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素]浮生劫》容清雪

10、蜜饯

　　素影握着一卷书册靠在几案上发呆。
　　外头天气晴好，微风吹拂，殿外的飞花顺着大开的窗棂飞到几案上，有几瓣红花还落到余下大半茶水的杯盏里。殿里安静的很，只有熏笼里的香雾缭绕。
　　她生性喜静，除妖之外就是闭关修炼。
　　她本该享受这种安静。
　　是的，她本该。
　　可是，今日她却觉得这寝殿实在安静的太过，竟让她觉得有些不适应。
　　侍立在一旁的宫女将落了飞花的杯盏取走，又重新换了一杯新茶。茶色微微带碧，茶面上还飘着一朵白色的六瓣小花。
　　她愣了愣，伸手拿起杯盏，问宫女：“今日换了新茶？”
　　宫女道：“娘娘，这是陛下使人送来的，说是特意让人做的梅花茶，给您尝尝鲜。”
　　素影盯着那朵六瓣白花看了好一会，才轻声问道：“陛下几日没来了？”
　　宫女悄悄看了一眼她看不出喜怒的脸，低下头，回道：“回娘娘，已有三日。”
　　原来，已经三日了！
　　怪不得她会觉得这寝殿太过安静，那蠢龙一条龙能闹出好几个人的动静，晨间缠人早起，晚间扰人休息，他在这寝殿里，她的日子可没这样安生。她想着这些，便有些出神。
　　侍立在侧的另外一个宫女突然道：“娘娘，陛下这几日没来，是因为……”
　　她拧起眉，看向说话的人。
　　那宫女看她皱眉，以为她生气了，赶紧跪下，道：“娘娘，奴婢，奴婢……”
　　素影不喜欢这个小世界这种跪来跪去的礼节，但入乡随俗，她并不管这些，只平时不爱让他们跪着。此刻，她却顾不得这个，冷道：“说，陛下怎么了？”
　　小宫女眼一闭，咬着唇，低声道：“娘娘，陛下前日染了风寒，一直高热不退。还，还……传下命令来，不让奴们告诉您。”
　　素影一惊，手里杯盏掉落，一口未喝的梅花茶全部倾在她衣服上，衣襟处绣着的日月纹路湿透了，看着更加清晰起来。

　　昭阳殿，天曜靠坐在床榻上，右手按着抽痛的额角，面无表情。
　　立在床边的内侍见惯了他和善温柔的模样，如今再见他一脸冷然，也不敢说话，只立在旁边装鹌鹑。
　　有宫女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隔的还远，但天曜能闻得见那苦涩的味道。他深深叹息，人族的身体实在太弱，感染个风寒而已，却拖了几日不好，还一天几顿吃这乌漆嘛黑的药。
　　该死的御医，治了几天没治好，难道不能换个药方子，换个口味？
　　内侍接过宫女奉上的药，又回到他身边立着，轻声道：“陛下，该喝药了！”
　　天曜看他一眼，深吸口气，正要伸手去端药碗，就听殿外有人高声道：“贵妃娘娘，陛下近日龙体有恙，您……”后面的声音低了下去，也听不见具体在说些什么。
　　天曜眼睛一亮。他接过药碗，却不喝，只对内侍道：“去请贵妃娘娘进来。”

　　素影迈进昭阳殿，正看见端着药碗的天曜。
　　他穿着帝王常服，没戴冠，只将一头黑发随意束起。眉心紧蹙，唇色雪白。
　　明明是不同的脸，可是她竟透过这张脸，看到了当年那个雪地里的少年。那时候，她刺了他一剑，又一脚将他踹下高台。
　　他穿着红色婚服，躺在雪地里，也是像这样，眉心紧蹙，唇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看着她时满含情意的眼，变得似恨似怨。
　　自那以后二十年，甚至到她死，她都再没见过像他那样的眼。
　　即使是陆慕生。
　　起初，陆慕生看她的眼里只有恨，恨她杀他妻子，恨她毁他姻缘；后来，陆慕生恢复了记忆，看她的眼睛里就只有躲闪。可笑的躲闪。
　　细说起来，天曜复活后，他们其实没见过几次。广寒门的事务很多，世间的妖也很多，她要照顾宗门，她要杀妖保护百姓，她没有时间去想那个被她封印的少年。
　　她与天曜那寥寥几次的相见，他最开始都是沉默的，面无表情，唯有那双眼，还像那个躺在雪地里的少年那般，似恨似怨。
　　每一次，他看过来的目光都是那样，一直到她死。
　　她死时，天曜在她背后，她也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也不知道洛川灵龙杀了他的仇人后，有没有得到解脱。
　　素影定了定神，去看靠坐在床榻边的灵龙：“我听说你病了……”这时候，她不想扮演任何人，只想作为素影，来探望那个雪地里的少年。
　　天曜低下眼眸，盯着手上的药碗：“我都病了三日了。”
　　他语气很淡，听着有些怏怏不乐。
　　素影让殿中伺候的人都下去，自己坐在床边，把他手里的药碗端过来：“你都不让人不告诉我，我如何知晓。”
　　天曜哼一声：“你若是上心，自然知晓。”
　　素影用汤匙搅了几下乌黑的药汁，口中道：“别闹，天曜！既然病了，就乖乖喝药，喝完药，再多养几日，你就好了。”
　　天曜突然抬起眼看她：“我都喝了好几日的药了，又苦，又没效果。太苦了，我饭都吃不下。”
　　素影低头看药碗：“这个世界的药材与我们那里不同，我虽常看医书，可也只懂些皮毛，不好给你看诊。”见他还沉着脸，她便接着说：“我带了包蜜饯来，是我平日看书时用来打发时间的零嘴儿，等会你喝完药，尝一颗可好？”
　　天曜皱眉道：“我也吃过蜜饯，根本压不住嘴里的苦味。”
　　素影笑了笑，说道：“别担心，我常吃这家的蜜饯，喝了药，吃一颗，不会苦的。”
　　天曜有些怀疑的看她。
　　素影伸手摸了下他没戴发冠的脑袋，又顺着额头往下，抚上他的眼睛：“天曜，听话，把药喝了。”

　　乌漆嘛黑的药，一如既往的苦。
　　天曜把喝完的药碗递给素影，一张脸苦的面无表情。
　　素影接过药碗放好，从袖中取了一包蜜饯来，圆圆的果子上，还裹着一层白白的糖霜。她拈了一颗，抬手轻抚他的下巴，把蜜饯塞他嘴里。
　　蜜饯入口，有点酸，又有点甜。药的苦味好像真的淡了些。
　　他眼睛亮了亮。
　　素影见他脸上表情好看了些，便要将蜜饯包起来，给他放在床榻边，以便这几日送药。刚要合上纸包，却被天曜抬手挡住，他双眼亮晶晶的看她，道：“药太苦了，再要一颗。”
　　素影道：“蜜饯吃多了，影响药效。”
　　天曜抿起苍白的唇，道：“药真的好苦。”
　　素影见他唇色泛白，眼里有几分希冀，只好道：“可，下不为例。”
　　她又拈起一颗蜜饯喂他。
　　冰凉的手指触及他微热的唇，她怔了下，唇的主人眨了眨眼，握住了她的手臂，将人带到自己怀里。他微微张唇，灵巧的舌，轻轻的亲上那微凉的指尖。
　　素影慌忙抽手。
　　天曜笑了笑，一边握紧了她抽回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一边寻了她的唇，亲上去。
　　温柔时，他像缠绕着月亮的云，疏疏淡淡；激烈时，他像波涛汹涌的大海，逼得她，险些喘不上气来。
　　素影任他亲吻，心里又想起那个夜晚。
　　他一步步走上高台，眉目含情。他拥抱着她的手，他贴过来的唇。
　　最后，是他似怨似恨的眼。
　　她伸手抚向他的眼角。
　　她可能，当真亏欠了雪地里的那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