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素]浮生劫》容清雪

12、天曜番外

　　01
　　我杀了素影。
　　赤焰龙牙贯穿了她的胸腔，她整个人冻成了冰。
　　我拔出赤焰龙牙，她的身体碎裂，化成了水。
　　她死后，我开始每夜看天空。
　　可天空，再没有月亮。
　　我的月亮，死在了，我的手里。
　　02
　　玄门辰星山的清广真人召开玄门大会，剑指妖族。
　　二十年前那场婚礼素影布阵杀我，他竟也插了一脚，只为夺我内丹修炼《妖赋》。
　　甚至，是他告知素影我的护心鳞可护那将军，他教唆她以情诱我，他指点她布阵杀我。
　　呵，这样的深仇大恨，我怎能饶过他？
　　可我没有护心鳞和内丹，不是他的对手。
　　雁回知我困境，联合青丘国主，将我拉入幻境之中。她将护心鳞和内丹都还给了我。
　　我顺利杀了清广。不仅为自己报了仇，还解了妖族之围。
　　至于雁回，她死了，投胎转世去了。
　　她说，让我等她，她会回来找我。
　　素影已死，清广已灭，雁回也已投胎。我于这凡尘再无挂牵。
　　我想回龙谷了。
　　临行前，青丘国主与我说，待到雁回和我再次相见，他会在青丘为我二人办一场婚礼。
　　他知我不喜红色，已命人寻了素白鲛绡，预备给我们做婚服。
　　我笑了笑，没说话，转身离开。
　　03
　　我回到了龙谷隐居，每日只与小精灵们相伴。可他们活了许多年，还是像没长大的孩子，整日里叽叽喳喳，有些吵人。
　　我开始常去雪山。
　　雪山之巅终年飘雪，她曾站过的高台，我曾躺过的雪地，都被层层白雪覆盖，再不见半分痕迹。我举目四望，夜幕黑沉，天上无月，地下有雪。这雪山之巅，只有一个我。
　　她已在我剑下身死道消，独留我一龙于这雪山细数往昔，空留余恨。
　　素影啊，你可知我有多恨你。
　　二十年痛苦支离，每个月夜，当我因肢体不全而痛不欲生时，我有多恨你；铜锣村中，我与雁回那一场婚礼闹剧，当我听见那一句“朝朝暮暮，常见常欢”时，我有多恨你；永州城中，我明明是去寻我的龙骨，却碰巧看到你离开的背影时，我有多恨你；你杀狐妖云曦，你几次三番救下欲自杀的陆慕生时，我有多恨你；你出现在我面前，不出一言直接向我挥剑时，我有多恨你；你同我说那寥寥几句话，却句句都不离护心鳞时，我有多恨你……
　　我这样恨你，恨到我以为，我不爱你。
　　我不知，你更不知，受尽二十年的痛苦后，我竟然还爱着你。
　　我每日来爬雪山，来看天空，竟还是在期待，有一天，天上会重新挂上一轮月亮。
　　那个不爱我的月亮。
　　那个死在我手里的月亮。
　　我把赤焰龙牙埋在了雪山之巅，就在婚礼高台之下。
　　于我，这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
　　04
　　一晃十五年，我又见到了雁回。
　　她转世了，这辈子身体健康，家庭美满。
　　可她还是前世那个雁回，依旧修习体术，喜爱钱财，笑起来娇艳又可爱。
　　我们一起出了龙谷，去给她找适合她修习的功法。
　　我想，我该放下了，我该和她一同去青丘，去试青丘国主给我们准备的鲛绡婚服，举办一场盛世婚礼，做一对恩爱眷侣。
　　可我没想到，出龙谷后，我见到了，尸横遍野，人间地狱。
　　十五年前，栖云、素影、凌霄、清广相继死去，玄门实力大损，再无力保护百姓，只得偏安一隅，从此妖族肆虐，人族凋零。
　　我与雁回走过的每一个村落，都有妖族活动的痕迹，素影曾舍命护住，与我交战之前都要提前迁走的百姓，成了妖的奴仆，成了妖的口粮。
　　我开始杀妖，杀恶妖；我开始救人，救无辜之人。
　　有一日，我救了个七八岁的孩子，他一家人皆死于妖口，只他被父母以命护住，才侥幸等到我来。得救后，他大哭一场，然后擦干眼泪，一把火将家烧了，只抱了一个牌位出来，说是要去寻玄门学法术，给父母兄姊报仇雪恨。
　　我以为他抱的是父母的牌位，谁知竟不是。
　　普通木头制成的牌位上，用不甚工整的字写着：广寒门门主素影真人。
　　这竟是块长生牌位。
　　一路上一直沉默的雁回突然问，素影真人已死，你们如何还供着她的长生牌？
　　孩子紧紧抱着牌位，认真道，阿爹阿娘都说，素影真人长得好看，性子也好，她带着大家杀妖族、护百姓。他们以前住在永州时，还曾见过她咧。村长也说，真人虽然死了，可我们不能忘记她。我们供她的长生牌位，是希望她转世后能过得好，要比这辈子好。我们村里家家户户都供她。
　　我盯着孩子手里的牌位，对雁回说，他太小了，我们送他去吧。
　　雁回定定看我一眼，轻轻应了一声“好”。
　　05
　　玄门地处偏僻，附近灵力稀薄，但是周围城镇居然不少，我看到不少普通人族拿着刀剑来回巡逻，面色严肃。
　　孩子欢欢喜喜地去拉一巡逻卫士的衣服，问他，哥哥，我想拜入广寒门，我想学本事，杀妖怪，你知道广寒门在哪儿吗？
　　卫士摸摸他脑袋，你这么小，哪里能杀妖怪，怎么也得再长几年。
　　孩子拿长生牌位给他看，小脸特别认真，我不怕，素影真人会保佑我的。我要成为素影真人那样的人，杀妖怪，保护百姓。
　　卫士见到牌位，脸色也郑重起来，道，好小子！你在一旁等我，一会儿有人来替我，我换班后就带你去广寒门。
　　我掐了隐身诀在旁边等着，待到卫士换了班，便跟着他们两人去广寒门。
　　新建的广寒门自然赶不上以前，护山大阵没了我的龙心做阵基，自然困不住我。我如入无人之境般穿过他们的护山大阵，见到如今的掌门。
　　这人我曾见过，他以前常跟在素影身旁，虽年纪不大，但杀妖时总冲在前头，素影很看重他，着力培养他做下一代掌门人。
　　他的面容还如以前，但一双眼睛，越来越沉静，行走时白袍翻滚，像极了素影。
　　他见到孩子怀中抱着的长生牌位，眼里有些动容，似是回忆着什么，但到底忍住了，只轻轻抚摸孩子的头，温和道，孩子，你很好，我广寒门收下你了。
　　他让人送卫士离开，牵着孩子的手去广寒门宗祠，看着孩子给历任掌门行完礼，才认真言道，孩子，入我广寒门，你须谨记一点。
　　他眼神肃杀，道，妖即恶，恶当诛。遇到欺我人族之妖，杀！
　　06
　　离开玄门，我与雁回遇到了老者和猫妖。
　　这修为低微的猫妖，竟鼓起勇气来见我，决意护老者到死。
　　我想起我的“妖族善恶论”，也想起素影的“妖即恶，恶当诛”，一夜无眠。
　　第二日，我便与雁回分道扬镳。她回她这一世的父母身边，我回我的龙谷。
　　我曾喜欢过她，也曾想与她成婚，做一对如花美眷。但终究，一切只是曾经。
　　青丘国主命人做的鲛绡婚服，与我二人，终还是缺了那么一点缘分。
　　我们于茫茫人海中相遇，最终也要于这茫茫人海中相忘，然后各自安好。
　　她自去寻她的道，寻她的有情人，而我，也该去走属于我的道。
　　去做，我十五年前就该做的事。
　　07
　　我回了龙谷，爬上雪山之巅，取回了被冰雪覆盖的赤焰龙牙。
　　我封了龙谷，背着赤焰龙牙，走向我的命运。
　　08
　　我开始杀妖！
　　欺辱人族的妖！
　　恃强凌弱的妖！
　　食人的妖！
　　食妖的妖！
　　背信弃义的妖！
　　起初，我以为，我只要杀恶妖；后来，我发现，我要杀的妖越来越多。
　　素影，你竟是对的，这世间恶妖太多，善妖太少。到最后，我已无法判断，他们是善，还是恶。
　　我杀了太多妖，沾了太多血，杀念开始影响我的神魂。
　　我每日在夜幕下擦着血迹斑斑的赤焰龙牙，看着十分正常，其实神魂已如风中之烛，摇摇晃晃，随时可能熄灭。
　　可我盼着那一日，来的晚一些，再晚一些。
　　我还没杀完该杀的妖，我怎么能死？我还没恨够素影，我怎么能死？我不想死，我怕死后轮回转世，我会像那失忆的陆慕生，前世尽忘，再记不起那个骗我感情、捅我一剑又将我肢解封印的女人。
　　我怕我忘记自己恨她。
　　我怕我忘记自己爱她。
　　09
　　我终究还是死了。死在妖族联军手里。
　　青丘国主竟还带了他让人做的鲛绡婚服，手一扬，轻薄的鲛绡被风吹起，落在我的脚边。我想起我和素影成婚之前，我也给她备了一件鲛绡道袍，后来我被她封印，再回到龙谷，那鲛绡道袍便被我压了箱底，再没见过光。
　　我并不惧怕青丘国主，他实力不如我，不是我的对手。反倒是他身后跟着的妖族大军，若不趁今日一举铲除，日后恐成贻害。
　　我拄着赤焰龙牙，抬头看青丘国主，表面不动声色，实际上神魂震荡。
　　我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我知道，我大概要入魔了。
　　可我不能入魔。千年灵龙入魔，这世间一切，都会毁在我的手里。
　　罢了，素影，你既爱这苍生，我便也，爱这苍生吧。
　　我向先祖祈求。
　　祖龙啊，献我护心鳞，献我千年内丹，予我，人间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