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回到最初, ...
-
一个小小的山洞,洞口周围缠绕着大团的藤蔓,有几束垂在两侧,阳光浅浅透进来,在薄薄的青草上留下几堆不规则的光斑。
山洞前长着大片低矮茂密的灌木,有些地方却光秃秃的,乌黑的泥土中混杂着不知名的灰白色块体。灌木丛里有几株高一些的树木,其中一棵的树干绑着两根红色布条,迎风起舞。这布条许是风吹日晒久了,颜色并不鲜艳。
洞内并不昏暗,一个圆环形的物件上刻着繁复瑰丽的花纹,周围有浅金色的流光顺着纹路聚集、奔流、溢散,形成一个不太完整的法阵。流光交汇之处格外明亮,映在石壁上,泛着点点荧光,像是天穹下细碎的星子。
法阵牢牢护着一个包裹。
天边有两道流光直奔此处而来,先落地的白衣人有些站不稳,撑着树干低头踉跄了一下,后落地的紫衣人快步上前扶住了他的小臂,道:“小师叔,你怎么样?”
不怪崇阿担心,五十年前,这位松叙师叔在护阵之时突然受了内伤,这么多年精心调理,明明已经痊愈却一直不见转醒。今早刚睁眼,什么也不说就御剑飞行跑到这里,神识搜山。崇阿怕他这么长时间没有修炼,出现灵力滞涩的情况。
见松叙闭着眼皱眉不语,崇阿一边把手里拿着的大氅展开披在他肩上,一边继续说着:“这里没什么邪兽,前面的洞里有些灵力波动,一会我们探查完就回去,好吗?不然你道宗那些小家伙又得数落我。”
松叙摇摇头睁开眼,却是无神一般虚看着前方,不知在回应哪句话。
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握住脸颊边的绒毛。清晨的微风拂过手背,掌心是一片柔软,一凉一热的触感交织在右手,他墨色的瞳仁这才渐渐有了焦距,视线落在眼前人的身上,嘴唇嗫嚅了几下,道:“崇阿...师侄,你的伤…还好吗?”话音未落,又被紧紧抱着崇阿大腿的小萝卜头吸引去了目光,问道:“这是,澈儿吗?”清冷的声音中带着点长久卧床后初次开口的沙哑。
崇阿见他无甚大碍,扬起一张笑脸对松叙说:“我的伤没事,这小家伙是我去药宗的时候,突然感应到了师徒缘,顺道南下逮着的。”
说着把粘在身上的小挂件扯下来,摸着小徒弟的头安抚道:“雷灵根,天生的剑修,第一次在天上飞是不是吓坏了,你以后会像师父一样厉害的,别怕哈。”
小孩抬起头看向他师父,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控诉他老人家御剑的时候根本不管他,说不定掉了都不知道。崇阿有点心虚,干咳一声,别过眼去。
小萝卜头抗议成功,转头向着松叙的方向行礼:“玄澈见过师叔祖。”
“嗯,好孩子,回去给你补拜师礼。”松叙抬手把他扶起来,掌心是玄澈毛茸茸的发顶,面前是笑意盈盈的人,但他抿着唇不说话,也不知道在思量些什么。
崇阿见他出神,弯起嘴角继续逗他,想听他多说几句,“小师叔,好师叔,看我看我,你在想什么呢?松叙师叔,松叙尊者……”
没等崇阿继续说下去,松叙突然瑟缩了一下,狭长的眼尾染上一抹薄红,他反手抓住崇阿的手臂,狠狠说道:“不许唤我尊者。”
崇阿吓了一跳,看他的神情哀伤,不愿惹他难过赶忙开口哄着:“好好,不叫,我以后都不叫了,小师叔你别生气。”
良久,松叙牵起玄澈的手往山洞里走去。崇阿在后面跟着,长出一口气,想着到底有没有哄好。
走进洞来,几人都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襁褓,松叙抬手一挥,包裹上方的法阵运转暂缓,渐至消融。
崇阿招来圆环分辨着上面的标记,道:“这是你们道宗为药宗弟子刻的防御法器,阙山那一批,有裂痕……”他看了眼洞内的小女娃,又转头望向洞外,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法器在这里,外面灌木丛中远离山洞的方向有毒药使用过的痕迹,向着村庄的方向绑着显眼的红布条。这个弟子,一路走来法器破损又受了伤,他没法带着这个不知来处的婴孩继续往前走,与其两人一同丧命,不如把孩子留在这里,孤身一人去引开追他的东西。
期盼着,有来往的村民把这个孩子带走,让她活下去。
站在这里,修者目视力强,可以看见前方村庄里升起的炊烟。可是这儿离阙山太近,村民不会过来了。
玄澈抱起襁褓之中的婴孩对松叙说道:“师叔祖你看,小妹妹。”
自打进洞松叙便像在寻找什么人一样,待看清法阵下护着的小小包裹就愣住了,瞅着眼前的奶娃,他依旧是满脸的不可置信,俯下身摸着小孩嫩白的脸颊,喃喃道:“怎么会是个孩子,这不可能…”
崇阿也很不解,问:“是啊,阙山那一战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主战场离这里很远,打扫清理也顾及不到,这孩子居然还活着,你们给药宗的法器这么厉害?”
这小孩确实还活着,闭着眼睛呼吸微弱,但是胸口的起伏做不得假,嫩白的肌肤衬着包裹的红布,如同温润的玉石,流光溢彩。
松叙没有回应他,手却缓缓移到娃娃的脖颈上,轻轻握住。
这里这么细,这么嫩。
一不小心,怕是一条小小的性命就要就此消散。
崇阿愣住了,紧紧盯住那只苍白的手。
这手煮过茶,执过剑,刻过阵纹,从来都是干干净净,没有被染红过,如今为什么…他胸口闷闷的,想说些什么又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一室寂静。
一幕幕令人绝望的记忆不断在松叙眼前浮现,说不清是天灾,还是人祸,或许都有。但他知道,只要这个孩子死了,那么他看到的一切灾祸便不再有源头,人族,说不定有不一样的将来。
眼看着松叙的手指紧了紧,崇阿赶忙叫了一声:“小师叔。”
像是遥远天际传来的缥缈钟声,敲在耳畔,砸得松叙头脑发昏,他猛一下撤开手,向后退去,身形也跟着晃了晃,呼吸久久不能平复。
一块东西被带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崇阿被松叙这些无法解释的言行弄得不知所措,轻轻开口道:“小师叔,你是要……杀了她?”
“你不知道她都做过什么,所有人的牺牲都白费了,都是因为她!”
无法止息的恨意在松叙眼底翻滚沸腾,他嘶哑着低吼出来。
崇阿回想着松叙醒来后所有的言行举动:一路御剑至此显然是确信她就在这里;痛恨她的作为,以至于要抹杀掉一个婴孩来确保永绝后患;从未见过玄澈,开口便唤“澈儿”,语气中透着关心与疼爱;更甚者,居然问他的伤势如何,他这伤,可是在松叙昏迷之后才有的。
一个猜测在崇阿脑中渐渐成型。
犹豫了一下,崇阿还是问道:“所以,小师叔你是预知了未来,还是回溯的归客?”
松叙终于撑不住,闭上眼长叹一口气。那些杂乱无章的记忆就像是被人硬塞进来一样,搅得识海天翻地覆,没有来由,毫无规律可言。他知道这个孩子长大后会操控阙山中的煞气崩坏封印阵,然后消失无踪,他看着人族与修士对阴魔煞气各种尝试毫无办法,只能徒劳抵抗,断尾求生,最终一点点被蚕食殆尽。那些绝望与不甘做不得假,不是感同身受,而是亲身经历。
只是重生一事过于惊世骇俗,松叙无法解释缘由,也不敢将那种结局告诉崇阿,只好默默承受,祈求道:“别问,求你别问。”
崇阿一步跨上前,扣住松叙的两肩迫使他仰起头来,他确实很想问,想知道原委。他怕松叙动用了禁忌法阵窥探天机伤及根本,又怕他是重新来过,无法承受经历过的那些痛苦。
但现在不是时候,松叙整个人都很不稳定,必须先安抚下来,“我不问,不论你做了什么,你都是我的小师叔,我会好好护着你。”崇阿又加重了几分手上的力道,“你看,现在所有人都好好的。”
松叙看着这双眼睛,不带有任何厌恶和防备,只有盛不住的担忧与心疼。他眼底的怒火渐渐暗淡下去,徒留无尽的哀伤,苍白的双唇打着颤,低声说道:
“我不想你变成那种样子,也不想澈儿那么苦。”
“她现在什么都没做,抱歉,我不应该就这样草率地杀掉一个人。”
“到底要怎么办...”
“我亲自教导这孩子,一旦她有作恶的苗头,我必亲手诛杀。”崇阿紧紧盯着松叙微红的眼眶,一字一句慢慢说着,仿佛要将这些话刻到眼前人的心上似的:“我保证,不管是你看到的或是经历过的,都不会再发生,好吗?”
肩膀上的力道给了松叙安稳的支撑,眼前人说出的话就像这个有力的臂膀一般,他整个人像被顺了毛似的平缓下来,盯着崇阿的眼睛问道:“重来一次,会不一样吗?”
“会。”
假如一个人能带着种种刻骨铭心的记忆回到过去,将所有的痛苦都抚平、阴暗都改写,那他定然会得到一个安稳无恙的未来吧。
“对,会不一样的,你原来没回宗门,阙山结束之后就跑了,只把澈儿送到我这里。”松叙轻笑着,崇阿见他有心情调侃,慢慢松开了手,扬着眼角眉梢回怼一句:“就知道你拉着我不让走是故意要我伺候你,至于跑,怎么可能。”
顺手抚平大氅上的褶皱,崇阿确认松叙并不是窥探天机便继续说道:“跟急了眼要咬人的兔子一样,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脾气居然这么大,嗯?重活一回连年岁都回去了?”
松叙无法反驳,只想着赶紧让崇阿别再拿自己取笑。扫了一眼地上的小木牌招手收起来:“你看,药宗的弟子铭牌。”
崇阿不去拆穿他的小心思,拿过木牌说道:“我给药宗送回去,这么多年,尘归尘土归土,只能拿这些红布和铭牌立一个衣冠冢了。”
玄澈抱娃累了,索性坐在地上把小孩放在自己腿上,仰头看着两位长辈,刚刚那些话并没有背着他,他能觉得出师叔祖不喜欢这个妹妹,可是他喜欢,转头问自己的师父:“妹妹怎么办?”
“我收她做弟子如何?这样…”
“不必,她不需要我们教。”崇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松叙打断。
这孩子将来或许是个心术不正的天才,崇阿这么想着还是说:“总要好好教导她,孩子这么小需要照顾,我看她还缺了一魄也得想办法,不然长大了灵肉不合怕是活不久,以后要是有灵根也要找个适合的修炼功法不是吗。”
“她没有灵根,我会试着刻一个固魂安魄的法器。至于照顾,我带她和澈儿去前边的栖仙渡,找村民帮忙。”
“没有灵根不就是个凡人吗?”崇阿不解道。
“她看起来像是凡人吗,我道宗防御类法器可没有永葆青春的功效。”松叙盯着沉睡中的婴孩道:“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非人非妖,却能操纵煞气崩坏封印阵,让所有人的努力都功亏一篑…”
“我们对煞气毫无办法,只能镇压,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既然可以操控,将来好好引导约束,或许可以解决掉这个麻烦。”
“嗯,但愿。”
玄澈傻傻听不懂,只记住了一句活不久,等两个长辈说完赶忙问道:“妹妹身体不好,不能长命百岁吗?”
崇阿揉了揉玄澈软软的头发,抱起孩子顺便把玄澈拉起来,道:“不会的,你师叔祖最厉害了,妹妹会好好活下去的。”
看着玄澈高兴起来的小脸,崇阿忍不住恶劣又想逗他:“要好好照顾师叔祖和妹妹哦,像师父教你的那样记得吗。”
玄澈瞬间觉得不靠谱的师父更加不靠谱了,仰起头就想抗议他才六岁,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松叙笑着接过孩子说:“好了,别欺负徒弟,一看你就没少使唤他。”崇阿嘿嘿笑了两声:“对了,为什么去栖仙渡,药宗不也能照顾孩子吗?”
“靠近栖仙渡这里的阵法需要加固。”松叙沉默了一下说道。其余的不必讲明,崇阿知道,这个地方,在松叙经历过的世界,应当是不存在了。
“我要教给人族一些法阵,让他们有自保的能力。人族与修士本为一体,此时更应共克艰难,才不至于重蹈覆辙。”
“小师叔,你想做什么我们都会帮你,同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一次,别怕。”崇阿轻轻将松叙耳畔一溜调皮的长发拨到后面,拉着他和玄澈走出山洞。
“我去一趟药宗,顺便告诉你道宗那些小家伙一声,等我回来。”
“嗯。”
“小师叔,这孩子有名字吗?”
“没有。”
“那就取一个。”
朝阳初升的橙光给群山勾勒起一圈金色的轮廓,温柔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洞里沾着湿气的阴冷,暖得整个人连同心尖都一并热了起来。
“晴。”
盼她能,驱散煞气,还世间以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