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晴朗》列笙

1、死对头的教练 借你个火？

　　苏皖夺冠了，影响最大的竟然是魏云朗。

　　昔日的青训生同期荣获世界赛FMVP后，他这个上一届的世界冠军成了无人问津的过期货。

　　代言跑路，商业价值一落千丈。就连新一年俱乐部给出的续约合同都缩水一半。

　　淦！最气人的是，他现在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给TM的死对头颁奖！

　　不是，绝对不是骂人，聚光灯下他可不会口出脏话。

　　TM是苏皖所在俱乐部的简称。
　　全称Tiger Moth。
　　和自己所在的IYW俱乐部是双方的企业文化里都有一条，就算破产，也要比对方迟一天解散的竞争关系。

　　十二月上旬，初雪未至，冬日晴朗。

　　配合大屏幕VCR播放，颁奖现场的灯光被调暗。

　　昏暗中，主持人依旧能够凭借着挺拔的身姿在一众勾腰驼背的嘉宾中，锁定最后一位候补者。

　　当此人的面庞投射在屏幕上，观众席顿时沸腾起来。
　　导演很懂，拉成近景。

　　粉丝尖叫不止，气氛热胀到顶，有人带头呼喊他的ID。

　　主持人笑意满满地宣布：
　　“让我们恭喜，2023年度联盟最具价值选手—
　　Tiger Moth中单选手Silent，
　　苏皖！”

　　“wow～恭喜苏队，实至名归！”
　　“苏皖记得要请哥们吃饭啊～”
　　众人欢呼鼓掌声中，苏皖在队友和同行的恭维声中走向领奖台。

　　全场的聚光灯投在他脚下，柔顺的黑发松软颇有青春气息。落下的阴影半挡住他清透的眸子，灯光在他的眼底折射出不同色彩，五光十色像极了糖衣脆弱的透明外壳。
　　过度的曝光将原本就白的他又削弱一层光影，近乎透明的耳骨上，一枚红痣最是显眼。

　　低头的那一刻，苏皖温柔得像是一只在绿湖中心沐浴阳光的天鹅。
　　所以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知道，如此柔和的他，此刻微笑着对着颁奖的嘉宾，张了张嘴，轻吐出了一句。
　　“傻逼。”
　　……

　　他所站的位置离麦克风还有些距离，声音只有面前的颁奖人能够听见。

　　也是魏云朗犯贱，原本苏皖都没打算理他，偏他忍不住，来了一句“恭喜师弟”。

　　众所周知，两人是青训同期，当年被同一家俱乐部看上并签约。
　　不同的是，大他一岁的魏云朗率先被提拔上一队，在LPL大放异彩。而好不容易熬过年龄限制的苏皖，却在来年俱乐部的解散风波中被低价甩卖。

　　同是天赋少年，一个扶摇直上，一个泯然众人。也亏得苏皖足够坚持，熬过了这漫长的无名期。

　　偏偏外界谈论起两人，常调侃他们是同门师兄弟。
　　但当事人却知道，纯属放屁。

　　苏皖顶多算入了山门，但还没拜师就被扫地出门。

　　阴阳怪气是礼。
　　炸毛怒怼为兵。
　　这是这对死对头的相处之道。

　　舞台下，待众人看清颁奖嘉宾竟是魏云朗，两家战队的粉丝脸色不约而同地一沉，噌噌冒起杀气。

　　有那么十多秒，整个场馆像是被冻住了，不多会儿，过道位置已经隐隐发出争吵。

　　像抽了无数口场外的寒气，室内欢庆的气氛骤降。

　　主持人十分尽职的Q着流程，但台上的两位站如松柏。
　　奖杯在魏云朗的手中，他既不往前递，站在他对面的获奖者苏皖也不伸手接。

　　剑拔弩张的气氛扑面而来。

　　·

　　同时段，后台的控制室内，鸦雀无声。

　　主导演看着屏幕中的僵持，咬牙切齿地问：“这是哪个小可爱安排的流程？让魏云朗来给苏皖颁奖是吧哈哈哈哈哈哈—”

　　联赛内火药味最足的两支战队，只要出现双方名字帖子就直接首页飞红的两位选手。
　　如今在台上，一个颁奖，一个受奖。
　　主导演笑着笑着眼泪流了出来：“真有你们的，生怕我今天平安地走出大厦呜呜呜～”

　　在他旁边，负责屏幕切换的导播，见识过比赛里的瞬息万变，面对眼下的情形尚且能镇定自若。
　　导播指着主屏幕安慰导演：“挺好的，正好借着这次机会一笑泯恩仇嘛。”

　　“是吗？”主导演被安慰着又鼓起勇气瞥了一眼屏幕。
　　立马缺氧！
　　“道理我都懂。关键是…没人笑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可是直播！两人再这么僵持着，要出播放事故了！

　　就在这时，导播灵机一动。镜头一转，对准观众席。

　　镜头快速掠过公鸡对望似的随时准备战斗的双方粉丝，停留在了山顶的位置。
　　灯光昏暗的山顶区域，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进入摄像机的范围内。

　　一片彩色的羽绒服中，男人身穿西装，笔挺周正的身影端坐其中显眼得很。偶尔飘过的远光移过他的脸庞，锐利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像山顶的白雪那般最先吸引目光。

　　嚯—
　　现场哗然。

　　这位联盟曾经最出色的教练，带出过无数冠军的男人。什么时候回的国？
　　电竞圈的媒体是死了吗！！

　　舞台上，苏皖顺着观众惊呼声一齐向山顶望去。

　　那么远的距离，是看不清五官的。但只那么一个身影，让已经被魏云朗激起戾气的他突然就泄了气。
　　他眼神半空，被光直射成琉璃。像一只提线木偶，四肢僵硬起来。

　　恍惚间，怀里一重，塞进来个东西。
　　苏皖低头，是奖杯。

　　教练在场，魏云朗不敢造次了。他趁着苏皖发呆的功夫着急忙慌地将奖杯塞到了苏皖的手里。不忘嘲讽他一句：“怎么，都世界冠军了，看见季教练还是吓得走不动道？”

　　·

　　现场和网络上同时炸开了锅。

　　休息室内，业内的工作人员聚集在一起，边刷手机边讨论最新进展。

　　媒体A：“季施屿真回来啦！！之前论坛讨论我还以为是IYW放出来的烟雾弹呢？”
　　化妆师：“不是说他在国外定居了吗，怎么回LPL了？”
　　后勤：“想当年他押着教练生涯保下的魏云朗，现在重新回来带也正常。”
　　媒体B：“不过说实话，魏云朗没有季施屿跟着，打得真不太行，上赛季快给自己身价打没了。”
　　场助：“听说这赛季光是品牌赞助，IYW就被TM截走一半，更别说魏云朗的个人代言了。估计是心疼徒弟了？”

　　说起心疼，周围好几个妹妹笑得暧昧。

　　现在的小孩是真的敢秀，联盟里接连出了两三对同性情侣，破格大胆地掀起了一股子潮流，将原本分外恐同的电竞圈，变成只要两男站在一起立马流言蜚语满天飞。

　　化妆师：“你们说，季施屿和魏云朗到底有没有一腿啊，我朋友说前年在世界赛的后台那里，看见过魏云朗靠在季施屿身上。”
　　媒体A：“WO C，这么劲爆！！”

　　场馆里的喧嚣还在继续，未等众人深入探讨。

　　‘砰’——
　　休息室紧闭的门从外被推开。

　　是苏皖。

　　他一进来，大家都噤了声。
　　长得太过好看，即使什么话也不说，单单站在那里，就能吸引周围人的视线。

　　只见他随手开了一瓶水，低头时领带蹭到了脖颈，他皱了下眉半靠在化妆桌前，手勾着领带往下一拽，将领带抽了下来。
　　白皙的锁骨露了出来，与耳骨上的那枚红痣一样，他右肩的锁骨上也有一颗，颜色浅些，更小些。像是红色的钢笔水溅上白纸那般，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抹开。

　　工作人员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观察他的表情。温和无害的脸上，眼神却是冷冰冰的。几个人交换着视线，想要去打招呼却又有些羞涩。

　　门外跟进来一个人，是TM的主教练方哲。
　　“你在这儿？害我好找。”

　　苏皖抬眼，放下水往外走。
　　方哲跟休息室里的众人浅浅打个招呼追了出去：“要去哪儿？等会儿就合照了。”

　　苏皖停下脚步。
　　“有烟吗？”他问，眉宇间流露出压制的烦躁。

　　方哲没反应过来，差点撞上他的背，疑惑道：“你不是很久没碰了？”

　　苏皖像是没听见，又问了一句：“有吗？”

　　方哲无奈从口袋里摸出抽了一半的烟盒，看着苏皖从里面抽出来一根，转身就往楼梯上走。
　　“不要火？”
　　对方没应。
　　“你别乱跑。”方哲不放心地嘱咐。

　　“知道了，透个气。”

　　他快步离开，留下方哲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烟盒陷入沉思。

　　十二月，足以让呼吸化为白雾。

　　今日是珠市进入冬天以来的最低气温。还未走到天台，冷空气已经顺着楼梯往下倾泻。
　　场馆里的暖气太足，苏皖不觉得冷。他伸手推开半压着的门，来到楼顶。

　　比四周高楼大厦上闪烁的广告灯牌更先一步映入眼帘的，是一抹冬日里的挺拔。像生长在水泥筑就的峭壁上，坚如磐松。

　　苏皖站住。

　　男人听见脚步转过头来，深邃的眼睛在风中依旧清明。他的手上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橙火指甲盖大小，或明或暗。

　　身后楼道里是闷热的暖气，面前空气清冷得让人无法拒绝。
　　苏皖在对方投来的打量中偏移视线，手里捏着的烟开始没有目的性一下两下轻点着裤腿。

　　高空的夜风带走室内的闷热，真正的冬日降临。

　　许久，他听见男人张口。
　　季施屿：“要不要，借你个火？”