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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姐妹 你真是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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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我不太明白。”宋时晏问:“哪怕七皇子与十三皇子之争不起任何战事,我们起兵不也是内乱么?如此就不用再管西覃了?”
“西覃当然要管。我们起事为的是能让褚州百姓乃至天下百姓过不必再被多压迫的日子,万没有我们自己从褚州闯了出去却留下他们让西覃祸害的可能。若一切由我们开始,每一步便都更可控,而如今,连带着我们都要被西覃拉入被动局面。”
西覃一旦来犯,只怕是手下的兵力便不能再隐藏,是要速战速决才好打消西覃来犯的念头。
“姐,你想怎么做?”
宋时卿往后重重一靠,眼睛瞧着屋顶,低声道:“我倒是有个法子,但实在凶险,还得先争得主上的同意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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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府之中,段元英站在院中,身上披着一件鲜红色的大氅。
这大氅是她从奕京带来的,用白色的兔毛滚了边,以往就是京中的郡主县主瞧了都要说一句她这衣服做的好。
但如今这白色的兔毛上沾了不少的灰。
大户人家的姑娘,何曾让自己这般狼狈过,衣衫整洁,是不给家里丢人最基本的一步罢了。
只是如今她没有别的什么衣服可以换了,其余的衣服都在一场莫名奇妙的火里化作了灰烬。
这座西跨院,她虽然住的时间并不久,但就这样消失殆尽,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极了丧家之犬。
可烧毁的明明只是一座西跨院,不是柴府,甚至不是段府。
“元英,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段家主君段承业匆匆赶来,瞧着已成断壁残垣的西跨院,又瞧瞧站在院中一动不动仿佛石柱一般段元英,最终还是将与孙女儿先前的争吵暂时压制下来,开口关心道:“你今晚就先歇在你妹妹的院子里。”
这一句话引得段元英侧目,只是与段承业目光触碰的一霎时就引得对方勃然:“你这是什么眼神!”
段元英眼中再不见往日的恭敬与温顺,冰冷的如同在山洞深处的幽潭一般。
“祖父……真的……不将孙女儿的命当命么?”
“你这叫什么话。”段承业眉头蹙的老高,方才对平遭天灾的孙女的怜惜顷刻间当然五寸,刚想开口训斥,就听段元英继续道:
“不然呢?祖父莫不然以为,此事就真的只是孙女儿倒霉吧?”段元英嘴角噙了一丝讥讽,似笑非笑的看向她曾经最敬重的长辈。
“褚州天干,你被罚入祠堂,屋里的人一个个马虎大意,这才走了水。好在这儿的人都有应对之法,没让火势蔓延开来。”
段元英听着段承业的一通似乎合理的解释,只觉的一切虚无又可笑。
“祖父没有闻到么?”
“闻到什么?”
“这院子里弥漫的满满的都是火油的味道,压在火油之下的,是努力要在空隙之中占据一席之地的血腥味。”
“胡闹!”段承业怒目而视,瞪着他这位曾经最引以为傲的长孙女:“老夫在沙场征战几十年,有没有血腥味不比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更清楚?你真是疯了!”
我真是疯了。
许久未出现过的灿烂笑容在段元英唇边绽开。
你看,人都是会避重就轻的。
冷风肆虐,这破壁残垣之中的火油之味本就是若隐若现,血腥之气更是遑论,是她随口胡诌出来的罢了。
“今日没有血腥之气,不保以后没有。”
段承业瞧着自己孙女儿脸上的笑容,没由的从脚底升腾出一股恶寒来,仿佛他瞧得不再是刚出生时被自己日日抱在怀里的晚辈,而是吃人饮血的妖邪。
段元英被“关”进了段息戈的屋子里。
段息戈因为宋时卿被关进水牢之中时为其求情,言语无状,被禁足在自己屋中反省,本以为也就关个几日就好,连宋时卿都被放了出来,自己重见天日的日子也快了。
谁知,在段元英的衬托下,家里的一干人似乎都忘了这位二姑娘。
段息戈本百无聊赖,毫无顾忌的坐在自己床上将手中已经翻烂的书又翻过几页。
锁链相互撞击,像破布一样被丢进来的,是她向来按照京中贵女规距要求自己的长姐,发髻凌乱,双目无神。
“长姐?”段息戈丢下书,怯生生唤了一句。
跪坐在地上的人儿,似乎动了一动,又似乎五感尽失,完全没有听见她的这一声呼唤。
“长姐?”段息戈穿好鞋袜,小步凑近段元英,最终一样的姿势跪坐在她面前。
天寒地冻,虽然她被禁足在自己屋中,但有母亲和长姐的偷偷照拂,吃喝与炭火从未缺过。
可这地板仍旧冷的刺骨,长姐的双手也凉的惊人。
段息戈吓了一跳,赶忙将被自己随意丢在床上一角的汤婆子拿来,塞在段元英手中。
“长姐……”再度开口,段息戈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泪流满面,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砸。
砸在地上,砸在自己的衣服上,砸在长姐的手上。
像是被这砸在手上的眼泪唤醒了一般,段元英伸手,僵硬的将段息戈脸上的泪珠擦去:“哭什么。”
这手触到脸庞后更觉得凉如冬日丰水河上结的薄冰,偏偏长姐为了安抚她,脸上还挂着笑,段息戈哭得更凶了,抱着段元英抽泣得上气不接下气。
段家,明明她才是那个什么都不出挑得二姑娘,该受罚该受苦得也都该是她,怎么会是向来被人奉为典范得长姐如此狼狈。
为什么一来褚州,什么都变了,天地变了,家人也都变了。
段元英揽着扑在她怀里哭泣得小妹,一下下的轻轻拍在她背上。
直至现在,她才终于感受到一丝的活人的生气。
段息戈的嚎啕大哭终于变成了低低的抽泣声,段元英这才将小妹的身子扶正,轻柔的擦去她面庞上的泪痕。
“长姐……何故如此?”段息戈抽泣不断。
“没什么,”段元英苦笑着矢口否认:“你呀……”
段元英刚想说两句什么,却觉得在即将的倾巢之下,说什么都苍白无力。
她自认在思量中加了对小妹的顾念,但时至今日,她才恍然察觉,她从未问过小妹是怎么想的。
“你自认与宋家的那小妹交好,宋时卿姐妹却是那样的身份,你可怨恨么?”段元英问。
“怨恨什么?”段息戈付着段元英起身,坐到床边,又拿了帕子将段元英脸上的灰烬一点点擦拭干净,轻声问。
“明明将真心托付,却……”段元英欲言又止。
她记得的,当初让小妹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知那宋家的小妹,她是十分欢喜的,这便足以证明,小妹对这位褚州的新朋友,的确是诚心相交。
可诚信相交,将自己的秘密托付却换来这样的结果,任谁都是可以怨恨的。
万一,万一小妹纯真,从未想过还能怨恨……
可从奕京来的,又哪有这样纯真的人。
“当然怨恨。”段息戈用手指绞着帕子:“一开始我恨极了小晏,心想我连段家这么隐秘的身份都告诉了她,她却对我隐瞒这么重要的事情。可后来,我被祖父关在这里禁足,日复一日只能盯着窗花发呆,却想明白了,段家入褚,于她知道了,其实没什么要紧的。我是林熙歌或是段息戈,于她又有什么分别呢?可是他们密谋的大事却是一不留神满盘皆输,若我是她,也是不会告知给我的。
“这么一想,便不怨恨了。更可况,说是交心的朋友,其实认识不过短短数月,人生漫漫几十年,相比起来,我们之间用萍水相逢来形容才更为合适。”
段息戈很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眼里却不自觉又噙了泪水。
道理都明白,但心里难不难过,不是道理说得算的。
“那我呢?你可曾怨恨我?”
段息戈一愣,眼中的泪慢慢就又收了回去。前几日的严厉还历历在目,怨恨与不怨恨都不是一两句就能辩白的。
段息戈想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的摇了摇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是假意,段元英瞧得出来。
只是此时此景,若是再要苦口婆心的说着自己的本意,就连自己都会觉得自己厌烦。
段元英想了想,开口时便换了话题:
“你可曾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这话小晏也问过,当时说的是什么来着?
“就如同寻常女子一般,嫁人、成亲,然后相夫教子。”多么情理之中的答案,段元英猛地想到宋时卿,她要是问她,得到定然不是这样意料之中的答案。
可惜她没有问过。
有时间该问问的。
“除此之外呢?想想你宋家姐姐,虽也嫁人,虽也相夫教‘子’,但外人提起来,最先想到的,肯定是她济泽酒楼老板的身份。”
以后或许会有更显赫的身份。
段息戈又想了许久,最终还是摇摇头:“不知道,从没想过。或许……像沈先生那样,做个教书先生也很不错的。”
这答案听起来像是现编的。
无妨,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想。
哪怕想不明白,也有很多时间,可以一件件试过去。
段元英起身走到门口,脊背挺拔。
只要她还能站得起来,她就还是京城最高贵的官家小姐。
“来人,传话,我要见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