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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春闱 ...

  •   早些年秦书淮游历东海时曾听闻一则奇事,说是东海聚居着一群鲛人,鲛人泪,一滴值千金,两滴抵万方,三滴可填世间不忿,全人生两憾,解相思之苦。
      可惜它们不喜人界,早早便立下不入世的规矩,那些封存于海中的神秘力量也由此隐身,但仍然有不少人寻求它们的下落,不仅仅是因为鲛人本身就是宝物,还因为传说中的它们个个花容月貌,见过一眼的人便终身难忘了。

      秦书淮向来无感这些虚头巴脑的奇闻逸事,只当听了个乐子便踏上回程的马车。
      然而那讲故事的老者忽然笑嘻嘻地弯腰去瞧他的脸,眼尾的皮肉挤成了褶子,朝他作了个揖,“公子,只要是见过一眼鲛人的人,终生难忘。”

      海边街市吵闹,市侩气和浪潮声交织在一起,沿着海平线悠悠灌进耳朵,又随着退潮在脑海中拉扯。
      秦书淮表面客气,实际上正烦接下来的会试,他七岁童生,十五秀才,二十五中举,将来乃是天子门生,名流千古之人。
      哪有心思在这儿听什么民间话本。

      可那老者还不依不饶了,待马车都开始往前走了还在后边追着招手,“公子可别忘了!鲛人一生只遇一人,公子千万别忘了啊——”

      秦书淮刚回京就把这事抛到九霄云外,专心专意准备接下来礼部主持的会试。
      然而一轮落选。
      二轮落选。
      三轮落选。
      ……

      他不知道参加了多少次,与殿试一步之遥,他只差一步就能站在天子脚下,施展宏图抱负。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他什么办法都试过了,甚至连当初最嗤之以鼻的送礼都试过了。
      放榜时他依旧不在上面。

      秦书淮一病不起,直到……
      会试主考官被传出收受贿赂,已经罢免官职,返乡养老了,而新来的主考官素来以公平公正、考题剑走偏锋著称,对秦书淮来说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他三天内熟悉了新考官出过的考题,确保万无一失了。
      历年的会试分三场举行,三日一场,第一场在初九日,第二场在十二日,第三场在十五日,亦先一日入场,后一日出场。三场所试项目,四书文、五言八韵诗、五经文以及策问,与乡试同。
      只有场场都通过,才有机会在最后一场拔得头筹。
      结果第一场宣布题目的时候,他傻眼了。

      考题是一张白纸,白纸上一点墨迹,两点朱红,三点深蓝。

      戴着傩面具的主考官正襟危坐在最前方,只露出两只眼睛,看他的样子,似乎在有意无意地观察各位考生的反应。
      此前秦书淮只听过这位考官的大名,张子栖,史上最年轻的探花郎,皮相骨相是一等一的好,才华也得陛下赏识,但不知为何此人经常戴一副凶神恶煞的傩面具,很少以真面目示人,传言他以各种刁钻角度难倒考生为乐,是个有脾气但公正的考官。

      秦书淮拿到考卷的那一刻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角度未免也太刁钻了些。
      如果这次还落选……他就只能回家乡当个小官,娶个平平无奇的媳妇,生一堆平平无奇的娃娃。
      他的那些理想,为国赴汤蹈火的少年壮志,都会变成一则笑话。

      不行!

      他的内心出现一个声音,二十年寒窗苦读,决不能在此停下。
      提笔蘸墨,他在答卷上写下几个字。

      待到三日后的第二场,他被单独叫到一间偏房,戴着火红面具的主考官坐在桌案上,正在剥新供的荔枝,旁边放着一盘剥好的,圆溜溜白花花的荔枝肉整齐堆放,像座小山。
      秦书淮恭敬地作揖,“不知大人……”

      话没说完,张子栖放上一颗荔枝肉,打断道:“第一场的考题,为什么会写那样的答案。”

      二月初的太阳不够刺眼,却被门外考生陆续入场的动静衬得焦灼如焚,连带偏房内都隐约有火气烘了出来。
      秦书淮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停顿片刻道:“回大人,第一场考题只有六个点,没有任何文字提示,说明第一场考试并没有标准答案,只让考生自主发挥,大人看的是资质。”

      张子栖擦擦手站起身,听声他貌似笑了一下,但隔着面具看不见表情,“你怎知我看的是资质,而不是标准答案?”

      秦书淮直起身,笑道:“小生只写了三个字,大人却允许小生参加次场会试,这不就说明大人观察的东西并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啪、啪、啪”
      张子栖鼓掌称赞,踱步而来,配合门外的吵闹声竟显得有些从容,“你很不错,那么现在我换一个问题。”他走到秦书淮跟前,近到秦书淮能看清他面具下的丹凤眼,那眼尾含情带笑,恍若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随着开口的一刹那,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你所写的答案,‘鲛人泪’,是什么意思。”

      他的一双眸子过于吸睛,俊美却不妖艳,周身仿佛还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要不是当下情形实在紧张,秦书淮估计连心神都会看漏一拍,忙道:“传言鲛人泪一滴价值千金,两滴可抵土地万亩,三滴……”

      “全人生两憾,解相思之苦?”张子栖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哂笑,替他补齐了。

      秦书淮刻意抱拳挪开了眼,“第一点墨迹只是普通的砚台,后两滴红色是由朱砂调制,最后三滴蓝色最为珍贵,乃是王室贡品,群青,这一物比一物华贵、一物比一物难得,所以小生斗胆……”

      “你很聪明,今天次场结束我破例放你出去,到石桥上等我,我有话问你。”留下这句话,张子栖端走那盘荔枝,大踏步推门而出。

      ·
      秦书淮不敢耽搁,第二场一结束他便收到守卫人的通知,连走带跑来到了石桥头上。
      石桥附近多是卖小吃的摊贩,吆喝声不绝于耳,扛着糖葫芦的老伯在桥上走了好几个来回,有个穿开裆裤的小孩就坐在桥头的石凳上,唑着指头盯着那鲜艳欲滴的糖葫芦,眼馋得打紧。
      秦书淮实在没忍住叫住老伯,给那小孩买了一根,“给你,叔叔请了。”

      谁知那小孩既不接过也不道谢,仅仅是安静地打量他,黑溜溜的眼珠子一眨不眨,有种要把他看穿的错觉。

      秦书淮被看得浑身不舒服,刚想说点什么,背后突然传来一声“你可算来了”。
      他连不迭转身去瞧,此时吹来一阵和风,带起那人长至腰际的青丝,顿时一股宛如空山新雨后的清香钻入鼻腔,和那双漂亮的眼睛对视的瞬间,秦书淮只觉得心脏都塌了半边。
      脑海浮现出一个荒唐的声音。
      这个人我认识的。

      可他连人家的真面目都不曾见过,谈何“认识”。

      秦书淮只当自己准备春闱过于劳累,上前行礼,“见过考官大人,学生失礼了。”

      张子栖摆摆手,“免了,你陪我转转吧。”
      他的模样有些疲倦,面具下的眼尾生了几根细纹,然而向秦书淮走来的这几步非常稳健,身段也是极佳,大袖随步子摆动的时候莫名让人生出无限遐想,总让人有种握住他腰间的冲动。
      那腰很细,和肩宽的比例刚刚好,一眼看过去,格外漂亮。

      “怎么了?”张子栖格格不入地站在各路人群的中间,转身叫他。

      一道出挑又吸睛的身影映入眼底,秦书淮一个冷噤回过神来,赶紧摇头把这些有的没的甩出脑子。
      可能是读了太多年的圣贤书,他想。

      和那个公正不阿的考官形象不同,张子栖私底下并不多言,这一路上张嘴的次数屈指可数,大部分时间都是默默在前面带路,偶尔放慢脚步和秦书淮并排走一会。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天色由明转暗,夜幕垂笼,沿湖人家点起了油灯。
      秦书淮每到夜里视力下降严重,只能透过朦朦胧胧的月色看到那人挺拔的后背,平直清瘦的肩,小跑着生怕跟丢了。

      这到底是要去哪儿……
      他明日还有考试呢!

      “那个大人……”他刚出声,张子栖停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参加会试。”

      秦书淮一愣,想也没想就回答:“当然是……做官为民,施展抱负。我父亲当年中举后就再没往上……我想继承他的遗志……”

      话音落下,他听到那人轻笑了一声,音色格外好听。

      张子栖回身踱步而来,掩在面具下的神色不够清晰,有种古怪的笑意,在夜晚岑寂的虫鸣下竟显得异常森寒。
      现在附近连个人烟都不见,除了潺潺流水和水生虫鸣不绝于耳,几乎没有其他声响。

      秦书淮内心一阵打鼓,心想他要是个杀人犯,今天自己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但张子栖走近了只是一言不发地看了他须臾,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这人的眼神很奇怪,带了点审视,又带了点迫切,有一种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口的纠结。
      秦书淮百思不得其解,喉咙堵得慌,就像某个呼之欲出的秘密就快要汹涌而出,“莫非我们……”

      “秦书淮,你想做天子门生。”可惜张子栖没让他说完,出声打断,“我可以帮你。”

      秦书淮闻言瞳孔骤缩,登时什么好歹都被抛诸脑后,喉咙里的那点心思也卡了回去,急道:“真的吗!您要怎么帮我!”

      张子栖又笑了一下,可惜秦书淮过于激动没有察觉,很快这点笑意就消逝在眼角,余下一点复杂又苦涩的情绪。
      “我查过先前的榜单,前任考官私收贿赂,把你原本高中的考卷撤了,这才迟迟不中,陛下派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我在朝中无官职,无人际关系,只是陛下养的一只宠物,替他做这件事再好不过了。”

      秦书淮听到前面还挺愤懑激动,待到“宠物”二字一出,他纳闷了,总觉得这人话里有话,“这样说陛下……不太好吧……”

      “事实而已。”张子栖语气波澜不惊,眼底倒映的湖光清晰而明亮,就像在诉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会试出榜的三日后就是殿试,殿试由陛下亲临监考,届时不论你答什么、怎么答,都会得到为官的资格,但是……”

      “但是?”秦书淮的心跳加速,期待他说下去。

      “但是如果你能给他想要的答案,我保你高中状元。”

      秦书淮的心脏简直要从胸口跳出来,“什么、什么答案!”

      清风扫过湖面,掀起层层涟漪,湖畔垂柳摇曳生姿,抖落下无数葳蕤碎光。
      张子栖站在柳荫下,纤长的睫毛轻而又轻地兜住了一缕微光,即便不远处的房屋透着烟火气,秦书淮也觉得这人离那些热闹很遥远很遥远,有种生人勿进的孤独感。
      他在寂静阑珊下开口,“谜底就在谜面上,‘鲛人泪,一滴值千金,两滴抵万方,三滴可填世间不忿,全人生两憾,解相思之苦’,还有下半句。”

      秦书淮都快给他跪下了,抱拳鞠躬,“请先生明示!”
      他把“大人”换成了“先生”。

      张子栖半眯起眼,歪头观察他的模样,为了看得更仔细,他抬步和他离得近了些,“你……当真不知吗?”

      秦书淮头沉得更低了,“学生……学生愚钝!”

      张子栖就这么歪着头看着他,“鲛人……本无泪啊……”

      秦书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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