是查出背后指使人是谁,都会有一方想要尽快结案!
要着急结案,那条件自然由她开。
——她从头到尾就只要刑司!
“那殿下为何真生气了?”魏戎川对她这相当于挑衅的笑容还真没生气,反倒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赵湄一愣,唇角的笑容也慢慢散去。
“既然是早就布置下的陷阱,我如殿下所想,真当了个背叛者,殿下为何还要生气?”他缓缓的,把问题描述得更为清晰。
清晰得可以说是犀利,让被问者避无可避。
赵湄那日冲进金銮殿的愤怒可不是装出来的。
她沉默着,有种被人看透心思的恼怒,也有讨厌他的敏锐,可这些情绪最终都化作两个字:“你猜。”
魏戎川再次笑了,还是摇头失笑。
“臣可不敢再猜殿下的心思了,怕猜错了,下次就不是简单的陷阱,而是能在臣身上刺个血窟窿的长剑了。”
失笑中,他站起身,拍了拍起褶子的袖口,朝她拱手。
“当然,十六卫臣还是要再尝试的,或许殿下哪天就改主意同意了。”
到了这里,也没有再说下去的意义,魏戎川迈步离开。
赵湄没有动,又俯身去看刚才摆弄的那盆花。
就当她以为魏戎川会径直离去的时候,一个什么东西压在了自己的头顶,让她身子僵在那里。
她头顶传来没什么情绪的嗓音:“外域的药,据传消除疤痕有奇效。”
身侧的身影扔下那个东西就离开了,她头一歪,头顶的小盒子滑落,正好落入她伸出来的掌心里。
她盯着那盒子,脑海里是很多很多年前,自己气呼呼对魏戎川说的一句话——魏戎川,你再把东西放我脑袋上,我就跟你绝交!
“得寸进尺。”她把那小小的锦盒扔到桌子上,哼了一声。
琳琅在边上眨巴眨巴眼。
——这可是第一次两人没有不欢而散!
应该算吧。
琳琅视线挪到桌上的锦盒,还有更大胆一个想法:魏将军确实是很关心他们殿下!
“别胡思乱想,他只是认为哪怕是算计,我伤口也是因他而起,给膏药是怕我回头再拿伤疤威胁他。”
赵湄一句话戳破了琳琅的美好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