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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鲛人 ...

  •   秦书淮把张子栖放在床榻,转身去叫人。
      这里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民间医铺最近的都在三里开外,加急的快马来回至少要跑上两炷香,可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然而他没站稳,忽然感觉手腕一凉。
      张子栖抓住了他。
      但人没醒。

      秦书淮不得已又坐下,想把这只不合时宜的手放回去,却见张子栖眉头深锁,白净的额头渗出细汗,嘴里呢喃着什么。
      一瞬间他有些恍神,即便现在不是欣赏人的时刻,他也无法将视线从这个人身上移开。

      世上竟真有如此漂亮的男人。
      不同于戏台上故作妩媚的男旦,张子栖有一种强烈的疏离感,他的眉眼隽秀,朱唇玉润,清冷得不像人世间的俗物。

      神差鬼使般,秦书淮缓缓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他的脸。
      谁知就在触碰到的刹那,一股钻心的凉从指尖流入心间。张子栖忽然睁开眼,鲤鱼打挺似的坐了起来,接着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葱根似的手背绽起青筋,一把拽住了他的领口,冷笑着质问道:“你这次,又是要去哪儿?”
      他的指节泛白,气息紊乱。
      他在发抖。

      可那一抹笑实在是美得摄人心魄,两人的距离又极近,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呼出的温热,秦书淮只觉得心跳都要漏掉半拍,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人的眼眸散发着深蓝色的荧光,就像深不见底的汪洋大海。

      眼看张子栖脸上的笑意褪去,手上的劲力逐渐加重,胸口起伏也越来越大,“说啊!这次又要去哪儿!!”

      秦书淮一个哆嗦回过神,“我我我我想去给你找大夫……”

      张子栖并没有因为他的话放松警惕,反倒如临大敌地绷紧了身体,瞳孔的蓝色也愈发明显,“早知你如此狡猾,早知你如此不珍惜!当年就该放任你去死!”

      “先生该不会……”秦书淮仔仔细细咀嚼他前后几句话,最后释怀地笑了,“将我认成别人了吧?”
      人在生病时容易神经错乱,错认也是时有发生的事。

      “你化作灰我都!……”张子栖紧紧地攥着他的衣物,颇有种当场掐死这二货的冲动,但他话到一半,突然像一只用完了发条的西洋钟表,眼里的瞳色暗下去,头往秦书淮怀里一倒,整个人便失去了意识。

      “先生?先生!”秦书淮摇了他两下发现完全没反应,当机立断把人拦腰抱起,转身向门口走去。
      张子栖的身体轻盈,体温冰凉,与其说不像个成年男子,不如说……
      不像个人。

      但毕竟性命攸关,秦书淮也来不及多想,抱着一个大男人推门而出,无视所有人惊奇的目光,飞快地下了楼梯,在小厮无比震惊的神色下,撞开拦路的老板,去街边叫了一辆马车。
      “去最近的医馆!要快!”

      ·
      火急火燎赶到医馆,里面空无一人。
      秦书淮把腰间的布袋子取下,朝柜台上一丢,“刘大夫!救人!!”

      银两的碰撞声震荡开来,药材堆里才慢悠悠探出一个脑袋,“这不是会元郎吗,怎么……”

      秦书淮把人抱进里屋,“别寒暄了救人!”

      刘大夫见他怀里那人脸色煞白,总算意识到事态严重,戴好帽子跟了上去。

      ·
      把脉期间,秦书淮一直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就要问上两句。
      但刘大夫的表情始终都很凝重。

      “张先生到底怎么样了,他什么时候能醒?”秦书淮索性在床沿坐下来了。

      刘大夫偏头瞅了瞅他,又回来瞅了瞅塌上人,“老夫诊脉五十载,头一回碰上此等脉象。”

      秦书淮急不可耐了:“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刘大夫撇撇嘴,欲言又止,“老夫,老夫不知该如何说!”

      秦书淮低骂了一句什么,旋即就要去抱塌上人,“你个庸医不说我就去找别的大夫!起开!”

      “放下放下!老夫真服了你个混小子了!”刘大夫连连阻止,抓住他的手苦口婆心地道,“若真要形容此人的脉象,就是无味、无神、无根!”

      秦书淮读了许多年的圣贤书,可惜从未接触过医药方面的,“那是什么意思?”

      “此乃……”刘大夫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眼睛睁大了些,“死脉啊!”

      秦书淮:“……”

      刘大夫放开他,转身在药堆里摸出一只毛笔,“待老夫开个方子,里面有味药需要到另一家药铺去取,你抓了药再回来,如果万一……老夫是说万一,张先生服药以后还是没醒……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那一句“此乃死脉”不亚于晴天霹雳,轰得秦书淮的耳畔嗡嗡作响,后面刘大夫再说了什么他也不知道了……

      街边繁华依旧,小贩的叫卖声、官家小姐和下人的交谈声、马车的车轮声,混在一起忽远忽近,如同隔着一层水膜,闷闷的,就像被这片方寸之地困住一般,有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他漫无目的、行尸走肉,肩侧略过憧憧人影……
      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冰凉的雨滴落在脸上他才堪堪抬起眼皮。

      两边的房屋不知何时变得黯淡无光,宛如蒙了一层灰尘,淅淅沥沥的雨砸在屋檐、融进水坑,溅起无数水花,路上不见人烟,就连商铺都是大门紧闭的。
      和方才的模样完全不同。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到残旧的推车,装菜的竹筐,还有一个布满青苔的木牌子,牌上隐约写了字。

      “海……风……村?”秦书淮念了一遍,心底升起一股异样的熟悉感。

      “哟,你终于肯回来了。”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道浑浊的声音。
      这声音有股说不上来的刺耳,就像有人拿一把生锈的锯齿撬开头骨,在那骨肉相连处撕开神经一样。

      秦书淮急忙转身:“谁?”

      “让我猜猜,是子栖吧。”只见屋檐下坐着一个衣着破烂的乞丐,他戴着斗笠,留着杂乱的胡须,帽檐挡住了眼睛,看不清容貌。

      “你认识张先生?”但秦书淮一提到张子栖的事就什么都抛到脑后了,“张先生现在情况很不好,我……我要去抓药,请问您知道……”
      知道?知道什么?药铺吗?
      这里人迹罕至,哪里是有药铺的样子?

      就在秦书淮犹豫该不该问时,乞丐扬声道:“子栖没有生病,他只是累了。”

      秦书淮:“怎么可能!大夫诊脉都说他快……”

      “你把他浸到水里,泡一个时辰就好了。”乞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水,抬步向他走来。

      他站直了秦书淮才发现这人高得离谱,但是斗笠下的脸依然看不清楚,“只是那样先生就能醒来了吗?”

      “哈哈哈哈,‘先生’?你居然叫那种妖物‘先生’?”乞丐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慢吞吞地走至他跟前,突然话锋一转,“不知秦先生可曾听闻,‘鲛人泪’。”

      秦书淮纳闷了,怎么所有人都在讲这个故事,有些不耐烦地道:“自然听过,传说鲛人泪可值千金,是世间少有的神物。”

      “哈哈哈哈神物……”没成想乞丐笑得更开怀了,就仿佛听到了一则天大的笑话,“先生听的故事是假的!”没等秦书淮消化这句话的意思,他猛地按住他的双肩,以一个不容拒绝的姿势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咬牙切齿地道:“传说是假的!神话也是假的!鲛人泪是毒物!!先生也该清醒过来了!!!”

      秦书淮愣愣地凝望他的双眼。
      和张子栖一样的蓝色荧光,那是一双属于大海的眸子。

      话音未落,狂风大作,秦书淮没忍住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时,街面热闹非凡,眼前就是刘大夫的药铺,他一只手拿着方子,另一只手拎着药包。
      没有淋雨的痕迹。

      他正奇怪刚才那乞丐是不是他大白天的见了鬼,却见刘大夫光着脚丫子跑出来,“你怎么才来!张先生不见了!”

      “你说什么?!”

      ·
      秦书淮还没放下去的心立刻又悬了起来,两人分开寻找,从河西找到河东,从白天找到黑夜,把附近的人都问遍了,仍然没有张子栖的消息。
      秦书淮精疲力竭地坐在地上倒气,想必他这辈子都没这般狼狈过,一张白皙的脸全红了,汗渍濡湿了衣带和发丝,一副丧家犬的模样。

      不远处的刘大夫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像条费力游泳的胖头鱼,“都问过了,没看到。”

      一股无能为力的激愤“轰”一下窜上了秦书淮的头顶,他猛地握紧拳,近乎要把指甲嵌进肉里,“一个大活人刚刚还躺在你医馆里!你怎么当大夫的!人跑了你都不知道!”

      刘大夫见状赶紧为自己辩解,“老夫只不过出去了一小会!去给你准备煎药的炭火和炉子!哪知就这么一小会的功夫他就不见了!”

      秦书淮闻言看到刘大夫挽起的袖口沾着碳灰,额角豆大的汗滴下来沾湿了衣襟,火气顿时褪了一大半,但握拳的劲力半分没消,“没错,不该怪你……”顿了顿,他咬牙道:“怪我。”
      这一句“怪我”完全是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压根没有任何逻辑可言。

      “你先回去吧,我再去找找。”留下这句话,秦书淮站起身,浑浑噩噩地朝水边走去。

      ·
      夜空如洗,湖面有零星萤火,秦书淮踩在潮湿阴冷的草地上,能清晰地感觉到泥水浸入鞋袜的凉意。
      他回想着今天遇到的人和事,不论是张子栖对他出的考题,还是那个神秘的乞丐,似乎都在提醒他与鲛人有着说道不清的缘分……
      如果那乞丐所说非虚,张子栖不是生病了,而是累了,泡水里就能得到缓解……那他很有可能……

      就在这时,岸边传来哗啦水声,一道微弱的蓝色荧光映入眼帘,秦书淮扭头一瞧,登时震惊地睁大了眼。
      耳畔不合时宜地出现一个声音,“只要是见过一眼鲛人的人,终生难忘”。

      只见一个人影背对他静坐在湖畔,耳朵是鱼鳍状,衣带半遮的皮肤泛着一点鱼鳞似的微光,深蓝色的头发如瀑布般泄下,垂落在一条五彩斑斓的鱼尾上。
      那是张子栖。

      无数思绪如疯涨的蔓草往他脑海深处倾轧,那股熟悉的异香萦绕在鼻尖,他的呼吸加重,步伐加快,最后甚至奔跑起来,就像生怕此人会随着太阳在海平线升起而原地消失一样,用尽浑身力气,狠狠地抓住了那人的腕。
      冰凉得不似人的体温,他却觉得庆幸极了,“我记起来了子栖!我们见过!我在小时候见过你!!”

      话音甫落,张子栖扭过头来,一张漂亮的脸写满了惊悚。
      “你不该记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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