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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月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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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晏猛的坐起身,却因为起身太快眼前黑了一黑。
等眩晕散去,宋时晏扭头看向被自己推到一旁的月饼盘子。
椰肉碎碎毕竟是只有远行商行才有的东西,价钱实在是贵,一贯铜板,才得了那么一小点儿,满打满算才包了四只月饼。
这价贵的月饼,是姐姐的心意,今日是中秋,也该展现她的心意才是。
统共四个椰肉碎碎月饼,被她狼吞虎咽的吃了一个,现下碟子里只有三个了。
宋时晏盯着碟子里孤零零的三个月饼,忽的有些烦躁,恶狠狠地将碟子推的更远了一点,要探着身子才能够到。
同样口味的月饼要到明年才会在做,这三个自然要省着点吃。
宋时晏探了身子将那碟子拿到手中,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放食材的架子上比常日多了几只筐子,筐子里是月饼。
都是寻常内陷的月饼,没有椰肉碎碎陷的。
糖松子的拿两个,红豆沙的拿两个,糖板栗的拿两个。
宋时晏装了六个月饼,决定去会会另一个孤零零的人。
那个在松柏书院的孤零零的人。
虽然上次争吵是姐姐的权宜之计,但两人总要和好。
她不愿是姐姐低头。
松柏书院里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一间小屋里亮着灯。
宋时晏敲了敲门,没等人应就推门而入。
沈槐安坐在榻边,手中捧着一卷书,满脸都是惊异:
“小晏,你怎么来了?”
宋时晏没好气的将手中的月饼丢到沈槐安怀里,四周环绕了一圈,懒洋洋的靠着墙。
这里竟然比当初自己和姐姐睡得屋子更加简陋狭小,一张床几乎占据了屋内的全部空间,点着的灯台放在窗沿上,一只盛了半碗水的陶碗放在床头边书本垒起来的台子上,除此之外连一把凳子也没有。
“诺,姐姐给你带的。”
沈槐安稳稳接住那一包被扔进自己怀里的月饼,只是原本在手中的书本却掉在了地上。
他已经好几日没有回过酒楼了。
宋时卿没有来寻他,宋时晏白日在书院里的表现也与往日无异,只是不会再在下了堂后跑到堂屋最前面同他说一句:
“先生,一起回啊?”
这几日就如同是成亲前一样,让他有些恍惚,仿佛两人耳鬓厮磨的日子是真的黄粱一梦。
“这月饼……”沈槐安话说不下去了。
她今日是会忙着准备褚王府的夜宴,怎么会有时间顾及他是不是在异乡,有没有吃一口应景的月饼。
宋时晏瞧着沈槐安面上一万个不自在的神情,低声叹了口气,弯腰将沈槐安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放到他身边。
再抬头,宋时晏面上全然都是与她这个年龄不相符的老成:
“沈先生,或许你来的褚州的时间还是短。褚州人……没有人会说褚王的不好。”
这话说的,沈槐安自认为不动声色,但眼中的警惕愈发浓郁。
“那些认为褚王不好、连累了褚州不好的人,早早就拿了路引,离开这里了。”
宋时晏轻声道:“沈先生,十三年前,褚州大旱,颗粒无收。朝廷没有分文的赈灾银两下来,甚至连派了三位督查御史催促税银。是褚王,以王印画押,借了隔壁几个州郡的银粮,上交税银,下抚灾民。”
王印画押,意味着钱粮是褚王一个人借的,和褚州没有关系。
“彼时我还没有出生,但姐姐已经有了记忆。这样的人,你同她讲他的不好,她是一丝一毫都不会听进去的。”
沈槐安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褚王的功绩又何止这些?他刚到褚州的时候,褚州哪里是现在这副繁荣的样子,黄沙漫天,没有一个人是开心的。”
沈槐安动了动嘴皮,但依旧没有一个字说出来。
“或许先生从奕京来,瞧不上暾城这样的面貌。但先生若是不信,可以去找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们问问,每个人念叨的都是苦尽甘来。”
宋时晏走了。
走之前留下一句:“今日是中秋,我姐姐虽然会晚归,但不该面对个空空荡荡的家。”
天上月亮亮的让人眼睛疼。
或许是自己本身就眼睛疼。
沈槐安不知自己在屋中坐了多久,只瞧着窗沿上燃着的白烛往下降了一寸又一寸,烛泪刚开始还掉在窗沿上,慢慢的就掉在地上去了。
最终蜡烛被人一口气吹熄。
被他一口气吹熄。
那口气里似有怨气,或是一点点委屈,“呼”的一声更像是发泄。但无论如何,都随着蜡烛的熄灭,一起烟消云散了。
沈槐安关上了小屋的门,往济泽酒楼而去。
酒楼里安安静静,只有宋时晏的书房亮着灯。沈槐安没有往那儿去,折身回了卧房。
卧房里依旧干净整洁,屋里陈设也都和之前一样,仿佛他并没有赌气躲在书院这么多天不回家一样。
又仿佛,这里从来没有过属于他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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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回到酒楼,再顺利不过。
本来她们是有一系列计划能将那城防图的描摹副本转移的,即便是在众目睽睽下被搜身。
但没有人搜身。她们领了赏,回酒楼的这一路都安然无恙。
几人回酒楼的一路都很沉默,沉甸甸的赏银拿到手里,却没有一个人因为拿到了赏银而开心。
这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有些不安。仿佛一切并不是自己安排得当,而是因为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只无形的手,替她们除掉了所有的阻碍。
这固然好。
可若这一切只是暂时的同路,有一日她们也成了阻碍呢?
她们也会被这样不留痕迹的处理干净么?
今晚的月亮很亮,很圆,像是要学着太阳一样,要将所有的腌臢污秽照的无所遁形一般。
但可惜,它是月亮,黑夜中就连明明没有阴影的地方,瞧着都是阴森森的一片。
站姿啊卧房门口,宋时卿仰面盯着月亮许久,从进入褚王府的第一步开始,每一幕都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回。
可即便想到了最后的一步,她也没有想到有任何不妥之处。
除了那位……小贼。
既然宴席上宴请的是纪家人,倒是可以趁纪大姑娘下一次来酒楼时问上一问。
宋时卿打定主意,这才将目光缓缓落向身前的卧房门。
是该进门了。宋时卿顿了一顿,然后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点灯,好在月光皎洁,照亮坐在床边的身影。
宋时卿捂着胸口,神情也从惊异变成了常见的浅笑:“夫君回来了。”
沈槐安从喉咙深处“嗯”了一声道:“今日中秋。”
中秋是团圆的日子。
两人默契的将几日前的那场争吵揭过,仿佛日子平淡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可这样的水并不是清澈的活水,而是不进不出的死水,养不活一条需要呼吸的鱼虾,甚至一棵水草。
沈槐安憋的难受,他瞧着宋时卿抹黑拿了火折子,轻轻吹一口气,几次欲言又止。
火折子“噌”一声,燃起不大的火苗。
宋时卿将桌上的油灯点燃,又将火折子盖帽,放在灯旁。
“今日中秋,”沈槐安开口,声音却多少带了些颤栗:“书院多发了银子,我给你选了一只钗子。”
宋时卿回头,瞧见沈槐安手上的一只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只金镶玉的钗子,雕了祥云的样式。
“这……这要不少钱吧?”宋时卿的惊诧溢于言表,她是真的没有想到,他会送她这么一只钗子。
“还好,还好。”沈槐安声音稳了些,拿起那钗子往宋时卿头上比划。
宋时卿也很配合,低着头好让沈槐安稳稳当当的把钗子插上。
“你平日在厨房里忙活,镯子耳坠什么的一律不带,项链我瞧着或许戴久了会热,倒不如这钗子,实用。”
谁家买实用的钗子买金镶玉的。
宋时卿半是娇嗔半是心疼的轻轻推了沈槐安一把。
“我常在厨房里呆,这钗子带久了就该蒙上一层油烟了。”宋时卿一边说,一边借着火光瞧铜镜中的自己。
“无妨。”这一推倒是将沈槐安的心推的落回了肚子里,不再悬着好像什么事儿没有干一样,伸头也在铜镜中出现,瞧瞧铜镜中的二人,又偏头直接去瞧身侧女子发髻上的新钗:“不等它蒙尘了,我就买新的给你。”
宋时卿似是眼中含了一滴泪花,一双眼睛中似是含了无限的柔情:“夫君,我……”
沈槐安知道她要说什么,直接止住了她的话茬:“我知道,也是我考虑不周。”
宋时卿愕然。他知道?
沈槐安拉着宋时卿坐到床边:“我自奕京来,圣上也好褚王也罢,他们的恩恩怨怨其实与我无关。但你不一样,褚王治理着这一州的大小事宜,他的贤明与昏庸你们最瞧得清楚,是我不该没有了解就横加干涉。”
沈槐安当真是这么想的。
褚王是暴戾无道贪婪无度的,他就该收集证据一封一封的发往奕京,让圣上定罪。
可若褚王本就是个贤明的能够治理好这郡州大小事宜的,他又有什么立场干涉这明明能赚钱的门路呢?
一切,都是为了大奕好,百姓好了大奕自然就好了,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